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十六)

關燈
顧回正擡頭望天,聽他說完方回了些神,“惠王呢?”

“奴才原本是要稟告陛下此事來龍去脈的,只是被娘娘攔了下來。”魏寧回道。

“恩。”顧回只淡淡應了聲。

“奴才可還要……”魏寧小心翼翼問道。

“不必。”

東宮日日人來人往,補品絡繹不絕地被各路人馬送過來,整日各種滋補品地養著,初始礙於元知暮關切的目光,顧回進了幾日,再見著阿膠人參,胃裏忍不住一陣陣犯惡心。

“倒掉倒掉。”趁著元知暮離開的空當,顧回不耐煩地擺手,連聲道。

魏寧小心地瞥了眼周圍,端起燉盅走去一邊花叢,花泥與補藥混在一塊兒,顏色都變得更深了些。

“殿下。”魏寧將燉盅放回石桌上,站在躺椅後,輕聲道,“此次元家的事兒,咱們真不管了嗎?”他都見著太子妃因這事兒哭過好幾回了呢,偏偏每次對著殿下時又表現的若無其事。這不,今天說著是有事,其實呢,元家曾經的命婦們又來求見了,可是他又不敢說。

“恩。”顧回懶洋洋地翻了個身,擡手遮住雙眼,魏寧使了個眼色,身後撐華蓋的宮婢忙向前站了些。

“明日便是元家幾位爺們被發配的日子了。”魏寧默了下,才道。

顧回狀似認真的想了想,“恩,你看看怎麽著的,送太子妃去見上一面。”

顧回還要再說什麽,聽見遠處笑吟吟地聲音,從花叢裏繞出一纖腰女子,近看更是臉色嬌艷,如花初放。

“奴才給高城公主請安。”魏寧參拜道。

“高城見過太子殿下。”顧千樂行禮的動作不甚端正,不過顧回也懶得計較,懶懶地虛扶一把,“都是自家人,不必多禮。”

高城拍了拍手,婢女擡上一個木盒,打開赫然是一粉彩牡丹紋盤口瓶,紋路與《異珍志》上如出一轍,疏朗有致,色彩淡雅宜人,質感逼真,實在是粉彩瓷器中的佳作。

顧回眼中透著讚嘆,緩緩摩挲瓶身上的紋路,若是沒見過這個,實在不敢妄稱行家。

“看七弟這樣子,也不必我多做介紹了。”高城看顧回這樣子,知道是送到了她心坎上,“這珍寶,總要送在懂它的人手上才是珍寶的。”

“恩。”顧回一心系在這瓶上,只淡淡回了聲,這盤口瓶,是徐家,也就是高城公主夫家老太君的陪嫁,她雖有意,卻總不好奪人所愛,沒想到今日高城給送了來。

“聽說太子妃素來愛收集些雅物,我這也算借花獻佛。”似是沒看到她態度般,高城不以為意道,誰知顧回看完便叫魏寧見瓷瓶重送了回來,不解的看著顧回。

“那可真是要多謝六姐了。”顧回溫和笑道。

“咱倆之間還道什麽謝呢?”高城不見外地在顧回旁邊石凳上坐下,關切道:“近日身子可大好了?”

“還是老樣子。”顧回道。

“沒惡化便是最大的好轉了。”高城自顧自斟了杯茶,輕嘬一口道。

“真不敢相信這是咱們高城公主說出來的話。”顧回挑眉饒有興致地看著她,“遇著什麽難處了吧?”

“說起來還真有一件。”高城將茶杯重重落在石桌上,幾絲違和的裂紋綿延到茶盤邊緣,魏寧見狀暗自心疼,這套新上的茶具,這便廢了,支起耳朵,便聽高城接著道:“那顧千仁也忒不將我放在眼裏了些,不知使了些什麽手段,硬是將沐熙的魂勾了去,日日夜夜掛懷。我放他們一馬,竟被他們當作蠢貨一般,做出了夜不歸宿的事兒來。”

“那你不正好和你家駙馬好好過日子?”顧回道。這著實是本爛賬,若不是高城待自己尚好,自己可懶得理會這些。一個豢養孌童的世子,一個私養面首的公主,這倆人,該說誰對誰錯?至於那沐熙,是高城新接進府的戲子,顧回見過一面,確實是生的唇紅齒白,一派風流模樣。

“你說徐驍那武夫?”高城嗤笑一聲,她對父皇將自己下嫁給徐家,慣來是有些不滿的。自己願意下嫁已是恩典,他還指望真能以自己夫君的身份對自己指手畫腳不成?

