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回 , 她聽見他心跳如雷,毫無掩飾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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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男人,曾與她有過情深義重的師徒之恩,亦曾與她有過針鋒相對的奪權之恨,她敬仰過他,也曾討厭過他。兩個人本該水火不容,如今卻相擁而眠。

她想做什麽,她自己知道。

與其耗費心思將他抓起來折磨一輩子,不如讓他心甘情願被她擁有。

就像男人擁有女人,她也要擁有他。

少女突然安靜下來,孟鐸睜開眼迅速偷瞥一眼,見她閉著眼唇角帶笑似在遙想,他動了動被燒傷的右臂,緩緩搭過去,一點點將她摟緊。

她這時問:“以前你為何一直不肯承認愛慕我,是因為愛慕我這件事讓你難為情嗎?我不配讓你愛慕嗎?”

他不再隱瞞:“因為我羞愧。”

“你為何羞愧?”

“因為我的身份,因為我的年齡。”他停頓半秒,拿昨夜她在榻邊罵他的話同她道:“因為我是一個又醜又老的臭男人。”

令窈張眼瞪他,戳他腮幫子:“還有,因為你是個記仇的小氣男人。”

孟鐸笑著抓住她手。

令窈:“拋開你孟氏主君的身份不說,其實你我的年齡差不了多少。”

“我比你大十二歲,比不得穆辰良,與你年歲相近,就算是鄭嘉和,他也比你大不了幾歲。”

他話裏透著酸味,她聽得歡喜,心懷慈悲寬慰他:“你糊塗了?我這輩子活了八年,加上我上輩子活的年頭,我足足活了二十幾年呢。”

孟鐸指指她的身體:“卻還是個十幾歲的小姑娘。哪怕你這輩子活至百年,到死了再重一遍,這裏面裝的魂,永遠都只會是個小姑娘。”

令窈咧嘴笑,揚了揚下巴,接住他的話:“那倒也是,我永遠都是一個聰慧無雙可愛漂亮的小姑娘。”

孟鐸低頭貼她的額心,打趣問:“試問小姑娘今年幾歲了?”

令窈比劃手指,煞有介事:“一千歲。”

他啊地一聲點頭:“瞧著倒真像一千歲。一個吸人血勾人魂胡作非為大鬧塵世的千歲妖精。”

令窈笑得花枝亂顫,捏住他下頷:“你這個凡人未免太聰穎,竟能一眼看穿本座的真面目,我得囚了你才行,以免你將本座的秘密洩露出去。”

“我若是洩露了,你又能拿我怎樣?”

令窈親他雙唇:“這樣。”

纏綿悱惻的深吻過後,孟鐸白玉般的面龐泛起暈紅,令窈嘲笑他:“教會我吮口水的人是你,我進步了,你的功夫卻倒退了,竟會喘不過氣。”

“你有所進步,是因為有人與你日夜溫習這門功課,而我卻只同你一人試過。”男人沈聲道。

令窈有些心虛,低喃:“誰讓你教了我之後撒手不管?我習了新的本領,總得與人切磋,你不在我身邊,我就只能和其他人切磋了。”

孟鐸無奈嘆出胸中悶氣。

令窈替他順氣。

孟鐸眸光深深盯看她,忽地他想起什麽,自嘲:“從前我曾想過,以後若是得了江山,封你做皇後。”

令窈聽見這句,不怎麽開心:“我不做誰的皇後,自古以來,皇帝與皇後,不但是夫妻,而且是君臣。一個是君,一個是臣,既然我有的選,自然是選擇做君。孟鐸,我不做你的袍下之臣,我只想讓你做我的裙下之臣。”

孟鐸默不作聲。

他難得同她表明心意,令窈趁勢問:“孟鐸,你為何想奪江山做皇帝?”

“因為我知道怎麽當一個好皇帝。”孟鐸脫口而出。

令窈撫掌:“那太好了,你正好教我怎麽當一個好皇帝。”

她的厚顏無恥令人又氣又笑,孟鐸問:“我為何要教你?”

令窈:“你若是應了我,我會給你豐厚的報酬。”

“你能給我什麽報酬?”

“手握半壁江山的權力,與我共建錦繡山河的資格。”

“還有呢?”

“我的喜歡。”

他像是聽到什麽笑話,“你的喜歡算什麽?只要是能討你高興的人,你誰不喜歡?”

“可若你肯討我高興,我便最喜歡你。”令窈苦惱皺眉,實屬無奈:“我活的年頭還不夠久,暫時只學會愛自己。我不想騙你,只能將實話告訴你,你再怎麽好,也不如我自己好。你若要我的愛慕,要我為你失了心智,一時半會是不可能的,現在我只能做到喜歡你。”

她停頓,繼續道:“最喜歡的那種。”

他笑了笑,點破她:“所以你是想要讓我用一輩子的時間去賭,賭你最後會不會愛上我?”

令窈黑眸澄澈,眼波如水:“賭一睹又何妨?今日我最喜歡你,怎知明日我不會最愛你?”

“最愛?”他翻身壓住她,“你還想愛幾個?”

