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萬盞美酒浸衷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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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後,過晤(前往會見)於蓮花池。月老是個鐘情(愛情專註)的首坐(首席),司(主管)人間之風情月債(指男女戀愛的事情),掌塵世之女怨男癡(摘自曹雪芹的《紅樓夢》)。卻不牽纏這對有情鴛鴦。

風蕭將自己的傳家之寶——琥珀,贈予姑娘。她以琉璃瓶輟贈(謂取物相贈),各自作為定情性物。

出月(下個月),風蕭上門叩謁(拜見)岳父,卻遭其怙恃(為父母的代稱)揶揄(戲弄),笑譏唾辱(鄙棄羞辱),惶慚(惶恐羞慚)而退。自此,風蕭一去不回。妍茜被軟禁(不關進牢獄,但受監視不許自由行動)閨中,不出三日,抱恙在床。大夫請脈,三聲嗟嘆。

“令嫒(尊稱別人的女兒)得的是心病,即使世上真有回魂丹,恐怕也…”

“不論用何藥,本老爺都能找來,但說無妨。”其父矜急(高傲急躁)之硬話(非常強硬的話),顏色憂心悄悄(憂慮不安貌)。

“需是以玄鹿的鹿心血,白鳩之羽,蠳龜之尾,蒼鸞之髓,白鳳之膏及靈鶴之喙做藥引瀹茗(煮茶),和酒服治肺痿吐血,諸氣痛欲危者飲之立愈(摘自李時珍的《本草綱目》)。”

“什麽玄鹿?都是些珍禽奇獸(珍奇的飛禽,罕見的走獸),到哪兒找?”

“玄鹿便是傳說中的黑鹿,食其肉可長壽。鹿千年化為蒼,又五百年化為白,又五百年化為玄;白鳩為世人以為瑞物,昆侖山百年一見;蠳龜皆啖(吃)蛇,曾在羅布泊出現過;蒼鸞即青鳥,自古書記載,乃西王母所取食傳信的神鳥。多赤色者為鳳,多青色者為鸞;白鳳亦是神鳥,吐之烈火;靈鶴翔於林壑,年年二月降生,來無定數。皆是上古靈獸。”

“你說了這些,不就等於說我的女兒沒救了嗎?傳說中的神獸叫我到哪找來?”慕老爺已是言人之非,瞋目搤腕,疾言噴噴,口沸目赤(出自《韓詩外傳》)。

風蕭得知此事,卻無顏相見,再無音訊。妍茜日漸病危,憂悶不能堪。臨去之時,手中緊握著琥珀,一口吐出的濃血,把琥珀浸染成鮮紅的顏色,發出靈光。

虛境一轉,山氣碧氤氳,深林帶夕曛(出自戴叔倫的《晚望》;煙雲彌漫,落日的餘暉灑向深林)。絕壁峭峙(山崖陡峭),孤險雲高,其下層山巖,舉岸無階,望之形若覆唾壺。冥山半腰間,有一洞穴,煙岫(雲霧繚繞的山巒)相繚。洞中置一冰棺,妍茜瞑臥其內,好似昏睡。

移刻(一會兒),眼前幻景消失,魆黑(漆黑)的境況(壞境)又變回清幽的蓮花陂塘,失足落下浮萍,沈入湖中。莞萱方覺窒息,在水中使力掙紮,少頃(片刻)湧出了水面,大口籲吸(呼吸)著。自己竟身浸浴斛中,水面浮滿了花瓣,香氣馥烈(濃烈)。面容已是熱汗淋漓,渾身軟酥酥的。擡望周遭,與成婚之日並無差別。

‘這一切,難道就只是一場夢嗎?’

煙霧衣裳雲錦屏,身面薄冰肌瑩,雪膩酥香。縠衫(輕衫)出浴,朝顏卻立(後退站立)破笑(開顏微笑),脫了著體衣(貼身的衣服),入坐浴盆。莞萱於於(自得貌)獨步(獨自漫步),變為朝顏的面容。驀然覡魔蒞臨,莞萱容顏失色,低眸斂笑(忍笑)。覡魔乜斜(瞇眼斜視)了一眼,擦肩而過。

冥山。

風蕭颙坐(猶端坐)山前,施力運功,欲沖破洞口的結界,卻屢次無用。倏忽,一只鳳鳥從洞中撲騰(飛騰)而出。紅嘴丹足,白翼鶴毛。嘴中噴火,來者戾悍(兇猛)。

‘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神鳥,白鳳?’莞萱方著地見勢不妙,一掌讓他避了去,舍身相護。

“風蕭,你與神鳥相鬥,會萬劫不覆的。”莞萱憂灼(憂慮焦急)之言,風蕭愈是急躁窘促,只好婉言相勸。

“白鳳是守護雲洞的神鳥,上古記載,只有賦予靈性的腥血方能馴服。但引鳳求凰,若是制服了它,蒼凰定會視你為寇仇(仇人),別再犯險了。”

