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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大結局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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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重。

稍作沈默,燕驚鴻說:“她將會是我的妻子。”

林勁難以置信。

“殿、殿下,”長福公公驚得口齒打結,“您、您說笑嗎?”他一直認為他家主子是不近女色的,不然為何景王府裏沒有一個侍女。

結果——

燕驚鴻唇角微微勾起:“萬裏紅妝,天下為聘,我籌謀了十年。”說及此處,一雙絕美的眸,出奇的溫柔,融了久沐的冰寒,美得動人心魄。

長福公公眼珠子都瞪出來了:十年?那時候景王殿下才四歲啊!

不對,那時候常青姑娘還沒出生啊!素來沈默寡言的林勁也不禁多言了:“殿下,屬下不明。”

燕驚鴻沈下眼底的柔光:“你只需記著,她也是你的主子,給我好生護著。”

大燕皆知,景王燕驚鴻冷清成性,從未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得他一分心思,而那女童,不過用了一個晚上的時間,讓不食煙火的人兒,變作了世俗的男兒。

常青其人,絕非尋常。

林勁沈聲:“是。”

燕驚鴻鋪開畫紙:“研墨。”

“是。”長福公公上前。

不再言語,他提筆,畫了一個輪廓。寥寥幾筆,卻不難分辨,那是個女子。

女子?長福驚得手都抖了一下,殿下愛筆墨,卻衷情山水,從不描摹人物,大燕振國將軍家的大小姐,為了求殿下一副畫像,拜訪了景王府一個月,殿下也沒瞟大將軍家的千金一眼。

這個女子,難不成是那個常青?

長福突然想起來他在哪聽過這個名字了,上次,殿下驚夢之時,喚了一晚上的,便是這二字。

不想,殿下喚了整整一夜的,是個女子……

這時,外殿的護衛來報。

“殿下,成帝下令封鎖宮門,嚴查宮中右手有傷的女童。”

右手有傷的女童?不正是昨夜裏膽大包天的那女刺客!長福公公笑道:“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刺客,這下看她哪裏跑。”

背脊一冷,長福公公覺得,他家主子好像瞪了他一眼,錯覺吧,殿下才不會有這麽豐富的表情。

“長福。”

“在。”

燕驚鴻道:“去步壽宮傳本王的令,今日遷徙質子府。”

長福吃驚:“這麽急?”見主子臉色冷沈,立馬遵從,“喏。”

辰時三刻,成帝下令封鎖宮門,唯有南宮門大開,以恭送榮德太子下榻質子府。

巳時一刻,常德太子的護衛軍駕車至南宮門。

宮門口,衛軍相迎,列隊兩排。

“屬下禦林軍總統衛周鳴見過太子殿下。”

轎輦裏,傳來少年的聲音,內斂沈穩:“免禮。”

“謝殿下。”周鳴起身,抱手,“奉聖上旨意,出行轎輦一律徹查。”

終歸是北魏,這敵國的太子,便連這小小的統衛也敢造次,長福公公正欲發作,主子卻道:“準。”

長福只得作罷。

周鳴令下:“搜!”

十幾個禦林軍,手持刀劍,將所有的轎輦都徹查了一遍,十分謹慎仔細,不放過一出可以藏人的角落。

一群狗奴才,莫不是懷疑他家殿下窩藏刺客?長福公公真想讓林勁將軍將這群雜碎都砍了!

好半響,周鳴統領的部下才過來稟報:

“回稟統領,並無可疑。”

看吧,這群白癡,耽誤功夫!長福上前:“讓開,休要耽誤了我家殿下的時辰。”

馬車才剛動,周鳴擋在車前:“留步,還有一處未查。”

這人,好生找死!

“大膽!”他家主子,不管怎的,也是以一國太子的身份來的,居然如此目中無人。長福公公臉一擺,“這可是榮德太子的轎輦,誰給了你膽子,敢如此以下犯上。”

“屬下奉命行事。請榮德太子見諒。”

周統領奉的,自然是成帝的命令。好條忠心耿耿的看門狗!

