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暮夏夜微涼(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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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持瀚這麽快吃完東西下來,許爺爺是完全沒有想到的。

他甚至讓司機把車停進了地下車庫,放倒了座椅,還在身上蓋了條小毯子——依照他的認知,寶貝孫子非得逗個半天才舍得送小姑娘下來。

可現在——

林爺爺瞄了瞄手表,15分鐘零3秒。

再加上上下樓的時間,林持瀚簡直是把湯直接灌下去的!

這麽好的機會,也不去把握了?

在家的時候,不還火急火燎地想表現自己有魅力的一面?

林持瀚帶著歉意上了車,順便還幫許漫拎著包和保溫罐。

林爺爺無奈,只得努力裝出欣喜若狂的樣子:“小翰,你忙完了?”

林持瀚嘴巴抽搐了下,憋著笑道:“先陪您回去。”

小狐貍和老狐貍斜著眼睛對視,最終還是小狐貍敗下陣來,挨著老人坐著,小聲道:“您還別說,我這兩天還真學到不少東西——”

“哦?”

“就說咱們公司的定位吧,”林持瀚手指虛虛地在半空畫了個圈,“老爸想做平臺型的互聯網公司,您想依托地理位置做生態型的,對不對?”

老頭眼睛亮了下,沒吭聲。

林持瀚繼續道:“我也讚同生態型公司的發展模式,但是我覺得,短時間內和這麽多家原本業務沒有交叉的公司競爭並不明智。”

“像眾合打車,他們原來是咱們的合作夥伴吧?咱們真的發展網約車業務,之前的合作肯定繼續不下去了,他們可以直接轉頭與其他公司合作點餐外賣業務,牽制咱們的發展。”

老頭沈默。

“我說的這些,您肯定早就想到了——您這麽著急,是不放心我爸吧?”

林持瀚說完,挨得離老頭更近了:“現在不是有我了?”

“說到可是要做到的。”老頭擡眼瞪著他。

“您放心,我是真想通了。”林持瀚伸了個懶腰,向司機道,“先送咱們漫漫回學校。”

後座的許漫下意識挺直了背脊。

她聽得似懂非懂,也但明白他們是在討論正事。

林持瀚這個人,初接觸時覺得就是個浮誇的公子哥。

相處多了,又覺得他在某些方面心細到敏感的地步。

而今,她才發現,在面對工作和責任的時候,他身上意外的還有些應嶠的影子。

車子行駛得很快,她那些倏忽出現的思緒,也如道邊的風景一般稍縱即逝。

時近正午,她拒絕了林持瀚一起吃午飯的邀約,擺手和祖孫倆告別。

下午上的書法課,老教授普通話雖然帶著鄉音,筆力卻遒勁。

看他寫字,頗有種酣暢淋漓的感覺。

許漫看著黑板前掛著巨大“喬”字,不自覺地,就在心裏給它加了個“山”字。

野蜂群裏熱鬧依舊,名為銀河的第19號熱帶氣旋在15點強度升級至熱帶風暴。

這個形成於西北太平洋的臺風來勢洶洶,看走勢預計是要在浦州附近登陸的。

降水還沒來,藍色臺風預警已經發布。

野蜂和其他公益性組織一樣,也自然要加入到防洪抗臺的預警工作中去。

浦州靠海,跨海大橋附近的入海口渾濁腥黃。

再往外,到了浦州列島裏最大的大嶼島,水質卻變得湛藍清澈。

大嶼島分為上嶼和下嶼兩部分,兩島隔海相望,茂林蔥翠,猶如東海上一對美麗的明珠。

下嶼島開發充分,有居民和各種旅游配套設施;上嶼島卻是封閉狀態的自然保護區和風力發電站。

隔著狹長的海面遙遙望去,成排的白色風力發電機組漂亮得像是童話故事裏的巨型風車。

偶爾,還有海鷗鳴叫著,自頭頂飛過。

許漫人坐在課堂裏,心思早隨著照片裏的海鷗一起飛到了島上。

8月份不少漁船都已經結束休漁,這時都忙著提前歸港避風。

野蜂的應急小組主要任務是撤離疏散游客,許漫翻遍了群組和個人的朋友圈,都沒看到應嶠的身影。

晚飯的時候,他卻來了電話:

“回學校了?”

“是啊,”許漫有些奇怪,也有些驚喜,“有什麽事?”

“沒事,”應嶠沈默了下,生硬道,“好好待著,別再亂跑了。”

“我……”

嘟嘟嘟嘟——

電話切斷的太快,許漫都有點懷疑自己剛才聽到的聲音其實只是幻覺。

***

晚上七點,外面風勢開始加大,樹木被撕扯得東倒西歪。

烏雲壓頂,暴雨將臨。

班級群裏刷新著已經升級為橙色的臺風警告,學校大門也已經緊閉。

濱海地區的高校,應對臺風季還是很熟練的。

許漫和室友們去校內超市搬了好幾大袋零食、點心和礦泉水,甚至還買了只超大號的手電筒。

萬一要是停電,這些可都是應急的儲備物資。

經過隔壁宿舍的時候,卻見三個小女生正一臉惶然地站在門口。

“咦,你們站這兒幹嗎?”小圓問道,“儲備糧都準備好了?”

