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3章 筵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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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天成為了許多秦川人一輩子都無法忘懷的日子,時隔二十年後,秦川池家的老宅再一次開門迎客。

吉時之前,老宅外已是人山人海,然而不管眾人再如何好奇這位新任的池家家主,但所有人都自發地留出了老宅門口的空地,那裏,站著沈念池和她的家人。

“恭迎大小姐、家主回家!”列在門外的兩隊人看到沈念池到來,恭敬地問好。人不多,卻鏗鏘,然後,人群就自發地安靜了下來。

沈念池有些疑惑,畢竟這些人她並不認識,可剛剛的那句,又是在老宅的門口,她想到了什麽,轉頭去看魏強,這裏,只有他能解釋吧!

魏強就站在沈念池身後,與穆天恒分列在沈念池的兩側,作為秦川池家的弟子,他們今天都會陪在沈念池這個新的家主身邊,幫她一起扛起秦川池家的大旗。穆天恒已經回神,深深地看了眼魏強,又望向緊閉的大門,凝重的回憶撲面而來。二十年了,師父走了,師妹也走了,原本以為今天只剩下他們兩個陪著沈念池走進去,原來,還有這麽多故人啊!

是的,故人。除了他們兩個池家的嫡傳弟子外,曾經赫赫威名的秦川池家還是有人的。在舊社會,他們是秦川池家的仆從,在新時代,他們是秦川池家的幫傭,但,不論說法如何改變,身份如何變化,是這些人見證了秦川池家的繁華與落寞,然後,在池海大師彌留之際被遣散,可是,當時誰也沒有走,即使他們可以拿著大筆的安家費好好開始新的生活,但池家待他們有恩,他們又怎麽能放下小主人離開呢!直到將池海大師安葬,直到池雲決定離開這個傷心之地,他們這些人才不得不離開池家,但卻又同時選擇留在了秦川。即使秦川池家的大門已經關上,即使池雲這個小主人也許再也不會回來,可,他們還是在這裏等待著,等待有一天他們的“主人”能夠重新回來,然後,他們將再次見證屬於秦川池家的又一個輝煌!

歲月無情,二十年的時光太長,在他們的身上留下了深深的印記,有人從青蔥少年變成了昂藏漢子,有人從風韻少婦變成了白發婦人,然而,時光無情,人卻有情,所以,當無盡歲月後的某一天,有一個跟他們一樣經歷過等待的人找到他們的時候,他們就在期盼著這一天的到來,現在,他們等來了!沒有喜極而泣,也沒有嚎啕大哭,目光堅定地望向站在場地中央的那個女孩,他們知道,他們的等待沒有白費!

三言兩語,沈念池就知道了他們的身份,看向他們的目光帶著感激,還有鄭重。她沒有說話,只是就這樣手捧池雲的骨灰躬身地行了大禮,不需要言語,因為言語太淺薄,襯不起他們的付出與等待,所以,她只能用行動,帶著媽媽一起,向他們表達她的感謝和敬意,以及她的承諾。她會記住他們每個人的臉龐,和他們眼中的喜悅與激動,然後,在以後的歲月中,帶著他們的期許與祝福一路前行,直到生命的盡頭。

“吉時到!”唱禮人出言打斷了他們無聲的交流,然後,沈念池抱緊手中的骨灰盒,一步一步堅定地邁上臺階。“哄”,沈重的木門慢慢地由外向內打開,屬於秦川池家的百年昌盛再次向世人展現。

沒有雕梁畫棟,沒有小橋流水,只有八百裏秦川蒼茫天地所滋養的古樸與大氣,似是有一曲蕩氣回腸的秦腔響起,然後,一對母女就這樣踏入了她們魂牽夢縈的家!

這是座百年老宅,即使經歷戰火,但卻帶著疤痕,依然屹立不倒,就像池家人的心性,就像池家人的命運。沈念池慢慢地走過這裏的一草一木、一房一廳,雖然陌生,但卻根本不需要任何人的帶領,她就能在這裏自由游走。這裏的每一處都有屬於它的故事,或是快樂,或是悲傷,沈念池都牢記於心。那是屬於媽媽的回憶,從嗷嗷待哺、到牙牙學語、再到亭亭玉立,字裏行間,人、事、物、景就這麽從泛黃的紙頁中越了出來,伴著她無數個夜晚和夢回。現在,她終於來了,夢境變成了現實,然後,還會有屬於她的現實在這裏書寫!