“我跟隨尊主百年,只為守護她的屍身。我們曾歃血約誓,永矢弗諼(決心永遠牢記著)。今日就算要了我的命,也要讓我見她最後一面。”

風蕭眉眼堅毅,緊握系在手腕上的琥珀墜子,愴情(傷心)感愾(感慨)。他以利劍劃破手心,覆在結界上,將渾身血氣運於掌上。尋時(不就)結界染上了鮮血,遍地渫血(血流遍地)。白鳳忽爾(突然)溫順。風蕭功力殆盡,臉面蒼白,身子顫危危的,腳下不穩。

於時,白鳳長鳴,振動雙翼,將自身寄予血珀(由腥血染紅的琥珀)內。風蕭趔趄(走路不穩貌)邁入洞中,視察四周皆是冰天雪窖。觸體起芒粟(生雞皮疙瘩),鼻息一氣遽爾(突然)結成冰淩。巖壁上結起網羅似的冰條,步屧(行走)滲涼。

那冰床置於洞中央,風蕭拖著虛弱的軀幹,時時寒縮(寒冷抽縮),靠在屍柩(棺材)旁,棺蓋未關。風蕭嚬眉(皺眉)而凝睇,橫波瀉淚,堆笑(顯露笑容)溫言。

“妍茜,我來了,我終於來了。”

冰床上的女子,姿容婉麗,面色姣好。於夢中所見一模一樣。莞萱以白水晶的靈力救治妍茜,多時(很長時間)仍無起色。風蕭緊握住她的雙手置於胸前,為她取暖。未有措意(留意),妍茜的手指微微一動,握住了他手腕上系著的琥珀墜子,恍恍地泛著微光。

此刻,冰柱迸落(散落),鏘然(聲音清脆)有聲。巖壁上緩緩流下冰水,滴答之音愈是急促。驀然,從壁上墜落的冰溜(冰柱)從新(重新)結合起來,好似一座巨大的冰雕。一只雄盛(雄壯強盛)的蒼凰席卷而來,莞萱亟亟退避。蒼凰一噴冰霜,將他倆凍結在冰床上,靈柩蝸旋(來回旋轉)而上。立時,堅冰破碎,冰床恢覆了原本的模樣。

兩只紅鳳凰的雕鐫圍在周邊,一只丹鳳以紅琛(紅寶石)為眼,另一只丹凰以藍琛為睛。鳳凰臺高一丈之高,臺上卻有一對比翼鳥。青赤如鳧,一目一翼,相得乃飛。

蒼凰亦寄之琥珀內,莞萱踧眉(皺眉)不語。‘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世間少有的奇異之事,詭幻(奇異變幻)動人。’

比翼鳥飛至莞萱掌中,留下了琥珀墜子,口銜水晶球施翮(展翅)高翔而去,莞萱忙促追去。一出洞便腳下翠雲(碧雲),飛越天河之上。紫煙雲瘴(彌漫四布的瘴氣),穿入霧中茫薄一片。遽然,腳下憑空,墜落下去。

蓬萊山。

莞萱似從雲中降落,平穩著地。眼前只現靈洞,比翼鳥不見。莞萱瞪眸(睜大眼睛)不轉,洞口上鐫刻著“水月洞天”。

‘蓬山?在夢中,我來過這兒。’

猛然間,眩眃(視不明貌)昏憒(頭腦混亂),腦袋生疼,不時浮現出夢中的畫面。支離破碎,仿徨不安。

愈是想引避(躲避)這種意念,愈是頭痛不適,熱辣辣的脹疼不止。莞萱破步(大步)而進,閉息含眸(閉目)方覺舒坦。顧視洞中,如同夢境。清潭之上有一塊石柱托著水晶球。莞萱將它取下,一刻,潭水洄漩,石柱下沈,“哢噠”一聲石墻頓開,一眼望去幽暗無光。

輟步(停步)不敢前,遲疑片刻終於拉開了腳步。這條甬道上,燈盌(油燈中盛油和放置燈心的碗形物)自然亮起。莞萱的步伐愈走愈快,路面愈來愈潮濕,方才措意腳下,有一塊厚重的巖石,表面光滑,紋理清晰。一道月光從壁縫中落在這塊石頭上,猶如一把鍘刀。