“別一口一個武夫的,真難聽。”顧回拍了拍身上的點心碎屑,笑罵道,“泥人也有幾分氣性,你再這麽羞辱人家,捅到父皇那,沒你好果子吃。”

“哪你能叫一個外人騎到我頭上來?”高城又道,“雖說那我早就玩倦了,但自己的東西,莫名被別人搶了去,未免有些不甘。”

“就這點事也值當你來跑一趟,明兒個孤叫魏寧去一趟就是了。”似是困意襲來,顧回擡了擡眼皮,微微笑道。

“娘娘,不如就和殿下說說,叫她幫忙想想法子吧。”晴書看自家小姐自回來起便悶悶不樂的樣子,急道,明天老爺和大爺他們就要被發配了,再不說與殿下,就來不及了。

元知暮笑的蒼白,從妝盒中挑出一支玉簪,在發間比了比,“替我梳妝吧。”

晴書急得直跺腳,“我去找殿下!”

“站住。”元知暮轉頭厲聲道,難得發脾氣,一時震得晴書不敢動彈,只不解地望著她,明天要被發配的,可是老爺他們啊!

“如今便是她的態度了。”元知暮嘆息道,偏偏自己,還想再試上一試顧回不可能一點風聲也沒聽見的。

顧回送走高城時,已是夜幕初降,石子路兩邊的宮燈微微弱光,照亮著地面,兩名內侍各執了兩盞燈走在前面。

遠遠見著元知暮在門前等候,瞇眼笑了笑,快步走向前去,在元知暮還未完全拜下時扶住了她,“不必多禮,晚間風涼,不必日日等在這兒的。”

“左右無事,索性出來看看你回來沒。”元知暮順從地將手放在她手心,和她往裏走去邊說道。

顧回早已餓了,端起湯盅先嘗了兩口,是元知暮的手藝,舌頭又仔細品品,甚是滿意,燭光映照下,才看清元知暮晚間已換了服飾妝容,略微納悶,“孤印象裏,除了冊封大典,你不曾化這樣濃艷的妝容。”

“好看麽?”元知暮坐在她身邊,目光灼灼地問道。

顧回微微頷首,表達了自己的讚同。

元知暮抿嘴一笑,“殿下覺得好看就好。”又拿起公筷親自與她夾菜,講些書畫雅事或是官邸趣事,顧回深覺有趣,問話多了些,不知不覺的,竟吃了比平日多不少的膳食。

胃裏有些躁,二人索性去園裏逛逛。繁星點點,配著淡淡花香縈繞鼻尖,清朗舒和,沁人心脾。

顧回牽著元知暮的手,不經意間摸到她腕上玉鐲,是自己煞費心力親自打磨的那個,得意於自己的傑作,便止不住多瞅了兩眼。

“上次我戴著去給母後請安,母後還端詳了好久,這樣精致的玩意,她是怎樣也不能相信是你做的。”元知暮看她這得意模樣,掩嘴輕笑,打擊道。

“熟能生巧嘛。”顧回不以為意笑道,牽著元知暮手接著向前走,靜謐中忽道:“給你的,已是我能給的最好的。”

字字擲地有聲,到了嘴邊的話,元知暮忽然怎的也說不出來,顧回給自己弟,又何止一個玉鐲。想起前路迷茫,一樁樁煩心的事湧上心頭,自己偏偏說不得,解不開。

“不舒服麽?”顧回目光灼灼,竟比那燈盞還要明亮,關切地看著元知暮,忽然恍然大悟道,拍拍自己額頭,自責道:“我竟忘了,定是太久未休息好的緣故。”

元知暮恍了恍神,一時竟不知該如何作答,答案就在電光火石之間,她點了點頭,認可了顧回的解釋。

“你不一起嗎?”元知暮咬了咬下唇,看著不遠處正翻閱書籍的顧回道。

“下午睡了會兒,還不困。”顧回擡頭看了看,回道,端起茶盞,才發覺其中沒了茶水,“來人。”進來的人竟是樂心。

“晴書呢?”顧回疑惑道,這時候,一向該是晴書啊。

“她家中有些事,我放她回家去了。”元知暮忙道。

看她這慌張樣子,顧回心覺奇怪,只叫樂心添些茶水過來,未作多言。回過頭來,見元知暮僵硬地躺在床上,與平日的溫婉全然不同,端詳良久,起身走到床前,習武之人感官較之常人,總要靈敏些,她雖稱不上什麽高手,但還是察覺到元知暮呼吸忽然亂了一拍。

在床頭坐下,摸摸元知暮額頭,並未有何不妥,溫和道:“知暮,有什麽事不能告訴我嗎?”嘴角抿著淡淡的笑,眼中交織著愛意和縱容,元知暮甚至覺得,就算自己此刻把天捅出個窟窿,顧回也會縱容她,等她捅完再靜靜去補,會幫她擔起所有事,但是她不能說。

