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歲的笑兒小身板與前兩年比起來並沒有拔高多少，那張小臉眉眼還沒有長開，但是可以想見這孩子長相絕對不差。別人是不知道笑兒她娘什麽樣，但是笑兒他爹可表示他家笑兒長相隨她娘，尤其笑起來的時候那嘴角的弧度簡直如出一轍。

十歲這年，對於笑兒而言絕對不是個好回憶。

十歲這年，對於笑兒他爹而言，除了遺憾，剩下的就是濃濃的不舍。

十歲這年，對於村裏的人而言，更是避笑兒如蛇蠍。

笑兒記得那是個夏天，天氣很是悶熱。她爹的身體是越來越不好了，動不動就得叫大夫。不過這兩日爹爹的氣色倒是好了不少，連話也多了起來。

笑兒今天的心情還不錯，想起這幾日爹爹說的話，連自己故意說起娘親時也不像以前臉色一沈就沈個幾天。爹爹說自己的娘親長得可好看了，爹爹第一次看見娘親時就移不開眼，還說他很對不起娘親沒讓娘親過上好日子，連帶著也沒照顧好自己。

笑兒倒是不在意，確實沒有娘親她難過了一陣子，可是爹爹對自己很好，她並不覺得有什麽不好。

不過這幾日爹爹還說了些奇怪的話，例如自己的全名其實叫舒笑兒，她很納悶，為什麽不是跟爹爹姓劉呢，爹爹說這是娘親給取的，舒是娘親的姓，這名字娘親在沒生下自己時就已經決定好了，娘親希望自己的孩子一輩子無災無難，開開心心笑一輩子。

笑兒想了想也沒說什麽，爹爹對娘親真是太好了。爹爹還說一定要將自己脖子上的香囊收好，那可是娘親唯一留給她的東西。笑兒撇撇嘴，爹爹不說，她也會好好保管的。

笑兒他爹在見著笑兒離開家後，就一直站在門口看那個背著背簍的小背影，那張消瘦的臉龐帶著化不開的柔光。笑兒好似有所感，轉過身點著小腦袋向他爹揮著小手，笑兒他爹隨即揮手回應。

多少年了，他眼睜睜看著原來小小的一團長成現在的模樣，他很滿足這個孩子陪在自己身邊的日子，怪只怪自己的身體不爭氣，不能盡情地陪在這個孩子身邊。他是個粗人，嘴也笨，給不了這個孩子太多，只能將自己所能給予的全部傾出。

舒小姐，你若是在天上看著，是否會後悔當初自己做的決定呢？

“醜丫頭，記得早點回家！”他忍不住叮囑道。

“爹爹羞羞，說假話，笑兒才不醜呢。”聽到話的笑兒自然反駁道。

笑兒他爹就這樣看著那個身影走出自己的視野，即使再舍不得也無濟於事。他回屋取了些東西，掩上門。

稍許，他來到自家大哥的門前，在門外看著嫂子指使著大哥幹活，大哥不發一言任嫂子念叨。兩個人都沒有發現他，直到屋內的蘭花出來。

蘭花看著門口的人很是驚訝，這二叔很少出門，她見的次數兩只手都能數過來。

“爹，娘，二叔來了。”

原本在忙著的兩人看向門口，就看到了自家難得露面的二弟。

笑兒大娘反應過來，放下手中的活計，臉上堆起笑，兩只手先是在衣服上擦了擦，然後撫了撫頭發，“二弟，今天怎麽有空過來了，還不趕緊進來。”說著手肘搗了搗一邊不支聲的孩兒他爹。

蘭花爹回過神，臉上的表情有點覆雜，但好歹門口的人是他親兄弟，只好開口說道：“進來吧。”

笑兒她爹聞言走進門內，對著好奇打量他的蘭花笑了笑，伸出手打算摸下蘭花的頭，“這就是蘭花吧，一轉眼就長成大姑娘了。”可是蘭花好像有點抗拒他的碰觸，偏偏頭躲開了去，他只好尷尬地放下手。

幾人來到屋中，兩個男人本就不善言，一個婦道人不好開口，還有個孩子參和不了。笑兒爹面色猶疑，眼神躲躲閃閃地看向蘭花。蘭花爹見自己兄弟如此，這必是有什麽事了，“蘭花，出去看看你弟弟做什麽去了，這麽會兒還不回來。”

蘭花有點不情願，她還想聽聽這難得上門的二叔會說些什麽呢，但耐不住爹娘的眼神。

蘭花娘看著屋裏的這兩兄弟，說實話，兩人長得並不像，但是性子倒是像得很。她若是不出聲，這兩人估計能坐個一天，她很懷疑當年是怎麽看上眼的。

“他二叔，有什麽事就直說吧。”

話音剛落，原本木頭似的人‘嘭’的一聲，雙膝跪地，這可生生嚇著了屋裏的夫妻倆。

“大哥，大嫂，我這輩子從來沒求過你們什麽事。”