鏗!

林勁直接便拔了劍,兵戎相見。

“退下。”

轎輦中,燕驚鴻嗓音淡淡,林勁立馬退至一邊。

一只手,推開了轎輦的門,半敞開,燕驚鴻手裏捧了一本書冊,擡眸:“可需要本王下座?”

周鳴一眼掃視,除卻座榻下。一覽無餘,稍稍沈凝後:“屬下冒犯了。”細細看了一眼座榻,便抱拳,單膝行禮,“恭送殿下。”

長福狠狠剜了周鳴一眼,才下令護衛隨軍前行,方出宮門十幾米。

主子吩咐:“長福。”

“奴才在。”

“路段顛簸,慢行。”嗓音有些起伏,燕驚鴻道。

顛簸?不會啊,這魏都城的路,還是十分平坦的。長福猜不透主子的心思:“是。”然後吩咐隨軍護衛慢行。

從皇宮到質子府,行車不過一個時辰的路程,殿下囑咐了七次慢行,五次休息,以至於,馬車以龜速前行,一個時辰的路,硬生生走了兩個時辰。

長福覺得,他家主子有點不對勁,是很不對勁。

質子府在魏都城外十裏,府邸雖大,卻著實偏僻了些,想必成帝是不放心引狼入室的,所以將質子府建得偏遠。

抵達質子府時,天已經漸黑,深冬的天,又大雪紛飛,天黑得十分早。

“殿下。”長福上前恭請。

好半天,燕驚鴻才下車,回身看著轎輦:“將馬車停在外面。”

額?停在外面作甚?長福也不好過問主子的打算,只見他家主子走過去,將自己手上的暖爐放在了車上,想了想,轉頭:“把爐子給我。”

長福呆呆地遞上自己手裏的爐子。

燕驚鴻也一並放在了馬車上,這才一步三回頭地往府中走去。

天寒地凍的,主子一臉緋紅是怎麽回事,主子撂下一輛空轎輦和兩個火爐又是幾個意思?

天啊,自從景王殿下來了北魏,就完全讓人捉摸不透了。

“殿下這是作甚?”長福小聲地問林勁。

林將軍話少,言簡意賅:“謹言。”想必,那位常青姑娘藏在了車裏。

當然,長福公公可是不知道殿下夢裏喊的那位姑娘,是個女娃,還是個刺客的。

約摸一刻鐘的時辰,天已經完全昏黑,質子府外停泊的馬車上,落了一層厚厚的雪,郊外偏僻,沒有人煙,夜裏,十分安靜,有腳步聲,由遠及近而來。

“常青。”

是個少年的聲音。

“我來接你回去。”

質子府外,點了一盞掛燈,昏暗的微光。隱隱映出馬上裏走下來的身影,

七八歲的女童,一身黑袍,頭發梳成了男子的發髻。

質子府的門後,站了兩個人影,已經站了一刻鐘了,一動都沒動,墨發都落了一層白雪。

正是燕驚鴻與林勁。

“定北侯世子似乎很重視她。”林勁只是隨口道了一句,他稍稍調查過,常青不過是池修遠的侍女,並與任何背景,又道,“池修遠待這個侍女倒是十分好。”

“不過如此。”

語氣,比這冰天雪地還冷上三分。林勁立馬閉嘴,知曉自己說錯話了。

燕驚鴻又冷言冷語:“他不配。”

這話,林勁聽出了一股不尋常的口吻,像……像寶貝的東西被人搶了。

這種情緒,燕驚鴻以前從未有過。林勁猜想,這個女童,將來必定要叫他家主子亂了心神。

大雪連連下了三天,魏都城內,銀裝裹素,雪積到了門前半米高,常青又長高了些,院子裏的常青樹翻了新芽,常青的劍術,已經可以接下池修遠百招了。

定北侯爺也說,常青是天生的劍客。

常青收了招數,放下劍,擦了擦頭上的汗,遠遠便聽見雲渺的聲音。

“常青常青。”

