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師姑，早！”一大早，小河就看見沈念池在廚房忙活了。看著已經被擦成細茸的蓮藕，摸了摸腦袋，好奇地問道:“您這是要做什麽呢？”沒見過這麽處理蓮藕的菜啊！

“水晶蓮菜餅。”沈念池取了生豬板油去皮和筋膜，切成粒。

“我給您打下手！”沒聽過的，正好跟著小師姑學兩招，正要上前，卻被沈念池制止了。

“你去做早飯吧！這裏我自己來。”聲音淡淡。

小河終於發現了不對勁。要是往常，小師姑準備早飯，一定會先燉好粥，才會忙其他的。可是，現在廚房裏一個竈臺都沒開，所以……

“哎！”小河趕緊離開了，嗯，小師姑有點不對勁呢！還是別去打擾她為好。麻溜地淘米燉粥，又小心翼翼地看了眼沈念池的背影，要不要做點別的呢？

等封白帶著其他幾個師侄搬著海鮮回來的時候，廚房裏就只剩下小河一個人了。

“想什麽呢？趕緊幫忙去！”封白敲了敲神游天外的小河，說道。

“哦，師叔。”小河楞楞地點點頭，跑出去幫著搬東西了。

封白照例去檢查小河的功課，也就是他今天做的早餐。雖然只是簡簡單單的一碗清粥，幾個包子，但越是簡單，反而更加能看出廚子的手藝。封白攪了攪白粥，嗯，米粒開花，稀稠適中，火候倒是差不多的。看著那幾個白胖胖的包子，形倒是不錯。正要端著東西去後院，卻在看到一小碟色澤金黃的餅時，停了下來。

“小河！”大聲地沖外面叫著。

“哎！師叔！”小河著急忙慌地跑進來，差點被門檻絆倒，抓住門框好不容易站穩，有些膽戰心驚地問道:“師叔，您找我？”難道是早飯出問題了！？

“這個哪裏來的？”封白指著那碟餅問道。

“啊？”小河順著他的手指望過去:“哦，那是小師姑做的。”

“你小師姑人呢？”封白眸光一閃，眉頭攏起。

“小師姑做完這個就出門去了。”小河也是有些奇怪的，小師姑做完打包好就出門去了。一大早的，這是要上哪兒去呢？

“你師爺知道嗎？”

“嗯，師爺送小師姑出門的，還說早飯不用等小師姑了。”

“嗯。”封白聽到他師父知道了，也就不再問了。“去吧！”沖小河擺擺手，又端起餐盤往後院去了。

等幾個小徒弟收拾好，到了後院，老爺子已經坐著了，跟前放著的就是那盤子小餅。安安靜靜地吃完飯，幾個人麻溜地收拾東西，繼續去忙活了。

“哎，小河，那餅叫什麽名字？”小川他們幾個知道那是沈念池做的，確實好吃，問小河。

“小師姑說叫水晶蓮菜餅。”小河用袖子抹了抹被對蝦濺到臉上的海水，說道。

“是京都那邊的做法嘛？”他們幾個這半年也是學了不少東西，最近師父也是有教他們做點心，對於各地的點心，他們也是有些了解的，只是這個卻是沒聽過的。

“可能吧！”小河不確定地說道。他原本還想問問的，只不過，小師姑那樣子，他一早上都沒敢靠近。

“那是秦川的做法。”封白不知什麽時候過來了，站在他們身後說道。

“師叔。”幾個人乖乖問好，然後小河壯著膽子問道:“那怎麽之前師父沒有說過呢？”嗯，聲音越來越低，偷瞄著他師叔，就怕他師叔生氣。

封白神色悠遠，似是自言自語地說道:“秦川池家的……”

後面的小河他們沒聽清，只是，“師叔，什麽秦川池家？”

封白好似被突然驚醒，看著他們四個探究的眼神，知道自己剛剛失態了，板起臉色，沈聲說道:“趕緊幹活！”

“哦！”師叔發脾氣了，趕緊幹活！只是，秦川池家？怎麽好像在哪裏聽過呢？

宣城墓園在北郊，毗鄰風景秀美的鰲山，蒼松翠柏，很是肅穆。

沈念池提著餐盒，跨過一級又一級的臺階，足足走了半個小時，才站在了池雲的墓碑前。拿出棉布，仔仔細細地擦過那張遺像。照片裏的人因為見到了自己的女兒，似乎笑的更燦爛了。

沈念池把餐盒打開，裏面色澤金黃的精巧小餅露了出來，底下一層透亮的湯汁，更是讓人看著想大快朵頤。沈念池又從背包裏取出紫檀木盒，輕輕地放在在墓碑前，然後站起身，跪下，認認真真地磕了三個頭。等她擡起頭，額頭已經微微有些泛紅了。