她看著他說:“是你教會我,女人需心狠手辣,亦可無情亦可多情,我會愛幾個我不知道,但我能不能愛你,又能不能只愛你,難道不是看你的本事嗎?”

孟鐸腦袋疼,胸口悶得慌。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大抵說的就是他。

令窈雙手捧住孟鐸臉蛋:“我爹說了,幾月後便是我生辰,到時候他會退位讓賢,正式讓我接手楊氏的江山。孟鐸,我初登帝位定會慌張迷茫,你來輔佐我好不好?”

“我會將岐山以北至曲南的地分給你孟氏族人,孟氏清河本家的土地亦會歸還給你們,孟氏反叛一事,就此一筆勾銷,我絕不會降罪任何人。不僅如此,我還會賜下恩旨,許孟氏子孫考取科舉入朝為官,世世代代被庇佑。”

“孟鐸,我將半壁江山分給你,你做這江山的攝政王,可好?”

黑暗中,男人冷峻如玉的面龐布滿遲疑,他最終還是沒有應她的話,只是抱著她,說了句:“夜已深,睡吧。”

令窈悶悶不樂。

在山中住了幾日,孟鐸再也沒提過那夜兩人談及的話。他未能給她回覆,令窈也不急著問他要。

這個男人,同她一樣頑固,他沒有回應她,比他一口回絕她要好得多。

至少說明他動搖了。

令窈在山中安心養傷,直至有人要接她回去。

山陽回稟外面的情況:“大軍壓境,穆家軍和西北軍都來了。”他抱怨地望令窈一眼,“分明是你死賴著不走,那波人氣勢洶洶,好像是誰搶了他們的寶貝一樣。”

令窈納悶:“我不是給辰良寫了信嗎?難道你沒替我送出去?”

“送了。”

“送了他怎麽會……”令窈忽地明白過來,定是穆辰良吃味了。

是她疏忽,以穆辰良的性子,他能讓她一人來岐山已是極限,或許當初她就不該寫信給穆辰良讓他不要擔心,更不該在信中向他表露孟鐸對她百般遷就兩人和好如初。

穆辰良見了這樣一封信,怎會不沖過來搶人?

“我這就下山讓他退兵。”

山陽又道:“你那位二哥哥也來了,還帶了棵搖錢樹。”

“搖錢樹?”

“你鄭家三哥哥呀。”

這就不好辦了。來一個人還好勸回去,來三個人怎麽勸?

鄭嘉和千裏迢迢從西北來此,定是穆辰良搞的鬼。至於鄭嘉辭,大概是來看熱鬧的。

令窈陷入兩難中。

她還沒有等到孟鐸的答覆,她不想回去。可她不知道孟鐸到底什麽時候會給她回覆,她總不能永遠這麽待下去。

令窈看向一旁溫文爾雅正彎腰除草的男人。

她的傷早就養好,孟鐸的卻沒有。

她每天查看他手臂上的傷疤,那些傷疤越發明顯,絲毫不減消退之意。

“收拾一下,我送你下山。”男人從青草叢裏直起腰,面如冠玉,氣定神閑。

他將花鋤丟給山陽,擡眸望她,眼中波瀾不驚。

沒有挽留,亦沒有不舍。

令窈頓時有些洩氣。

這些天的等待,全是無用功嗎?

令窈沒再強留,孟鐸說送她走,她便走。

她不會永遠等著他。

下山的時候,山陽背著令窈,孟鐸只能靠腿腳。走到山腳下的時候,孟鐸氣喘籲籲,累得額面涔汗。

為避免雙方交戰,山陽出面交涉。

“我就要離開,你還有什麽話要對我說嗎?”令窈終是忍不住,問了句。

孟鐸知道她想聽的話是什麽,她在山中待了這麽多天,為的就是得他一句話。

許久。

孟鐸唇齒輕啟:“三個月後,我給你答覆。”

“三個月?”令窈語氣幽怨。

“我的話已經說完,你有什麽話要對我說的嗎?”孟鐸問。

當然有。

令窈踮起腳,親吻他雙唇,細聲道:“要麽與我快活一生一世,要麽與我鬥得魚死網破,別無第三種選擇。”

“知道了。”孟鐸眉眼平和,張開唇容納她的纏綿。

不一會,前方馬聲踏踏,山陽領著三匹馬三個人回來了。

令窈往前探,最先看到騎在馬上的鄭嘉和,數月未見,他的目光裏寫滿眷戀,一看到她的身影,揮臂示意:“卿卿!”

令窈跑過去:“哥哥。”

塵土飛揚,三人接連下了馬,朝少女的方向奔去。

穆辰良沖得最快,很快超過鄭嘉和,第一個到令窈面前:“卿妹妹!”

令窈想到穆辰良擅自帶了大軍來接她的事,才被他抱到懷中,伸手推開他。隨後就到的鄭嘉和張開臂膀,令窈撲進去。

“哥哥,許久未見,你清瘦了。”

鄭嘉和柔情似水,將令窈抱在懷中:“為了早日與卿卿相見,我每日廢寢忘食處理西北的事務,就連卿卿的封典大禮都沒能趕上。”

“現在呢?處理好了嗎?”