雲渺性子急躁,平日裏知無不言,不比常青沈穩。

常青笑笑,這定北侯府,又有幾個人沒有戴著面具,雲渺啊,藏的深著呢。

雲渺跑進常青的院子裏,剛從外頭來,臉頰被風吹得紅彤彤的,滿臉笑顏:“常青,常青,侯爺從漠北撻韃帶回來一個男童,你見了嗎?生得可俊了。”

常青搖頭,她平日裏,除了跟著池修遠,其餘的時間基本都在院子裏練劍,雖進府數年,卻連府中人都認不全。

雲渺便知道如此,拂掉石椅上的落雪,拉著常青坐下,她興沖沖地說:“那人與世子一般大小,十分俊俏,他的眼睛生得好生奇怪,居然是藍色的,聽侯爺說,他是撻讚族的後裔——”

“咚!”

常青手裏的劍突然掉在地上,她猛地站起來。

雲渺驚異地看她:“常青,你怎了?”

“那人喚作什麽?”聲音有些波瀾。常青眼裏的平靜亂了幾許。

“好像聽侯爺叫他飛,飛……”雲渺想了一番,“飛什麽來著。”

“飛衡。”常青抓著她的手,很用力,“是不是喚飛衡?”

雲渺連連點頭:“對,就是飛衡!”雲渺看向常青,她臉色驟變,眼裏翻湧著波瀾,雲渺問道,“你怎麽知道他喚什麽?”

常青轉頭就往外跑,甚至連她的劍都被扔下了。

“誒,常青,常青,你等等我。”雲渺追出去,卻不見了常青的身影。

除了劍術,常青的輕功,也小有所成,難怪,才七歲大,便成了定北侯府中最為出色的暗衛。

北魏三十一年,定北侯從撻韃帶來一名異族的少年,贈與侯府世子當隨從。

侯府世子遠之,十分重用這位異族少年,不過三年,封作定北軍副將。

上一世,飛衡與她,是池修遠的左膀右臂,他們,不曾親昵,卻同生共死。

常青看著大廳中站在侯爺身邊的少年,一雙湛藍色眸子,一如當日清澈,因為不同常人的眸色,他總會有意無意地斂下那雙漂亮的眸子。

是他,是他來了,飛衡……

上一世,她蟄伏大燕十年之久,那日,燕京城下,北魏三十萬大軍兵臨城下,燕驚鴻已死,她抱著屍體出了宮門,第一個見的人不是池修遠,是飛衡,飛衡為北魏的三軍領將。

各為其主,她與飛衡本該兵戎相見的,可是他卻跪在了燕驚鴻面前,哭著說:“我來晚了。”

本該敵對的,可是他卻用身體,替她擋下了北魏戰將的刀劍,一劍穿腹,血流不止。

“為什麽?”她扶住他跌落在地的身體,大吼,“為什麽要替我擋?”

分明,她已經背棄了北魏與定北侯府,分明,他們已經是敵人。

飛衡張張嘴,血湧出來,將胸前的戎裝染紅,他說:“我答應了他,要護你周全的。”

“常青,你一定要活下去。”

“我這一生中,漂泊不定,無所歸依,直到遇見了你和驚鴻。”

“何其有幸,他將我送到了你身邊。”

“常青,若有來生,我們再踏馬漠北可好。”

還沒有聽到她的答案,他卻閉上了眼。再也沒有睜開。

那時,她才知道,原來他與她一樣,是這場爾虞我詐裏的一顆棋子,一個細作。和她不一樣的是,她背叛了她的君主,飛衡卻守著諾言一直到死。

那時,她才知道,他是燕驚鴻放在她身邊的一把利器,難怪,難怪她能次次逢兇化吉。

那時,她才知道,燕驚鴻安插的棋子,不替他謀取江山,卻是為了免她生死劫難。

飛衡,飛衡,你可後悔,可曾像她一樣後悔做了一顆棋子……

“世子,我是飛衡。”

大廳中的少年,走到池修遠面前,微微低下了他的頭。

他來了,飛衡來尋她了,可是為何,為何早了三年光景,這時候,還沒到花朝節,還沒有比劍,燕驚鴻與她根本不相識,飛衡這次又是為了什麽而來?