池家眾人肅穆地跟在沈念池的身後魚貫而入,落在最後的老管家對著大門外的眾人拱手行禮,然後招手,“哄”的一聲,大門再次緊閉。留下人山人海繼續在大門外等待,等待它的再次打開。

沒有人覺得這是失禮,因為,池家原本邀請的時間就不是這個時候,而是在兩個小時之後,可是,大家還是不約而同地在這個時候就過來了,因為他們想要見證這一刻,屬於秦川池家再次起航的這一刻!

“老爺子,咱們先去歇歇腳!”李藝悄悄地摸凈淚,才回到老爺子身邊。還有兩個小時,老爺子年紀大了,這麽站著也不是回事啊!

沈老爺子似是沒聽到她的話,渾濁的眼睛望向不知名的方向,李藝順著他的視線,也只是看到了郁郁蔥蔥的山茱萸,挺立在老宅的四周,筆直樹立,像是守衛。

林兆穩穩地扶住趙老爺子,沒說讓他去休息的話,他知道外公此刻聽不到他的話,所以,他只能靜靜地陪著他。這裏也有屬於外公的記憶吧,畢竟曾經他和池家祖孫是那樣的要好,可是,現在,那些美好的記憶都比不過心裏的愧疚,似汪洋大海,瞬間將礁石湮沒,只剩無盡的茫然。

場地中心處是濃重的悲傷,而場地外,隔著密密麻麻的人群,沈俞攙扶著沈初,滿臉凝重。他不知道念念到底跟父親說了什麽,但是,從知道念念帶著池阿姨的骨灰回來,沈俞就離開了韓家的宅子,因為擔心父親,也因為怕念念難做。就算他們能像同父同母的親兄妹一樣相處,可是,涉及到各自的母親,他們總是默契地保持著退避的態度,所以,他回到了父親身邊。走之前,老爺子把他叫到身邊,讓他向他的父母傳達過年的時候想見他們的意思,他原本該高興的,畢竟那是他從小的願望,當然,也是母親的。他該高興的,可是,如果是用眼前的這些換來的,那麽,嘴裏只剩下苦澀!

俞望樓站在他們父子不遠處,這裏是個角落,又是隔著重重人影,自是看不清沈念池的一舉一動,但,俞望樓好像能猜到她到底是怎樣的神態。

白凈的小臉上滿是肅穆和鄭重,瘦弱的肩膀略有些僵硬的板正著,因為要帶媽媽一起,雙手的青筋顯現,腳步沒有遲疑,一步一步邁得很穩,然後,走進秦川池家的祠堂。大門打開,跟著她的池家眾人停在門外,因為那裏是池家的血脈才能踏入的地方,所以,她只能一個人走進去,還好,有她的媽媽陪著她,所以,至少她並不是那麽孤單。

她會將媽媽的骨灰放在蒲團上,溫柔淺笑,說一聲“媽媽,先等一下”,然後懷著恭敬和孺慕將祠堂中的盞盞紅燭點亮,三炷香火,回身,走到蒲團後,面對著池家列祖列宗的牌位緩緩地跪下,三跪九叩,行了兩遍,閉上眼,默然沈思。

她會想什麽呢?會跟列祖列宗禱告,會向未曾見面的曾外祖父和外祖父告慰,還是會為她的媽媽祈福,俞望樓不知道。順著身邊山茱萸的樹幹一路向上,藍天,白雲,烈日,清風,他希望,無論她禱告了什麽,無論她祈求了什麽,都會有人保佑著她,保佑著她此去經年坎坷不再,平順安康!

“哄”的一聲由遠處傳來,不知何人高聲說了什麽,然後,前方的人群湧動,開門納客,要開筵了!

人群挪動的很慢,但卻井然有序。俞望樓收回視線,看向身邊的兩人。一個愁眉苦臉,一個滿臉滄桑,俞望樓下意識地皺了皺眉,心裏劃過一絲不滿。至於不滿什麽,不滿這兩人的頹廢不安,還是不滿在這樣喜慶的時刻,他們竟然露出這樣的表情,俞望樓一時難以分清。只不過,想起姑姑的囑托,也只能硬著頭皮上前來。

俞望樓一直覺得男人比女人更有魄力和決斷力,但是,顯然現實並非如此。無論是他的姑姑,還是他心心念念的那個人,可能還要加上她的母親,跟這對父子倆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她們也會為情所困、為情所苦、為情所傷,但是,她們用漫長的歲月籍慰了心靈,然後,在某一天學會了釋然,學會了豁達,最後,得到心靈的自由。至於那些傷痛,那些她們所虧欠的,她們所怨恨的,終將釋然,於未來的某一日,她們可以心平氣和地坐下來,不是朋友,也不是敵人,就這麽靜靜地一起喝一杯茶,然後,轉身背道,屬於她們各自的生活還會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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