“你就坐在這兒陪我。”元知暮拉著她手,難得一見的霸道。

顧回輕笑一聲,不想說就算了吧,左右沒什麽事是不能挽回的,將她手重放回被裏,“好。”

“晴書見過老爺。”晴書福身道。

元大司徒擺擺手,示意不必多禮,囚服用料粗糙,甚至大小也不甚合身,比起平日華麗大氣的官服來,實在太大差距,便是整個人的氣質,似乎也被拉低了不少,頹然失意了許多。

“娘娘的意思,您便先在這處宅院住下,雖破舊不堪了些,但到底不必遭受那流放之苦。”晴書急道,“娘娘已安排了人替老爺被流放去金陵,但大爺他們,娘娘也是……不過奴婢已經和幾位官爺打點過了,老爺放心。”金陵倒還好,到底是富庶之地,只是要一路流放過去,一路艱辛,老爺這般年紀,到那邊,不死也沒多少命了。大爺幾人雖被流放去極北苦寒之地,到底年輕力壯,挨個幾年,等陛下殿下氣消了,娘娘再吹吹枕邊風,未必不能回京。留著命,總還有希望的。

元大司徒點點頭,再沒了平日的意氣風發,“夫人呢?”

“娘娘已經派人去接了夫人她們過來,老爺稍待片刻。”晴書話剛落地,宅門便被人推了開來,一英姿颯爽的女將軍,數十名兵士。

“晴書,你好大的膽子。”蘇晨把玩著手中匕首,看著二人冷冷道,“陛下欽定的囚犯,你也敢私放?”元知暮,這個把柄,你覺得有沒有什麽用呢?

被人抓著現行,晴書驚的楞在當場,久久未能回過神來,心中仿佛被什麽東西猛的擊了一下,霎時停止了跳動,腦中一片空白,只呆呆地看著蘇晨,漸漸的,才有恐懼從心中升了上來。

“帶回去,好好審審。”蘇晨玩味地笑了笑,冷不丁將匕首扔出,從晴書耳邊擦過,穩穩地紮在了一邊墻上,得意地擡擡下巴,“比如說,背後指使的是誰?”

時辰越來越晚,宮禁的時候早已過了,晴書執了她玉契,要進宮是沒問題的,問題是,都這個時候了,晴書為何連個音訊也未傳來?元知暮心下越來越慌,看身側顧回熟睡模樣,事已至此,自己不能坐以待斃。

“你在看什麽?”顧回翻身,正見她看著自己。

“啊,我看你睡的熟,就看看。”元知暮驚道。

“哦。”顧回未有懷疑,閉眼正要睡去,忽然睜開,嚇了正欲下床的元知暮一跳,緊張得看著她,卻聽她道:“那你接著看吧。”

“好,我看著你睡。”元知暮松了口氣,強作鎮定笑道。

被屋外叩門聲擾的心煩,顧回捂住耳朵仍不得其法,壓抑著怒氣,“進來。”

“殿下,蘇將軍求見。”魏寧頂著顧回的怒氣,顫顫巍巍道,天子一怒,伏屍百萬,儲君一怒,那後果也是很嚴重的好不好。

顧回氣悶地掀開被子坐起身來,心下不悅,還是叫婢女服侍穿了衣裳往廣政殿去。蘇晨不是不識大體之人,此時進宮,定不會是小事。

元知暮遲疑片刻,快步向前,“我與你同去。”

顧回一身緋紅常服,面帶習慣性的淺笑,溫潤如玉。元知暮匆忙之下,穿著身絳紫紗衣,沒有笑意,卻柔媚動人。二人齊齊邁步進來,竟是說不出的相宜。

顧回的目光在蘇晨身上停留片刻,見著她隨身攜帶的寶劍,不動聲色地與元知暮在主位坐下。

“起吧,這麽晚還有什麽事?”顧回問道。

雖知這二人是夫妻,但每每想到二人同食同寢,蘇晨心裏總止不住的酸澀,如今見顧回這般不忘元知暮,暗咬銀牙,看你待會兒還能不能笑出來。

“元家一事皇上親令末將負責,末將猜想元家黨羽眾多,流放之前定會有所動作,這才加強了警備。”蘇晨拱手道。

顧回摸不準她來意,“合該如此,可是出了什麽問題?”

“沒有。”蘇晨道。

元知暮松了口氣,便又聽蘇晨道:“只是末將需得先向殿下請示,若是遇到前來營救同黨,或是心有不軌之徒,末將該當如何?”

“小蘇將軍有何想法便直說吧。”顧回語氣有些不耐,說道,還有一個時辰便要上朝,自己可沒時間在這兒墨跡。

“事關重大,還請殿下答應末將,若查出不軌之徒,定不能偏袒,一切依律法而定。”蘇晨臉色微變,語氣叫顧回也不得不換了臉色。

“孤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