是否所有軌道都在偏離,那麽他呢?燕驚鴻呢?他可還是那時模樣?

常青轉身,跑出了定北侯府,外面大雪紛飛,她沒有穿外衣,風吹刺骨,裸露在外的皮膚被凍得生疼,她毫無知覺,跑到了質子府的門外。

她只是突然,很想見燕驚鴻,卻止步在了質子府五米之外。

質子府門外,等了一位戴著面紗的女子,穿著白色的披風,兜帽遮住了大半張臉,常青還是一眼認出來了。

明榮公主魏徐琬……

侍女道:“麻煩通傳一聲,明榮公主到訪。”

上一世,明榮是燕驚鴻後宮裏唯一的妃嬪,大燕亡國之際,當所有子民唾棄燕驚鴻之時,只有她,義無反顧地跳下了百米城樓,為她的君主殉葬。

明榮啊,飛蛾撲火,愛得不顧一切。

只是常青猜不透他,猜不透燕驚鴻既然不愛這個滿腹情深的女子,又為何要娶她?為何娶了她又讓她獨守冷宮?

燕驚鴻不愛江山,必然,也不愛明榮身後的富可敵國。

質子府外的護衛進去通報,不到片刻,便有人出來相迎:“太子殿下有請。”

明榮快步走進了質子府。

與上世一樣呢,明榮公主傾心於燕驚鴻,那飛衡呢?哪裏錯了?哪裏亂了?

常青站在雪裏,怔怔失神。

屋中,燒了碳火,鋪了暖玉。並不是十分寒冷,魏徐琬將披風取下,見了燕驚鴻微微欠身行禮。

燕驚鴻坐在案桌前,不近不疏:“明榮公主今日前來,可找本王有事。”有禮,卻淡漠。

明榮公主福了福身:“不請來訪,是明榮失禮了。”

“公主嚴重。”

明榮落座在客座上,長福上了一杯熱茶,不禁多看了幾眼才退下。

燕驚鴻並不主動攀談,自顧飲著熱茶。

明榮公主似乎狐疑不決,許久才開口:“聽聞殿下府中檀香花已開,我母妃是愛花之人,對檀香花尤是喜愛,明榮冒昧特來向殿下討要幾株,以博我母妃歡顏。”

一國公主親自來討要幾株花花草草?長福覺得這位公主,說謊的本事不是十分高明。十三歲的少女,正是情竇初開,理解理解。

燕驚鴻淡淡而道:“公主孝心,本王自當成全。”

“明榮謝過殿下。”

“殿下。”這時,林勁從屋外進來,抖了抖身上的雪,走到燕驚鴻身邊,耳語了一句。

燕驚鴻突然站起身來,神色慌促,轉身便走出去,甚至打翻了茶盞。

這樣著急,方寸大亂,所為何事?魏徐琬眸染疑慮。

林勁面無表情,說:“殿下有些急事要處理,還請公主稍等片刻。”

“無礙。”

然後,林勁與長福一同出了屋裏。

待人走遠,魏徐琬精致美麗的小臉一垮,看向身邊的侍女:“青儀,可是我太過不矜持了,嚇跑了殿下?”

