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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蓼花糖與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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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念池是在開學第三周才看到穆池的。倒不是她故意疏遠穆池,而是穆池的店一直都沒開門,直到周三的時候,蘇巧巧要出去打牙祭,她才看到他的店鋪開門。既然開門了,她們也就進去了。穆池的店還是很有人緣的,聽著有客人抱怨老板不敬業,沈念池倒是替他高興。能被客人惦記著,是身為廚師最大的榮光吧!

“好久不見!”穆池的目光有些覆雜,各種情緒一閃而過,讓人抓不住。

沈念池跟他對視,淺淺一笑:“好久不見。”

一個是感嘆句,一個是陳述句,一個感嘆號,一個句號。語言的魅力就在這裏,明明是一句話,卻可以百轉千回成萬千風情,當然,穆池自然是不喜歡這種風情的。

“坐吧。”穆池深深看她一眼,才招呼她們入座。

看著他轉身去了後廚,袁梅湊過來小聲地說道:“他有點奇怪。”倒不是她關註穆池,實在是他看沈念池的目光比之前有很大不同。之前的眼神是明亮而誠摯的,還帶著點似露非露的情意。而現在,確實覆雜地讓人看不清。袁梅皺皺眉,覺得有必要提醒沈念池,總感覺這種突然的變化並不是好事。

“沒事。”沈念池搖搖頭,示意她別擔心。她大致能猜到穆池改變的原因,畢竟事情發生了就不能掩蓋,即使池家已經在秦川消失了二十年,但是該知道的總會知道。至於穆池知道之後會對她有什麽看法,她只能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如果穆池會因此而疏遠她,她會尊重他的意見,畢竟友情是相互的。如果他不在意,那就還和之前一樣。現在是穆池的適應期,她會給他時間,時間會證明一切,時間也會表明一切。

所以,飯後,沈念池也沒打招呼就離開了,當然,這回她是付錢了的。

服務員有些糾結地看著手裏的現金,磨磨蹭蹭地去後廚找老板了。“穆哥,那個……”

穆天恒收回視線,看著他手裏攥著的錢:“收著吧!”語氣裏透著頹然。

沈念池原本以為要等很久,結果周五她準備去何然那裏的時候,接到了穆池的電話:“我們談談吧!”穆池的語氣聽不出情緒。

“好。”沈念池掛斷電話,然後又給何然說臨時有事,晚點再過去。

“怎麽了?”何然並不放心,沈念池是個很有計劃的孩子,這種臨時改變行程的事兒,她很少會做。

“穆池可能知道媽媽的事兒了。”沈念池並不隱瞞,至於提到池雲。自從那次她跟何然談過之後,池雲就不再是他們之間的禁忌了。他們做菜的時候,何然偶爾想起他跟池雲以前的趣事,還會講給她聽。所以,沈念池對媽媽的了解越來越深了,池雲對她來說,不再是一個名字,幾張照片,一本筆記,而是越來越鮮活靈動的生命。雖然那個生命已經劃過天空,消散在了她還未對這個世界有感知的時候,但是她感受到了她的美好、漂亮、溫柔、寬容,當然,她也感受到了她對她的愛,這種愛並不會因為生命的無常而蒼白,反而因為這種遺憾而更加深沈,所以,她現在就感受到了這種深沈,她有太多人在愛著她!

“哦。”何然語氣沒什麽變化,倒不是他不擔心沈念池,而是他不覺得穆池知道池雲的事後,有什麽理由來傷害沈念池。不過是個冒名頂替的貨色罷了,有什麽值得在意的。他連穆天恒去見沈念池都不擔心,更何況是穆池。“說完了給我打電話,我去接你。”

“嗯。”沈念池答應著。

穆池沒找什麽地方,直接掛了歇業的牌子。沈念池到的時候,就見他坐在靠窗的位子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發楞。“你來了。”聽到開門聲,穆池轉過頭,跟她打招呼。

沈念池坐到他對面,那個桌上放了壺熱茶,還有一碟子小點心。“嘗嘗,秦川的特產。”穆池把碟子往她這邊推推。

沈念池看著圓鼓錘狀的點心,金黃的表皮上均勻地沾滿芝麻和砂糖,沈念池知道,這是蓼花糖,以糯米為主料,配以黃豆、白砂糖、飴糖、豆粉、蜂蜜等,經過二十多道工序制作而成的秦川小吃。池雲的筆記裏有寫過,她離開秦川之後也曾試著自己做過,只是總覺得不是家鄉的味道。所以,也許當年媽媽離開秦川是有怨的吧!