清晨的墓園根本就沒什麽人，除了鳥鳴和風聲，四周都靜悄悄的。沈念池起身坐在墓碑前的臺階上，看著池雲的照片，眼睛裏水光滑動。她轉身似是要欣賞周圍的景色，微微揚起的頭，對著朝陽的方向，然後在轉頭回來，眼裏已是一片清亮。

“媽媽，我剛跟大外公學的水晶蓮菜餅，你嘗嘗。大外公說我做的跟外公一樣好吃呢！”笑瞇瞇地看著池雲的照片，有些撒嬌地說道。然後伸手拿起一塊，咬了一口，慢慢咀嚼，咽下去，又接著說道:“肯定是大外公騙我的，你可是說了，外公做的水晶蓮菜餅最好吃了，誰做的都不如他做的好！”

照片裏的人似乎認同地眨了眨眼，然後，又是沈寂。

“大外公哭了呢，他還當我沒看見……”沈念池繼續說著，說的都是跟趙老爺子相處的事兒，一點一滴，娓娓道來，即使就是炸個花生米下酒，沈念池也沒有漏下。

“媽媽，我做的好吧！”沈念池像個要討賞的小丫頭:“你得給我獎勵才行。獎勵什麽呢？嗯，獎勵今天晚上跟我說說話吧！知道你忙，就兩句就行，好不好？”看著照片商量著。“你不出聲就是答應了，不能反悔呦！”

日頭已經升到半空，墓碑前也灑滿陽光，暖洋洋的。沈念池瞇瞇眼，拄著腦袋說道:“何師哥還是老樣子，總是跟個孩子似的。之前他大嫂說要帶朋友去吃飯，結果等他做好飯，就來了一個姐姐。”沈念池想想當時的情景，“噗嗤”一下，笑了出來。“何師哥的表情啊！”被騙著被相親，如果不是他大嫂做的，指不定他做出什麽來呢！

“媽媽，你說師哥怎麽還是放不下呢？”沈念池嘆口氣:“他當年是不是也這麽難纏！葉師哥和嫂子見了他都頭疼！”

照片裏的人好像也跟著她一起搖了搖頭，一臉頭疼的樣子！

沈念池看著照片裏的媽媽，沈默了半晌，開口說道:“我見過他了。”又是長久的沈默，然後接著說道:“我也跟他說過話了！”

轉頭看向遠處郁郁蔥蔥的松柏，黯啞的聲音響起:“我知道是他做的，還有、還有穆天恒。”又是一陣停頓，“其實、其實我、我挺討厭他的，所以，明知道他就在門外，我只要叫一聲，他一定會很高興。可是我就是不想這麽做。”一陣風吹來，有一絲水光被吹散。

沈念池眨了眨眼，轉過頭來，眼睛微微紅了，看著照片裏的人，有些任性地說道:“你肯定不會怪我的！”

照片裏的人眼睛裏裝滿包容和寵溺，就這麽看著站在自己跟前的小姑娘，笑的溫和柔美。

沈念池的眼睛閃了閃，撅起的嘴角慢慢拉平:“你肯定是向著我的！是嘛？”

沈念池有些不敢看著照片裏的人，低下頭，那裏紫檀木的盒子靜靜地躺在那裏。伸手輕輕地摩挲著那個龍飛鳳舞的池字，好像所有的傷心、難過、憂慮、困擾，瞬間消散了。簡簡單單的一個姓氏，卻也給了她無窮的力量和勇氣。

“媽媽，你看著吧！”沈念池重新擡頭看向照片裏的人，目光已經變得堅定。

起身將木盒抱在胸前，認認真真地看著池雲的遺像，沈念池一字一頓地說道:“媽、媽，等、著、我、帶、你、回、家！”然後深深地鞠了一躬，轉身毫不留戀地離開了！

照片裏的人就這麽默默地註視著她柔弱又堅毅的身影，一步一步慢慢走遠。微風襲來，似乎有人說了句“好”，然後整個墓園又恢覆了沈寂。

直到沈念池的身影已經完全消失，有人慢慢地從不遠處的樹林中走了出來。

何然在池雲的墓碑前站定，看著照片裏的人，牽起嘴角，笑著說道:“念念倒是像你，就會告狀！”他是跟著沈念池過來的，自然是聽到了沈念池剛剛抱怨他的話，有些好笑地搖搖頭。這丫頭啊！他怎麽敢讓她一個人回來呢！

蹲下身子，伸手摩挲著墓碑上池雲的名字:“你閨女要帶你回家呢！”看著墓碑上的“沈家兒媳”，眼裏閃過鋒芒，語調柔和地說道:“回家也挺好！是吧！”

照片裏的人沒有任何反應，何然卻也不需要她的反應，站起身，走了，徒留一句“池雲，等著，等著我們帶你回家！”隨著風散了。

烈日當空，蟬鳴不已，已是六月底，一切即將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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