女生們互相看了一眼,將小圓等人拉進宿舍,關好門。

“路佳佳和學長去約會,到現在都還沒回來,打電話也不接!”

小圓看下許漫,許漫蹙眉,“他們去哪兒約會?”

“大嶼島,”高個女生道,“4點半的時候,她還和我們說自己在大嶼島上和學長一起吃海鮮。”

“再後來,手機就沒人接了。”

4點半,那時候不基本已經疏散完游客了?

許漫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回宿舍翻出連帽雨衣,“你們通知班主任,我出去一下。”

“哎,馬上要下大雨了呀!”

不顧小圓在背後大叫,許漫一邊打電話,一邊往樓下跑去。

“餵,小方姐……對,我們一個同學可能還滯留在大嶼島上。”

狂風吹得她幾乎張不開口,枯葉和不知哪兒吹來的塑料袋從臉側擦過,帶來一股濃重的土腥味。

公交車已經停運了,地下段的地鐵卻沒停。

許漫掃了輛單車,頂著大風騎到地鐵站,一路乘到七號碼頭。

客運的商船已經全部停運了,碼頭邊燈火通明。

漁船忙著在卸貨,人人都是行色匆匆。

許漫按著自己在群裏看到的照片,以及方勤提供的信息,終於在一大排高底盤越野車後面找到了野蜂的指揮車。

車門大開著,野蜂等人正席地而坐,借著路燈的光亮埋頭扒飯。

許漫甫一出現,把仰頭喝水的宋繁縷得噴了一褲子水,“你怎麽來了?!”

“我……我同學還在島上……”她自覺心虛,聲音也磕磕碰碰的。

“阿嶠他們已經去找了,”宋繁縷道,“你跑這兒來,也幫不上忙啊!”

“群裏不是說應急小組缺會水的隊員,我……”

“我不能收你,你趕緊回學校。”宋繁縷指指外面的天色,“馬上下大雨了,趁著地鐵沒停,趕緊回去。”

說完,他又拿起了筷子,一邊扒飯一邊踢了地上的高楠一腳,“傻看什麽,快吃快吃!”

許漫無奈,只得往回走。

碼頭邊濤聲震耳欲聾,雨斷斷續續開始下起來。

她套上雨衣,沒什麽精神地隨著人群往地鐵站走去。

“快,讓一讓讓一讓!”

身後卻突然響起焦躁的喊聲,許漫回頭,就見一隊橙色衣褲的人擡著擔架往這邊趕來。

許漫下意識讓開,目光卻凝固在了領頭那個女孩胸口印著的三蛇杖隊徽上。

那是……青穹的那個女領隊?

女領隊顯然也看到了她,微微一怔,抿著嘴唇,指揮著擡擔架的隊員自她身側匆匆而過,將人擡上停在不遠處的救護車。

擔架上的人似乎是被重物砸傷了,胸前和腿上都是血。

身上,也穿著一色的熒光橙隊服。

雨越下越大,夾著狂風幾乎要把人吹透了。

那女領隊送完傷員,又和其他人一起回頭往碼頭趕,逆行在趕往末班地鐵的人群裏,顯得異常地突兀。

許漫弓著身,忍不住回頭去看她挺拔的背影,又是羨慕又是悲哀。

同樣都是女性,她可以在危難來臨是沖鋒陷陣。

而自己,卻只能狼狽而無能地蜷縮在人群中。

哪怕失蹤的那個人,是她熟悉的同學朋友。

許是許漫的目光太過炙熱,女領隊竟然轉身回看了過來。

她和旁邊的人說了句什麽,大步順著人流朝著許漫走來。

許漫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脊,任憑雨水直澆在臉上。

“你是野蜂救援隊的吧?”風雨實在太大,女領隊不得不提高嗓門,指著宋繁縷等人的方向道,“你們的指揮車在那邊!”

“我知道!”許漫對吼道。

“那你在這兒晃什麽?!島上有建築倒塌,正缺人手!”

“我……”

許漫噎住。

“關鍵時刻掉鏈子,真特麽廢物!”女領隊見她沈默,轉身就走。

許漫被這廢物兩個字刺激到,邁步就跟了上去,“你們是不是也還要去島上?我能不能跟著你們上去?”

“你找你們的人,別跟我瞎摻合!”女領隊腳步不停。

許漫咬咬牙,厚著臉皮跟了上去,“我水性很好,會潛水,有ERD證書……”

“行了!”女領隊不耐煩地打斷,“我看過你上次比賽的考核評分,跟我上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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