“怎麽會?公主殿下皇家儀態,怎會失禮。”侍女安慰,“公主,您放心,您可是咱北魏最為才貌雙絕的女子,殿下肯定會對您另眼相看的。”

魏徐琬這才松開眉頭。那天衍慶宮大火,火勢太大,延綿到了百草園,是他,將她帶出了火光裏。

一眼,驚心。

質子府外十米的拱橋上,覆了一層厚厚的雪,踩在稀松的雪上,留下小小的腳印,常青有些冷,抱著肩,走得很緩慢。

忽而,手被拽住。她回頭,看見了燕驚鴻,隔得這樣近,這年。他才十四歲,年少傾城。

☆、定北侯:一眼傾城

忽而,手被拽住。她回頭,看見了燕驚鴻,隔得這樣近,這年,他才十四歲,年少傾城。

他說:“我與她並不相熟。”

沒頭沒尾的話,說得很急,抓著她的手,燕驚鴻很用力。

常青看著他,不言不語。

這時,他與她,並不相識,也沒有確鑿的名義相識。

燕驚鴻還抓著她的手,神色竟慌亂:“我、我,”張嘴,言語失措,“我……”

反覆一個字,沒有下文,他直直看著她,不知所措。

雪下得洶湧,風吹飛花,迷了她的眼,微微紅了,聲音有些顫抖,常青凝眸:“可有何事?”

沈默著,燕驚鴻低下眸子,許久,緩緩松手:“無事。”片刻,道,“是我認錯人了。”

他只是等不及與她相遇,只是想見見她……

拂了拂身上的雪花,常青轉身而去。

“等等。”

燕驚鴻走到她身側,取下身上的披風,遞給常青:“風雪太大,別染了風寒。”

這時候,他與她,不過萍水相逢。

常青伸手,接過:“謝謝。”

她想,這樣相識也挺好,無關他人,一場遇見,純粹而簡單。

披風並不合身,她穿著大了許多,長長的後擺拖在雪地裏,將腳印打亂。

明日,元月十九,花朝盛節,成帝有令,今年花朝節,定北侯府主辦,百官同慶。

今夜裏,定北侯府的門口便掛起了五彩的花燈,府邸的院落裏,擺放了各色的花卉。

夜裏,侯府有客來訪,世子屋裏的燭火,亮到了夜深。

“明日花朝節,世子萬不可顯露鋒芒。”

這個聲音……

常青募地站定,看向內室。

女子嗓音清靈,又說:“北魏兵權十分,侯府獨掌六分,前日侯爺大勝撻韃,功高蓋世,我父皇已經開始忌憚定北侯府了。”

“公主所言,遠之謹記。”

“另,還有一事,”女子微微停頓了須臾,將聲音壓下,“父皇似有意換儲。”

“咣!”

茶盞落地,很大的響動,驚擾了屋中的二人。

女子大喊:“誰!”

人影緩緩移出,身影很小,是常青,蹲在門口,收拾著打碎了的茶盞。

“常青。”池修遠十分自然地走過去,蹲在她面前,抓住她的手,“別管這些,我待會讓人過來收拾。你怎麽樣?有沒有燙到?怎麽這麽不小心,手給我看看。

常青收回手:“無事。”起身,對屋中的女子福身行禮,“見過榮清公主。”

榮清公主,喚魏卿如,得盡盛寵的皇家公主。

成帝膝下十四公主榮清,傾慕定北侯世子,上一世,這是眾所周知,只是,常青不知道,陳倉暗度得這樣早。

“免禮。”榮清公主若有所思地看了常青一眼,“世子,榮清先行告退。”

池修遠對著門外喚了一聲‘飛衡’,吩咐道:“護送公主回宮。”

待榮清走後,池修遠將常青扶起來。

他問:“手傷可好?”

“已經沒有大礙了。”

那夜,她無故手傷,宮中遇刺,成帝徹查女童,池修遠自是猜的透那刺客便是常青,卻也一次都沒過問。

“明日花朝節,”池修遠似乎有話要說,頓了許久,卻只道,“罷了,你早些回去休息。”

上一世,便是這日夜裏,他說:常青,明日你替我搏劍比武可好?