才時(剛剛),又聞“嘀噠—滴滴噠—”。順著月華的光痕在巖石上滴落溢露(濃重的露水)。回聲洞徹清響。“噠—”又一聲赑響(劇響),滴水石穿。巖石被劈成兩半,從裂開的縫隙之間,地面開始震裂,來時甬道上的燈燭盡滅,身後一片窅黑(幽暗)。霎那之間,前路兩壁的燈盞忽的點亮,地裂之勢愈發危棘(危急)。莞萱奔迫(匆忙)而逃,地裂愈加逡速(急速)。巖壁的油燈不斷點亮,而一道奔過的後路又泯滅(消失)在黑暗中。

遙望一裏之外有晣耀(光芒閃耀)灼灼(明亮貌)。莞萱匆促奔逐(奔跑)著,鼓足力一股勁力沖破那抹熙光(猶輝耀)。又一力失足,墜落而下。

山壁料峭,莞萱處處踹踏(踩踏),方安穩落地。昂視那五丈高的洞口,熟察周遭。落於穹壑(深谷)之下,山陬(山角落)有一石碑,上刻“雲亸瑤山”。河岸流夾水流,對岸是一面藤壁。

‘昔年,我與饗傅跌落這山谷中,不料今日竟涉足於此。’

岸邊泥路松軟,躡走小心。莞萱摸索著這面巖壁上鐫刻的圖形,心裏暗忖(暗中思量)。‘玄武,西宮,朱鳥,蒼龍,壽春鳥,麒麟,鳳凰,靈龜,玉龍。是何意思?’

這一瞬間,又有一幕幕的幻象隱現腦海,還憶(回憶)曾翻閱《五行秘笈》,扉頁著錄(載錄)著一幅繪圖,四獸四靈重圍著壽春鳥。莞萱移動巖壁上的石塊,北置玄武,西置白虎,南置朱雀,東置青龍,圈中又是麟,鳳,龜,龍,中有壽春鳥。

頃刻磐石轉移,開啟一個石門,側身而進。四面通亮,莞萱覆視(查看)兩壁上的銘文。一壁乃驅鬼、破邪、招魂、拔除、禁咒之術,一壁乃靈慧、預思、攝魂、靈媒、斯辰之術。

‘一面白巫,一面黑巫。’

坦步(安然地步行)前行,又有壁畫,可謂吉光鳳羽(比喻藝術珍品)。

“是嫦姒。”

壁畫中有一位男子手持射日神弓,而後便在昆侖山修道,王母給賜(賜予)仙丹,有一小道為此欲誅之。嫦娥看守月宮,背職下凡。既爾(從此)與凡子相愛,曾去蓬萊求姻緣,共系紅繩…瑤姬以瓊漿灌醉月老,私自牽線。一日,那小道持刀來搶,屋中僅有嫦娥一人,吞下仙丹,升天而去。嫦娥日日以淚洗面,瑤姬相告凡子,在土地廟跪求三日,斷食而歿(死)。瑤姬常日陪伴嫦娥,聽聞神庭禁苑之中有一株丹棘(忘憂草的別名),可使人忘憂,無意身染熒芝之毒。

莞萱頓然眩栗(目眩心悸)喪魄,仄足(側足)息言(無言),不敢看下去。忖度(思量)之時,一陣迅風撲面而來,未能看清是何面目,便被突襲跌地,水晶球滾落了出去。是一頭青牛,正要從她身上踩踏過去,臂腕上系著的琥珀墜子在青牛來襲之刻泛出靈光,放射出冰火交融之氣,將青牛瞬間凍結,再以熊火灼燒,即刻化為灰燼。

是時甬道中循循傳來反響(回聲),“笑年來,蕉鹿夢,畫蛇杯(出自辛棄疾的《水調歌頭》;比喻浮生若夢)。”

莞萱發其憤懣,揚言道。“你是誰?你究竟是誰?給我出來。”

“老衲已乘風歸去,在此等候仙姑多時了。”

“住持?”

“西王母之女瑤姬,百年與覡魔遺塵(未盡去除的塵思俗念),頃日附身萱草(昔日將自己的魂魄寄予忘憂草),前世幻滅(前生如虛景),忘卻遙憶(失去所以記憶)。緣生緣滅,緣何(為何)建生(謂獲得生命)?緣何稀滅(消逝)?”

莞萱不顧向前奔走,燈盞盡滅。又聞嬰子哭號,戰兢汗流。突地頓足(停步),仰天噪叫(大喊)“啊——”,瞳睛中如有赤火燃燒,噌一漲紅。須時心力倍感交瘁,倒伏在地,昏暈過去。

回聲循循在耳。“呵呵—呵呵——”像是夕顏的笑聲。

醒時仍偃臥(仰臥)在床上,依舊是新婚夜的錦屏輕紗,卻無人侍候。

‘這場幽夢為何那麽真實?’

“是夢魘。”

轉身而視,覡魔側臥身旁,正有怵悸(恐懼心跳)之感,冷汗如珠。覡魔為她拭去汗顏,溫爾開言。“我帶你去見一個人。”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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