沈念池慢慢地吃了一塊,松、甜、酥、脆、香,確實好吃。

穆池就這麽看著她吃,目光如炬,看她吃完,遞給她花茶,秦川特產的三炮臺,菊花、桂圓、葡萄幹、紅棗、枸杞、冰糖混合而成。

沈念池接過來喝了幾口,然後擡起眼眸,看著穆池,沒有羞澀,沒有躲閃,就這麽坦坦蕩蕩地回看著他。

穆池在這樣的眼神中敗下陣來,不知怎的,嘴裏泛著苦澀,明明茶水甘甜。

沈念池並不催促他,知道他現在一定心緒繁雜,就這麽等著他開口。

穆池想起了父親珍藏的那張照片。過年的時候,他趁機打探了有關池家的消息,也許是父親有意為之吧,所以該知道的,不該知道的,他都聽到了。這麽多年一直奇怪於父母之間太過平淡的關系,他也得到了答案。知道那些舊事的時候,他是憤怒的。這種憤怒不僅僅是對著穆家,也有對著眼前這個女孩的母親。是的,他是怨著池雲的,即使他知道穆家做的不對,他就是為了自己的母親覺得氣憤。明明陪著父親的是母親,而父親心裏掛著的一直是另一個人。所以他去找了父親,第一次指責自己的父親,然後,他就看到了那張照片。

亭亭玉立的女孩,兩股粗粗的辮子,笑容純凈。在那樣的笑容裏,在父親平淡的敘述中,穆池知道,自己是在遷怒。

穆天恒是池海大師的關門弟子,穆天恒入門的時候,池家就只有池海大師和池雲兩個人了。穆天恒比池雲大四歲,也算年紀相當,池大師選他,也是有招婿的意思。剛開始的時候,穆天恒年紀還小,並不明白其中的覆雜,所以待池雲很好。直到他慢慢長大,開始在外行走,自然聽到了各種或尖酸或挑撥的聲音,然後少年的自尊心就這麽發作了。

池海大師自是看出了他的冷淡,也沒多說,直至他臨終之前叫來了曾經跟自己學藝的沈崇,穆家這邊就徹底炸鍋了。穆天恒看不上自家人的蠅營狗茍,也怨恨師父對他的隱瞞,所以在沈崇要帶池雲離開的時候,他是讚成的。他覺得只要池雲離開了,他就不用再背著入贅的身份,他就可以坦坦蕩蕩的立身,所以他就這麽看著池雲離開了秦川,看著秦川池家雕零。

少年不知愁滋味,所以他天真地以為隨著池雲的離開,壓在他頭頂的大山就會搬開,但是,現實就是這麽地殘酷。池雲前腳離開,穆家人接著就把他拱了出來。沒了池雲這個籌碼,他們只能借用他這個池海大師關門弟子的名頭,來搶占地盤。他不想答應,卻不得不答應,所以他被迫去拉攏人脈,低下自己高傲的頭顱,出賣自己神聖的婚姻,然後,在某個夜深人靜的時候,看到那張照片,悔恨不已。他知道他錯了,他對不起師父,也對不起師妹。可是,這聲對不起卻沒人會聽了。師父已經在冰涼的地底,而師妹,已經遠走他方,不知何年何月才會再相見!

這就是關於穆天恒的故事,簡單而又覆雜,充斥著人性的善與惡,充斥這世間的喜與悲。穆池雖然看不到父親的神色,但他知道,他的心在滴血。所以他不敢再問,問池雲的後來,問沈念池的身世,然後他就帶著疑問,帶著悲傷,帶著憤怒,帶著愧疚,帶著他沒法說出的千千萬萬種思緒回到了京都,來到了她的面前。

“對不起!”穆池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除了抱歉,他不知道用什麽樣的語言來表達他的歉意,還有他父親的歉意,還有穆家的歉意,這歉意是對著沈念池,對著池雲,對著池海大師,也對著秦川池家的百年榮華。

沈念池看著他緊緊攥著的雙手,楞了一下,微微搖搖頭,聲音似是從遠方傳來:“這並不是你的錯。”所以你不需要自責。

兩個多月前,也有個人坐在她對面跟她說抱歉,相似的容貌,同樣的愧疚,她是怎麽回答的?

她沒有回答,不是默默接受,而是用沈默表示拒絕。

有些人不需要被原諒,因為原本他就沒做錯什麽,所以不該被遷怒。有些人不能被原諒,因為以德報怨,何以報德?她從來不是聖母,但她也分得清是非,所以,就這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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