冬夜裏,沒有半點星子,屋外很黑,屋裏燒了碳火,偶爾,有木炭崩開的聲音,床榻旁點了一盞燭火,微亮的光打下,床上的人兒睡得並不安穩,眉頭緊緊地皺著。頭上密密麻麻地布了一層薄汗。

那年花朝節,雪漫魏都,定北侯府,難得熱鬧,天家王爺,文武百官,聚首侯府。

“榮德太子駕到。”

便是那日,燕驚鴻來了定北侯府。

“常青可代世子出戰。”

她抱著青銅古劍,將池修遠護在了身後。當時,她輕蔑而又挑釁地看著燕驚鴻,招招致命。

“我輸了。”

“常青劍術了得,賞!”

她大獲全勝,池修遠笑著讓她坐在身側。

而後,又是天翻地覆。

“常青茶藝精絕,便由她為各位王爺煮一壺茶。”

“太子皇兄,這第一杯新茶,味道可好?”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快宣禦醫!!”

她的一杯茶,讓太子毒入肺腑,血染了花朝節的湘曇花。

“大膽奴婢,竟鬥膽毒害皇家儲君,論罪當處!”

她跪在那位九五之尊面前,一言不發,無從辯解,叫她如何辯解呢,那壺茶,是她煮的,太子的茶,也是她奉的。

池修遠問她:“常青,可與你有關?”

“世子,與常青無關。”

“好,我信你,等我。”

她重重點頭,當時,大雪紛飛,她跪在南宮門口。

“父親,那杯茶中根本無毒,為何要常青認罪?”

“她若不認罪,這個罪名便要定北侯府來擔,你難道還看不出來嗎?功高蓋主,聖上早便盯上了定北侯府,只是天下臣民在看著,聖上缺的,便是一個堂而皇之的理由。”

她跪在紅門口,等了池修遠整整兩天,寒氣入體,她幾乎喪命。

他說:“常青,對不起。”

第三日,她倒在了宮門口的雪地裏:“常青認罪,乃常青一人所為,與定北侯府無半點幹系。”

“常青,是我不好,是我無能,對不起,常青,對不起……”

整整一夜,池修遠守著她,次日,成帝的聖旨便送到了定北侯府。

“定北侯府侍女常青,毒害皇儲,本論罪當誅,幸太子無恙,朕念定北侯府護國有功,免其死罪,貶為奴籍,責杖刑五十,發配漠北永世不得歸都。”

杖刑五十,幾乎要了她的命,她整夜整夜的發燒,池修遠抱著她冰涼的身體。

“常青,我們離開這裏。”

“同我一起去漠北吧。”

“常青,終有一日,我會站在那個最高的位子,誰都不可以傷你一分。”

“常青,等我,等我踏馬北魏。”

“常青……”

她猛地睜開眼,坐起身來,額頭上大顆大顆的汗滾下來,臉上毫無血色,重重喘息。

雲渺掌了燈,走近床邊:“常青,你又做夢了。”她道,“還是讓世子給你尋個大夫看看,你最近夢魘得厲害。”

常青搖頭,並不多言此事,窗外腳步聲遠去,她問雲渺:“方才誰來過了?”

“是世子爺。”雲渺指了指案桌上的劍,“他來將這把青銅劍送與你。”

青銅古劍,她上世從不離身的武器。

常青走過去,握在手裏,似乎比想象中的要輕盈,大抵是因為還沒有沾染上太多血腥。

“他還說了什麽?”

