凡煙小說

第九章 情花(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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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9.

一個月之後,我在客棧門前看見娘派來接我跟堇離的馬車。一路上,我跟堇離彼此無言,只是緊緊雙手纏繞,像是害怕一松即逝般。夜間,馬車停在一座府邸門前,我下車,看見已在等候的娘,還有一位婆婆,以及擡頭那個‘慕容府’的匾。

深夜,我在睡夢中被娘推醒,看見娘一臉憂慮的樣子。

“蝶花,娘告訴你件事,你答應娘無論娘提什麽要求也答應好嗎?”

我揉了揉睡意未盡的眼,不明白娘怎麽了。記憶裏的娘平靜如水,從未這般緊張過。

“蝶花從小就聽娘的話,娘盡管說好了。”我起身穿好衣服,給娘倒茶。

“蝶花,其實娘該早些告訴你,但……”

“沒事的娘,蝶花已經長大了。”我看著娘的神情,突然害怕起來。

“我們完顏家族本來是京城一個聲勢顯赫的大戶人家,可是三十年前因為官利之爭引來滅門之災,時值中秋,娘貪玩就拉府裏的一位仆人偷偷溜上街,才免遭劫難,只是回來後完顏府已經血流成河。後來那位仆人並未告訴娘是誰對完顏家下的毒手,並帶著娘來慕容家參加仆人選拔,雖然娘才十二歲,可是琴棋書畫已作得有模有樣,深得慕容老爺賞識,那位仆人也因為精通武功被留了下來。在娘二十歲的時候,才知道滅門仇人正是慕容家的老爺,娘沒用,下不了手,又念在他們的收留之恩,就跟慕容家約定,十八年後的中秋再來尋仇,然後帶你到大漠裏,教你習武,等你長大替我們完顏家報仇。”

娘看著我,充滿期望。我知道滅門之仇是何意義,可是畢竟沒有親身經歷,我無法想象親手殺掉整個慕容府的人心裏該是何種恐懼。我雖從小習武,但只是覺得娘總說江湖險惡,有武功防身安全些。我從沒想過我的武功一開始就被定義為覆仇,也沒想過要充滿仇恨的去面對一些我素未謀面的人。可是娘的眼神,以及娘眼中的期望與痛苦,我不知該如何拒絕。我從未見過娘這樣。

“蝶花,娘知道你從小多情,厭惡殺戮。明日慕容家會派一位有血緣親的人與你比武,如果你能贏他們就無條件將三十年前完顏家的冤案上交朝廷,是死是活他們慕容家都怨承擔後果。”

“只是比武,點到為止嗎?”

娘猶豫著,終於說,“你們的劍上都染了劇毒,輸的人會死。”

我看著娘,娘的眼裏充滿了仇恨。

次日。我在後花園等候前來比武的人,風吹過,一陣清香。我低頭,看見一種開著黃色和白色花的植物,它的花瓣,真像蝴蝶。

來後花園的路上遇見堇離,堇離說等我贏了劍回來他就帶我離開,我們去很遠很遠的地方,沒有殺戮,沒有仇恨,也沒有官利的爭鬥。堇離說,他的一生從未對誰有過如此深的害怕失去,我一定要贏了劍回去。

我轉身,看見身後站立的男子,頭戴鬥篷,隔著白色輕紗,看不出他的模樣。手中持劍。我知道,願意與否都已開始,卻並不知道,一切也都在此刻預示著結束。

我把頭上的絲帶解開蒙在眼上,除了那日在客棧,我沒殺過人,我下不了手,可是我必須完成困擾了娘十八年的願望。

我聽見我的劍與男子的劍相碰撞的聲音,聽見衣擺在風中打顫的聲音,聽見花在空中飛舞飄落被劍撕裂的聲音,聽見我的劍擦過男子衣袖……我突然想起那日在客棧身體墜落時的情景,就是這種感覺。突然,有股狠勁從我體內竄出——我不能死,絕不能死。我要要贏了劍去見堇離,我要一生一世都守在他身邊,我在來的時候還答應他以後要陪他一起遠離江湖陪他種滿園子的蝴蝶花……我等了十八年終於遇見他,絕不允許任何失去的可能發生,一定要贏……劍在我手中越來越快,氣勢也越來越兇,只是奇怪,怎麽都傷不了男子的身體。我扯下絲帶,一股要致他於死地的氣勢從體內爆發,我看著男子招式間的猶豫,為什麽他的破綻都這麽大了我還是傷不了他……時間也從清晨變成了傍晚……終於,我發現男子跟我用的是一樣的劍法,會用自會破……我停下手裏的劍,男子也停下。

“你是誰?”

男子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的把鬥篷摘下,我看見,那鬥篷下……是堇離的臉……

堇離開口想說什麽,突然一絲痛苦的表情從他臉上劃過,他的身體在空中滑落,我看見他身後站著的娘,還有娘劍上醒目的紅……

“堇離……”我跑過去抱著堇離的身體,眼淚像斷線的珠簾。“堇離,你醒醒,堇離……”

那一刻,我除了心裏的痛苦什麽都感覺不到,除了眼前的堇離什麽都看不到,除了聽見堇離的呢喃什麽都聽不到。那疼痛,像是一把生銹的劍沿著心裏最柔軟的地方一點一點劃開,我似乎感覺到銹跡溶進血液的悲涼……

堇離說“蝶花,我好愛你,我走了那麽多地方好不容易才遇見你,如果一定要選擇,我替你離開親人和塵世好嗎?”

堇離說“蝶花,如果我不是慕容家大少爺就好了。”聲音裏滿是不舍。

一片片枯萎的花瓣,一層疊一層的飄落在心裏最潮濕的地方,一點點吸盡心臟維持生命的液體,最後整顆心都枯萎……

於是整個世界靜默而昏暗……

於是,我沒有看見娘低頭看堇離時神情裏的痛苦與悔恨,沒有聽見娘看著堇離一遍又一遍的喊著一個叫慕容雲天的男人,沒有留意站在身後的姑婆叫娘‘小姐’,沒有聽見姑婆說其實當年娘生下的不知蝶花一個,甚至沒有發現堇離的臉與我跟娘是有幾分神似的,怪不得第一次見他就會感覺那般熟悉……

我帶著堇離的骨灰回到那片沙漠,重新住在那個有著我溫暖回憶的木屋。我把堇離的骨灰埋在我經常練武的那個沙丘上……我在沙丘中看見了另一個骨灰盒,上面刻著‘摯愛慕容雲天’。我把姑婆寫好的‘慕容瑾’的紙條扔在沙漠裏,然後換了張寫上‘摯愛木堇離’

誰是誰都已不再重要,誰和誰有著怎樣的仇恨與關聯也不再重要。我愛你,所以你永遠都是我深愛的人。

夢裏,我又見到少年,他轉過頭,我看見堇離的臉,柔情如當年。

2013.6.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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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姬冷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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