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眼神沒有別的學生對老師那種或多或少的畏懼, 像是勢均力敵的打量？也不是，宋遠在心裏否定了自己冒出來的這個想法。有點像...有點像小時候他尿尿和泥的時候, 他爺爺打量自己的眼神。好小子！不愧是咱老宋家的種，你爺爺我小時候也是這麽玩兒過來的！

宋遠心中一陣惡寒，是最近熬夜多腎虛了？怎麽會有這麽匪夷所思的想法！再去打量剛才那個女生，她現在又低頭看桌子上那個小本了, 好像是從他進來的時候就看的？

宋遠不由自主的走下講臺，他能看到學生們頓時緊繃的面部表情, 小東西們緊張了。但這其中沒有那個女學生，人家照樣該幹什麽幹什麽。

宋遠慢慢晃到女學生旁邊，“班幹部暫時先不選，我需要一個合適的班長, 我們班級也需要同學和老師都信任的班幹部，這得花時間互相了解。”宋遠在顧華容桌子旁面向所有同學說, 邊說邊轉動身體, 好像要照顧到坐在側面的同學一樣。“每個組先選個組長吧, 方便...”骨節分明的手指狀似無意的停留在顧華容桌角處放的一摞筆記本上，然後拿起一本隨便翻開了一頁。入目就是滿頁的鋼筆字, 這字...很好，好到出乎他的意料, 讓他說了一半的話都停頓了。

並不是說這女生寫的字有多麽的俊秀飄逸等等雲山霧繞的形容詞，宋遠不喜歡這種華而不實的誇讚。這字給人的感覺就是幹練，沒有很多花裏胡哨的東西，結體很舒服, 顯然是寫字上下過功夫的。

感覺到越來越多的學生因為他突然的停頓而把眼光聚集到他身上，宋遠微微清了清嗓子，“方便有什麽事上傳下達。”

他把剛才看過的筆記放到桌子上，這是一本化學筆記，做的是課本的大致梳理，公式和重點都記得很清晰。邏輯性很強的梳理圖讓宋遠很感興趣，幹脆把桌子上另外幾本筆記都拿了起來，物理、生物、政治、歷史、地理...連沒什麽脈絡需要梳理的英語都有一個記語法單詞的本，再掃了眼這女生現在看的是數學...意思就是說一共九門課，有八門都有筆記...

宋遠莫名有些小火騰騰騰，他感覺他從未有過的對語文的維護之心在這一刻全部爆發出來，你把語文置於何地？你好歹給你的班主任留點臉吧，他可是個語文老師啊！

“這位同學！”宋遠點著顧華容的桌子，語調略重，一向自持的他好像有點壓不住內心的小火苗想要找茬爆發一下呢。

顧華容聽到班主任宋老師叫自己，把手裏的筆放下，整了整衣服站了起來，“老師您好。”

這是師生之間的第一次見禮，本應該更鄭重點，但是為了不像初中時候那麽引起嘩然，她還是就站起來跟老師說話吧。

尤曉萌、李洪亮五個人都松了一口氣，老大還是成長了。他們真怕老大再像初中那時候，上去就是一鞠躬啊！

宋遠聽到這女生這麽鄭重的跟自己問好，升騰的小火苗就降了點，但是還是板著臉，“你叫什麽名字？”

“顧華容。”

“語文...”宋遠問她叫什麽只是走個形式主義，總不能上來連人叫什麽都不問就質問人家吧。剛想要陰陰地說一句：語文不做筆記是因為成績太好了嗎？說到一半才反應過來這名怎麽這麽熟悉。

顧華容...

他們班級第一啊！

語文全市第一啊！

作文他看了之後特意去了趟她初中學校，把她所有語文作文帶回來細細看了的人啊！

他特意用四個捐錢進他們班的渣子找校長換來的人啊！

人家語文不做筆記可能確實是因為成績太好了...

每想到一處他心裏的小火苗就散了一分，到最後簡直在納悶剛才那個氣量狹小就因為一本筆記就把人家小姑娘叫起來打算“提點”幾句的人是誰啊？

“語文...嗯，還是不能放松的嘛。你們這組的組長就你先當著吧。坐吧坐吧。”這回的聲音是真的很慈和。

顧華容能感覺到她這老師態度前後的差別，但她沒想去研究到底是什麽原因，年輕人嘛，情緒反覆無常是正常的，還是火候不到啊，欠練！

等王楚俏和另外安排去幫忙的大笑男孩一起回來的時候，宋老師先讓他們自習人已經走了。而且在走之前已經把其他三組的組長安排好了，最開始不了解學生的具體情況，所以他還是大致基於學生的學習成績安排的。

王楚俏知道之後委屈的都快哭了，明明她是班級第二名啊!她要是當時在班級裏肯定是要被安排成組長的，為什麽宋老師不等她回來!