雲渺頓了一下:“世子問,他手患舊疾,明日你代為比劍可好。”

不是手患舊疾,是斂其風華,攻其不備,誠如榮清公主所言,定北侯府,不可在顯山露水。

她點頭:“好。”

和上一世一樣,池修遠終究還是將她推到了燕驚鴻面前,推進了那場爾虞我詐的漩渦裏。

她還是躲不掉嗎?上一世,史書有言:

北魏三十一年,元月十九,花朝盛節,天家氏族,齊聚定北侯府。定北侯世子手有舊患,由侍女常青代為比劍,常青大勝,成帝喜,令其為眾王煮茶會詩,太子飲之,毒入肺腑,成帝盛怒,杖常青五十,貫其奴籍,發配漠北,永世禁入京都。

北魏三十一年,元月二十三,北方撻韃再次來犯,定北侯世子領軍十萬,鎮守漠北。

那些寫在史冊裏的歷史,那些她閉上眼便會淪喪的記憶,這一世,是否還要重蹈覆轍。

次日,花朝節臨,定北侯府湘曇花遍布,雪落花蕊,美而內斂,十分賞心悅目,她背著池修遠送的那本青銅劍,因為個子太小,還不及劍身高度,蹲在花盆前,看著湘曇花的莖葉被落雪壓彎了枝丫。

“常青。”

她回頭,看見了飛衡。飛衡入府已有好些天,這是他第一次與她說話。

“什麽事?”

“你還在這裏作甚,比劍已經開始了,世子讓我來尋你。”眼眸,一如往常,斂下,低著頭,看不清他神色。

常青起身,走到他身邊,突然喊了一聲:“飛衡。”

飛衡突然擡頭,有些訝異地看著她,她喚他的名字,太熟悉的口吻,讓他受寵若驚,一時忘了閃躲,常青直直地看著他的眼睛,“不要低著頭,你的眼睛很漂亮。”

眸底,忽而明亮,只是片刻,便歸為平靜,他看了她許久,卻沒有說什麽,也沒有躲開她的視線。

兩人並肩走著,都不是多言的性子,一路沈默,快到招待賓客的院子時,飛衡突然開口:“你可以拒絕。”

常青問:“拒絕什麽?”

“你沒有義務擋在世子面前,替他拼命。”

這場比試,看似玩鬧,只是,豈是兒戲,常青替池修遠出戰,若敗了,丟的是北魏的面子,若贏了,大燕顏面掃地,不論勝負,常青都在風口浪尖上。

池修遠不可能料想不到。

“就這一次,這一次,我有不得不拼命的理由。”常青嘴角似笑,走進了後亭。

上一世她為了池修遠而戰,這一世,她只是要一個確鑿的理由,與燕驚鴻驚心動魄地遇見,即便最後她入了奴籍,發配漠北,也在所不惜。

常青入席時,明榮、榮清兩位公主正在獻藝,明榮善箏,榮清善舞,一曲翩鴻舞,不知迷了在場多少男兒。

市井有言,娶女當榮。

這榮,便是指明榮、榮清兩位公主。成帝膝下有十七位公主,最數十四公主榮清和十二公主明榮得成帝喜愛。

十四公主榮清是已故孝獻皇後的獨女,孝獻皇後早年離世,榮清公主便自小養在成帝身邊,深得盛寵。而十二公主明榮為成帝寵妃離貴人所生,明榮公主品性尤像七母,成帝愛屋及烏,對她也十分偏愛。

這兩位公主,確實是北魏最為尊貴的女子。

常青背著劍,徑直走到池修遠身邊,眸光,與燕驚鴻不期而遇,卻又不動聲色地轉來,只餘眼睫顫動,洩露了並不平覆的心緒。

笙歌漫舞之後,洛王提議:“榮德太子,本王素聞大燕男兒驍勇善戰、武藝精絕,不知可否有幸一長眼見。”

燕驚鴻正飲茶,放下杯子,嗓音溫而冷清:“卻之不恭。”

卻是勤王道:“北魏武藝世家中,當數定北侯府盛名,怕也只有魏光世子能與榮德太子一較高下了。”

魏光世子,是成帝給池修遠的封號,貫以魏姓,天下只道聖上盛寵定北侯府,哪知君心難測。

定北侯爺池擎起身,欠身回稟:“皇上,連夜雨雪,犬子手患舊疾,恐不能負劍。”

成帝喜怒不明:“哦?那定北侯覺得何人可以代世子搏劍比武?”

