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5章 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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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星期的星期五。

其實不該麻煩別人,但我實在害怕去醫院,也不想讓這件事被胡女士或是外公知道。

她們生氣或是憤怒,都對事情沒有任何幫助。於是還是給趙司睿打了個電話,他只問我是否確定,便沒再說什麽,只叫我到酒店樓下等他。

其實他到的比我還早,我收好東西到樓下的時候他的車已經在等了。

上車,兩人從頭到尾沒說一句話。

我心裏也很亂,這一個星期想了好多,但這個決定依舊艱難。雖然一開始就決定和它說再見,可真要行動還是覺得那麽不舍。

不知道這一個星期的悉心照料有沒有讓它覺得舒服些,有沒有感受到來自母親的些許溫暖?

我不夠成熟,也沒有能力去單獨撫養一個孩子,況且之前沒有任何心裏準備。物質、精神上我都沒有成熟穩重到可以勝任母親的職責,甚至可能不如它堅強,能在經歷了那麽多之後還安靜地存在在我身體之中。

“母親”這個角色對我來說太遙遠,我的理智不允許我現在就進入到這個角色,做到為它無私奉獻。

胡女士要是知道,就算在疼愛這個孩子也不會要它看到這世界第一縷陽光的。

她比我理智而知世故多了,清楚知道這個孩子給我帶來的只有壓力和拖累,我的人生軌跡會因為它直線下降。

撫養一個孩子,在我們家來說小事,可教育、關心、呵護是太珍貴的資源,我現在給不起,別人也給不了。

胡女士有時做事會很狠,在她能力範圍內,她會盡力不讓這個孩子阻礙我。就算我執著,她也不會給我任何物質或者精神上的幫助,我沒有她的幫助甚至被全力反對,是更沒能力保護這個孩子的。

它無法活得那麽自由,那麽無憂,有無數的選擇可以成為一個優秀的人,都是因為我的無能。

從哪方面來說,我現在都沒能力生孩子。

到醫院,檢查,拿報告。

“顧小姐,您的胎兒沒有任何異常,現在非常健康,正在茁壯成長。”溫柔的女性醫生對我說,“您不用擔心,非常恭喜您何先生喜得貴子。”

聽到它健康,我還是抑制不住地開心。

不管我還愛不愛辛蘇安,我對這個孩子還是非常疼愛的,這種感覺無法抑制地噴湧而出,一次次沖擊我理智的大堤。

“不過您的子宮內壁比較薄,所以這次還是要格外小心,如果這次出現什麽問題今後再次受孕的幾率就很小了。”醫生小心地提醒。

“就是說,它可能是我唯一的一次機會?”我問。

醫生頓了頓,說:“可以這麽說。”

那就是說,如果我和它說再見,就會永遠失去做母親的資格了。這是懲罰嗎,懲罰我的自私,懲罰我的不輔助。

“那……”趙司睿沒忍住,想問什麽又沒問出口。

我接下他的話,“如果我現在不想要這個孩子,什麽時候打掉比較合適呢?”

趙司睿很明顯被我的直白驚嚇,楞楞地看著我,不說話。

“您是說……”醫生也有些驚訝,“您是說您決定放棄這個孩子?”

“是的。”我語氣堅決。

“我想我需要再跟您說明一下這個決定造成的結果。”醫生的表情很顯然不好看了起來,“您的……”

我打斷:“我知道,我確定。”

“先生的意見呢?”醫生看向趙司睿。

趙司睿楞了楞,小聲說:“聽她的意見。”

“你們要知道這不是一件小事,之後是不能反悔的。”

“不會,我已經想清楚了。”我說,“什麽時候能安排手術?”

“顧女士……”醫生說,“如果……如果你們決定了,那可以去辦手續,費用交完回來交給我,就可以安排手術的問題了的。”

“好的。”我站起來,“直接去前臺就可以了?”

醫生遞給我一張單子,說:“嗯。”

“好。”我抓著趙司睿的衣袖,手上拿著單子拉著他走。

他現在看起來很靠譜,至少拉著他能讓我對醫院的恐懼減輕很多,雖然我還是會害怕地有些抑制不住地顫抖。

“顧葭,不要逞強。”趙司睿跟著我,有些擔心地說。

“我沒有。”我回頭對他笑笑,“我想清楚了。”

“小心!”他一把抓住我的手將我拉到身邊,然後對前面抱著小孩兒婦女說:“不好意思,她沒註意。”

我這才看到身旁一個還穿著醫院病服的媽媽抱著她小小的寶寶,剛才我回頭,差點撞到她。

“對不起。”我趕緊道歉。

“沒事。”那位媽媽笑著說,“你們剛從陳醫生辦公室出來吧,陳醫生醫術高明,為人也好,我們家寶寶就是她給接生的。你們一看就是小兩口專門來產檢的,恭喜啊。”

她懷中的孩子白白嫩嫩,小手比我的手指粗不了多少,懵懵懂懂地睜著眼睛觀察這個世界,最後目光停在頂上一盞燈上,“咯咯”地笑。

孩子的笑容那麽純真,他們是希望、是愛的結晶,是世界上最純潔無暇的天使,應該伴著歡迎和期待出生。

顧先生在世的時候、期待我的誕生的時候,是不是也把我想象成過一個純白無瑕的天使,是這個世界送給他最好的寶物?以至於後來面對命運的殘酷之時也自得笑著面對,毫無怨言?