抽抽噎噎的要哭不哭的，擾的她身邊的人都去讓她別哭了。你這樣我們很尷尬的！結果越多人去關註這姑娘，她還就越來越大聲了，好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沒事兒，就是我本可以在那個位置的，因為種種原因別人頂替了我，我有點難過而已!”抽抽搭搭的吸了幾口氣，王楚俏拿了比一般人大一倍的紙捂住了臉，“沒事兒，你們快去學習吧，不要管我!”一手捂臉，一手揮了揮，差點揮到她同桌的臉上。附近的人尷尬對視，你認真的？你這樣我們能學習的進去嗎？

顧華容就是王楚俏嘴裏的“別人”。此時她正閉眼深呼吸勸自己別和孫女輩的人一般見識，她的孫女也不都是聰明的，遇到那樣實在是教不好的她就由著她蠢下去好了。

默默地在心裏念了段心經，佛祖菩薩告訴她要戒怒戒躁，寬恕別人...嘰嘰歪歪的聲音不斷傳到耳中，在王楚俏持續哼唧的第二十八秒之後，顧華容摩挲左手腕的手指停了下來。

佛祖此時已經不管用了，顧華容念了句佛，暫時先把心中的佛祖放到一邊。現在她該貫徹的是《論語》，《論語》裏都說了，是可忍也，熟不可忍也！

手裏的筆記本“啪”的拍到桌子上，“想當組長就去找老師，不敢去就憋著。要哭就出去哭，不哭就別賴嘰！這是教室，學習的地兒！你當是你哭哭啼啼撒嬌賣慘的地兒呢？”

這姑娘也太小家子氣了，誰都有喜歡的東西，沒得到就哭唧唧的博同情，指望別人把東西送你手上？不是教養好的女孩子!

王楚俏一嘚瑟，明明身邊的人都來安慰她了啊？難道下面不該是這個組長主動找老師退位讓賢嗎？這怎麽不按套路出牌呢？

顧華容的聲音不大，沒到不體面的扯嗓子喊的地步。聲音卻也不小，足夠班級所有人都能聽見。

短暫的寂靜之後是全面爆發的叫好聲還有鼓掌聲，好剛好喜歡!

熟悉她的幾個人對視一眼，剛才他們掐表看了，老大等到第二十八秒才爆發，修心功夫進步了啊!

王楚俏在眾人的叫號聲中頗覺得下不來臺，站起身來指著顧華容，“你...你!”她指望著有人把她拉坐下去，也好給她遞個臺階。結果站了好半天，“你”都說了好幾個字了也沒人拉她一把。

“我怎樣？”顧華容挑眉問。我教訓你幾句你就算是有福氣了，多少閨閣小姐求著我都未必說一句，真是不識好歹！

王楚俏被這一問，本來就沒有多少的底氣更是消散殆盡。不好意思再灰溜溜坐下的她只能“嗚啊...我要去告老師!”一聲，哭著跑出教室。

就這點出息!顧華容白了個眼，若是蠢且有戰鬥力怕是將來還能不受委屈，若是蠢又慫就沒救了...

王楚俏哪裏敢去找宋遠，她又不是個真傻子，這事本來她就不占理。再說她剛剛才被宋遠支使去打掃衛生，現下再去刷一撥“好感”，這以後的日子還不得被老師盯上？

學校哪有學生上課的時候沒事兒往外跑的？為了不被人逮住，她只能在廁所裏待了小半節課的時間，好不容易熬到下課才趁亂回到座位上。倒是再也不敢鬧了，心裏卻想著，等我當上班長的，你們一個個都等著!

各科的老師挨個來走了個過場，課本發下來，校服發下來，高中生活也算是正式開始了。值得一提的是，顧華容現在穿上了最小碼的校服，頭發紮起來已經到不短的一截馬尾辮了。雖然覺得現代女子的發型想必古代實在是簡單單調的緊，但是想到要真是得梳個什麽發型的話她也不會...紮馬尾也算是清爽不麻煩，而且能更好的展示她現在的臉部線條，看著倒是清春又俏皮。

高中離她家比初中遠，顧華容沒辦法天天遛彎上學了，嘴裏念叨著不能鍛煉身體了，誰知第一天放學回家就被顧爸顧媽神秘兮兮的帶到樓下。

“容容你閉眼!媽帶你去看個好東西!”苗秀一臉的興奮，顧清明也是和老婆同款覆制粘貼臉。

“媽，我閉眼就看不到好東西了...”顧華容無奈道。到底還是年輕啊！有心情整什麽神秘的小秘密!

“哦，好像也對哦～”苗秀品了品剛才自己說的話，閉眼確實是看不到好東西了，還是容容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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