池擎思忖過後:“侍女常青,雖年幼,但劍術乃微臣親傳。不輸府中男兒,可與一試,臣鬥膽請皇上恩準。”

大概,這滿堂文武氏族,也無人覺得不妥,終歸是質子,一國太子又如何,連定北侯的侍女也可與其相較高低。

倒是燕驚鴻身邊的長福公公氣紅了眼。

“常青是何人?”成帝問道。

常青背著劍,上前,身量很小,跪在地上,只有小小的一團:“常青見過皇上。”

長福公公瞪大了眼,不可思議,轉頭看林勁將軍,掩著嘴壓著聲音低語:“她,她,她,”支支吾吾了好半天,口齒才捋順,“她便是常青?咱們殿下想娶回大燕的女人?不,女娃!”

林勁面不改色,點頭。

這半大點的女娃娃居然是殿下要娶的人,居然是殿下能裏都喊的人,還以為是個國色天香呢,居然是個奶娃娃!

長福公公感慨萬分:“這女娃才幾歲啊,殿下的口味怎這般,這般……”他都找不到詞形容了。

那廂,成帝又問道:“幾歲了?”

“七歲。”

常青年幼,生得瘦弱,大概因為常年練武的緣故,比一般七歲的孩子要高一些。

“七歲便能獨當一面,定北侯府倒是臥虎藏龍啊。”成帝意味不明地說了一句,便高聲說,“準。”

也不問他家殿下準不準,大燕太仗勢欺人了!長福剛要發作,卻讓自己主子一個冷眼凍住了。

似乎,殿下還挺樂意和這奶娃娃比劍的,有什麽好樂的,大燕擺明了欺負人,輸了要被笑話,贏了也落不到好話。

燕驚鴻取了林勁的劍,走至案前:“本王昨日不慎傷了右手,我們都用左手可好?”

他看著她,眸光柔和。

正好,她右手的傷口未愈。

常青點頭,拔劍,刀影森然,她穆然進攻,招式很快,沒有任何花架子,招招都是殺招,即便是左手,也快如閃電,她重活一世,身手自然不止如此,如今畢竟是七歲的孩子,她終歸是收斂了。

像上一世一模一樣,她像頭難馴的獅子,

長福公公再一次目瞪口呆,這奶娃娃,好狠的手。他不解,看林勁將軍,小聲耳語:“林將軍,殿下何時傷了右手,我怎不知?”

林勁的回答很任性:“殿下說幾時便是幾時。”殿下恐怕是不忍這常青傷了右手,如此小心翼翼,未免太縱容袒護了。

不似常青的攻勢,燕驚鴻憑借著輕功閃躲防守,招式雖快,卻不及常青那般狠,他一身白衣,在刀光劍影裏穿梭,還有身穿黑袍的女孩兒,他唇角,似笑。

然,不到片刻,燕驚鴻似乎便落了下風。

眾人驚詫,不想這定北侯府七歲的孩子,竟有這樣的身手,如此狠辣快速的招式,便是經久沙場的將軍也不過如此。

“左手便左手,殿下的身手自然不用擔心,只是,”長福公公仔細觀望,越看越疑慮重重,“我怎覺得殿下只用了七分?”他又估摸了一下,不太確定,“八分實力?”

林勁道:“是五分。”

長福公公驚得險些叫出了聲,連忙掩住嘴:“殿下這是玩火啊。”長福公公不敢相信,“這女娃真的只有七歲?這招術,怎比常年征戰沙場的將軍還要毒辣三分,照這樣下去,咱殿下非得——”

長福的話還沒說完,鏗的一聲,常青的劍劃開了燕驚鴻的防守,直指咽喉。

燕驚鴻垂下了握劍的手,看著她,容顏融了冷色,目光灼灼:“本王輸了。”

與上世一模一樣,一眼,驚心,驚艷了時間。

她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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