劉大哥可是被嚇著了，對於這個兄弟他感覺很覆雜，他怎麽也想不通好好的人出去一趟怎麽就跟變了個人似的，原本老實巴交的弟弟為了那個一看就精貴的不得了的弟妹連爹娘的話都不聽，平白讓村裏人看了笑話。可是，再怎麽說現在跪著的人是他弟弟，他狠不下心。

劉嫂子被唬了一下，趕緊上前欲拉人起來，“他二叔，什麽事需要跪來跪去的，起來說不就得了。”

“大哥，我知道我不孝，爹娘在時沒能在他們身邊好好服侍，這些年也讓你們因為我的緣故受了很多人的白眼。”

劉大哥一聽到他提起爹娘，瞬間火氣上湧，“你這個兔崽子，你還知道自己不孝，當年你早幹什麽去了？爹娘白給你養這麽大，虧我那時常常護著你。你小時候身體就弱，爹娘都舍不得讓你幹活。可你倒好，你個白眼狼，轉眼就被個狐貍精給勾走了。人家是那天上花，你就是那土裏的糞球，你也不看看自己是個什麽身份。”劉大哥這是越說越氣，這話他憋了多少年，如今一股腦地全倒出。

笑兒爹留下熱淚，跪在那任他哥說著，直到他哥說完了才哆嗦著手從懷裏取出些東西，“這些是房契還有地契，還有這些年我攢的一些積蓄，不算多，如今我把他們全都給你們。”

劉大嫂見著這些物事，眼睛閃了閃，雙手捏著衣角，看了下劉大哥的臉色，到底沒敢上前直接接過。

“怎麽，如今你丟這些家當，是又留下了什麽爛攤子？”劉大哥口氣不善，一雙眼都泛了紅。

劉大嫂也順勢說道：“他二叔你就別再刺激你哥了，好歹是親兄弟，怎如此生分。”

笑兒爹並未收回手中的東西，留著淚說道：“我這輩子做了孽，我活該，天怎麽罰我我都認了。但是笑兒是無辜的，我只希望大哥嫂子看在我的份上，平時能幫照顧著些。”

劉大哥心一糾，“你這是發生了什麽事？”

笑兒爹低下頭只是說道：“求大哥嫂子應了我這事。”

劉大哥見問不出什麽，心裏更是不大舒服。

劉大嫂看這僵持的兩兄弟，她是很不樂意再多一個拖油瓶，不過看見他二叔手裏的東西，到底還是動了心思。她知道她家這口子心軟，最後肯定會應承，只不過現在還沒過那道坎。所以她將東西接過，小聲對笑兒爹說道：“這事我幫你哥應了，他現在正在心氣上，回頭我幫你勸勸。”

笑兒爹抹了下眼淚，站起身，“謝謝嫂子，笑兒就拜托你們了。”

回去的路上，笑兒爹一身輕松，總算是了了心中的一件大事，他大哥這些年雖遠著他，好歹是兄弟，他還是信得過的。回到家，將家裏的邊邊角角都收拾了番，看著笑兒從小到大的衣服，一件一件認認真真地疊好。

外面的天有了變化，下起了雨。看天色差不多了，是時候做飯了。菜很簡單，但笑兒爹每道菜都力求做到精細，連家裏舍不得吃的肉都上了桌。將做好的菜放鍋裏蓋好，方便笑兒回來吃。

做完這些，外面的雨也停了，笑兒爹覺得時間到了。拿出平時根本不會穿的新衣服，將自己收拾妥當，躺上床，想了下，起身又拿了件東西在手裏，然後才安心地閉上眼，好似做了美夢，神色輕松面容帶笑。

笑兒，原諒爹爹，不能到門口接你去了。

笑兒，回家要記得好好吃飯哦，那可是爹爹親手做的。

笑兒，不要怪爹爹，以後爹爹都不能陪你了。

笑兒，不要難過，你將來一定會遇著一個比爹爹更好的人，那個人會陪著你做任何你喜歡的事。

笑兒，爹爹的笑兒啊，怎麽辦，爹爹舍不得你呢。

舒小姐，謝謝你將笑兒帶到我身邊。

笑兒爹看到他好似回到了當年，那時他還是個楞頭小子，一個恬靜優雅的女子來到他跟前，面容帶著擔心說道：“怎麽樣，還疼嗎？”

連聲音都是如此的輕柔溫軟，他瞬間紅了耳朵，呆呆的沒反應，只能任那女子輕輕地用手絹幫他擦著手上的血。

就是這一眼，讓他從此忘不了。

他從來不後悔帶她回到自己的家鄉，在她開口求他的那一刻，天知道他是多麽欣喜。

即使，舒小姐的心從未在他身上。

“轟隆”，笑兒被嚇了一跳，顧不得再尋找草藥，趕緊到洞內避避。

不知道為什麽，從下雨的那一刻起，笑兒的心就很不平靜，總覺得有什麽事要發生。雨停了，就著急往回趕，也不管路是否好走。越是走著心裏越是不安。小小的手抓緊了肩上的帶子，背簍裏有一株她費了好久才采到的木靈子，能賣不少錢呢，爹爹見了一定會很開心。

笑兒想到這笑了笑，怪自己一定是想多了，但那雙小腳還是快速地邁著。突然腳下一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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