那位媽媽說完就走了,一路上小聲地和自己的寶寶說話。

我的目光停在剛才那盞燈上,久久收不回來。直到一顆冷冷的淚珠從臉頰劃過,掉在衣服上、一點聲音也沒有就消失了。

我的孩子是不是也會那樣純真地笑?可我還沒機會一覽,他就要無聲地消失了。

他那麽脆弱,沒有選擇生的權利,也沒有選擇死的權利……

我手上還攥著象征他生命的第一張照片,該如何處置?難道要放在他的小墓碑上嗎……

醫院的空調一直都好冷,讓我想起童年時候的那間孤獨的病房,窗外一顆大槐樹。

它見慣了百年風霜雨雪,卻不發一言地站在窗外,靜靜地看著我最親之人的生命慢慢流逝,走到了底。

那時候,我還不明白生或死的意義,不知道生命與時間的可貴。現在在另外一間醫院,在我學會珍惜生命的時候,卻要送走一個與我血脈相連的脆弱生靈。

生命到底意味著什麽,是孤獨的時間,還是難舍的情感?

我該理智地為了彼此的未來放棄他嗎?或是與命運抗爭一下,咬咬牙沖動一次保護他?

沒有答案。

爸,生命,有對貴重呢?

我站在人來人往的走道中間,望著那盞明亮的燈,留著眼淚帶著笑。

朝陽多美啊,小辛顧,我希望你能有機會看到。

“把他留下吧。”趙司睿突然將我抱在懷裏。

我帶著哭腔說:“我做不到。”

“你可以的。”趙司睿小聲在我耳邊說。

“賦予生命不是負責,陪他成長,給予關心呵護是真的負責。”我低著頭說。

“你不願意陪他成長,關心呵護他嗎?”趙司睿問。

是啊,我願意嗎?不願意嗎?

“我尊重你。”趙司睿說,“但你要遵從自己的內心。”

“我好愛他……”我毫無底氣,只是低吟。

“多愛?”

“好愛……好愛……”我哭著說,“快要超過生命的愛。”

眼淚不住地掉,我腦中一片混沌,都不知道自己說的到底是孩子,還是辛蘇安。

辛蘇安,我好愛……好愛你,愛到不敢去打擾你前進的步伐……

當時是我太不理智,任憑沖動占滿了頭腦,任性的將他留下,其實也沒問過他的意見。

“那好,那我們就回去。”趙司睿放開我,低下頭小心地說。

眼睛被淚水模糊,我點點頭。

剛想邁出一步,趙司睿突然拉住我:“等等!”

我聽話地停下,他卻蹲下了。低頭看,他蹲在地上幫我捆散掉的鞋帶,每個動作都那麽輕柔。他是比辛蘇安成熟,或許正因為成熟,才會孤獨。

他系好鞋帶,拉著淚眼朦朧的我穿過人群往外走。

手心的溫度傳達著源源不斷的勇氣,他的背影突然變得無比可靠,像一座大山,像小時候父親的背影,堅毅不可摧。

坐上車,我們都是沈默。他坐在那裏好久也沒將要鑰匙插上去,我坐在一旁緩和自己的情緒,爭取做一個平和的孕婦。

“要不我們做個交易?”趙司睿突然說。

“交易?”我被他突如其來的提議搞得一頭霧水,皺著眉問。

“對,交易。”

我回過頭,有點想不通。目光無意掃過,看到擋風玻璃下隨意地扔著一張卡,燈光下映在玻璃上,依稀看得出上面寫著“CAFE LOUNGE”。這名字,好熟悉,像在哪裏見過。

“你現在才畢業,沒錢,沒工作,連個固定的住所都沒有。”趙司睿靠在椅背上看著我說:“這些我都給你提供。”

“什麽意思?”

“你懷孕了,不敢告訴家裏,怕家裏逼著你打胎,還怕他們對你前男友下手是吧?”趙司睿的表情和之前截然不同的淩厲,“自己又沒精力和資金撫養這個孩子,就算想要也沒辦法吧?”

我面無表情地問:“所以呢,你想說什麽?”

“我可以幫你撫養這個孩子,給他最好的生活、最好的教育、最多的選擇、無微不至的關心,視如己出。”他坐起來,直直地盯著我,眼神與之前大不相同:“還能給他一個完整的家,同時不剝奪你做母親的權利。”

生意人的口吻,此刻的我就是他想要爭取的客戶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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