“處理好了,所以來接卿卿回去。”

身後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響起:“二哥,不是我說你,你這麽著急趕來做什麽?說不定人家在山裏瀟灑快活,根本不想你來接。”

令窈看過去,是鄭嘉辭。

穿了一身雲青桑金繡鶴袍,頭上簪碧璽鋌,打扮得惹人註目,從穆辰良身後緩緩踱步而出,絲毫不遜穆辰良的一身紅衣貴氣打扮。

見她望他,他仰起面龐,任由她看。

令窈收回視線不理鄭嘉辭,靠在鄭嘉和懷裏問:“哥哥,你帶他來作甚?”

“他說要與你商量以私銀充盈國庫的事,非要跟過來接你。”

鄭嘉辭身形微滯,沒想到鄭嘉和一張嘴就將他賣了,頓時惱怒成羞:“誰要來接她,我來看戲的。”

穆辰良揮手將鄭嘉辭推開,“別在這占地方。”

鄭嘉和牽緊令窈的手,“卿卿,我們現在就回去。”

令窈並未應下,從爭嘉和的的懷中掙出,轉頭看另一個方向。

不遠處的大樹下,孟鐸長身玉立,神情恍惚,怔怔看著她所在的地方。

令窈喊了聲:“先生。”

她朝他伸出手。

她背後三個男人同時安靜下來,氣氛瞬時陰沈。

孟鐸壓住心中朝她奔去的本能沖動,腳擡起又放下。

還不是時候。

他不能如此草率隨她而去。

即便他放下心中的抱負,將她的抱負當做新的抱負,在那之前,他也有自己該去做的事。

令窈伸出的手懸在半空。

男人漸漸從視野中消失。

令窈雙手垂下,無盡的失落湧上心頭。正是傷心時,空空如也的兩只手被人牽住。

“我們回去。”穆辰良與鄭嘉和異口同聲。

令窈沒再往山上看,她點點頭:“嗯。”

從岐山回幽州,待了一日,令窈即刻隨鄭嘉和出發回汴梁。

穆辰良以護送為名,向穆大老爺請示過後,也跟在隊伍裏。

路上慢悠悠行了一月,剛回到汴梁,便傳出皇帝病重的消息。

令窈嚇得臉都白了,腳一落地便往皇帝的昭陽殿跑。

殿外跪滿禦醫與侍疾的嬪妃,殿內沒有內侍在,只有梁厚守在榻前。

皇帝不放人進去,就只放了梁厚一人入內。

令窈一來,梁厚站起來問好:“殿下,多日未見,別來無恙。”

令窈記掛著皇帝的病情,被梁厚一擋,急得眼淚都要掉下來:“爹爹呢,他怎麽樣了,我要見他。”

話音剛落,簾後傳來皇帝幽幽的聲音:“現在知道急了?朕還以為你樂不思蜀早就不記得朕這個爹了。”

令窈循聲看去,皇帝掀開簾角,慢步而出。身上穿著中衣,臉上並無她想象中的憔悴病容。

令窈楞楞問:“爹爹,你不是病得快要死了嗎?”

皇帝努努嘴,“你再晚回來一步,朕當真就要死了。被女兒拋棄,心碎而死。”

梁厚及時為令窈解惑:“陛下是裝病。”

令窈長舒一口氣,擦去濃睫上沾的淚珠,悶聲道:“爹爹何必這樣嚇我,早知如此,我就不急著回來了。”

後面半句是氣話,皇帝聽了出來,笑著哄她:“卿卿莫生氣,朕這樣做,並不是存心捉弄你,而是為了你的帝位做準備。”

令窈一路趕來,累得口幹舌燥,皇帝挽她坐下,旁邊梁厚端一杯茶給她潤喉。

令窈喝了茶,總算緩過氣。

算時間,離她的生辰日不遠了,爹爹選在這個時候做準備,是意料之中的事。

夜長夢多,孟氏叛亂暫歇,世家正是畏懼她的時候,只有真正成了九五之尊,才能徹底推行她的新政。

爹爹要退位,就得有個理由。

他稱了病,她才能順理成章接過帝位。

“爹爹。”令窈覺得自己真是幸福。皇帝萬事為她考慮,無微不至,如他這般費盡心思為女兒著想的父親,才稱得上是父親。

皇帝慈愛地摸摸她腦袋:“卿卿無需感動,朕是你的父親,為你做任何事都是應該的。”

令窈眼中堅定:“卿卿不會辜負爹的期望,有生之年,卿卿定會讓爹爹見證萬裏錦繡承平盛世。”

皇帝寵溺道:“朕對卿卿的期望,不是萬裏錦繡,也不是承平盛世,而是卿卿的快活。因為卿卿會為得到權力而快活,所以朕才將皇位傳給卿卿,並不是為別的,只為了你高興。”

令窈熱淚盈眶。

皇帝替令窈輕拭眼淚:“這趟去幽州,有得到你想要的嗎?”

“得到了一半。”

“還有一半呢?”

“三個月後見分曉。”

皇帝大致猜到她想要的另一半是什麽,他沒有點破,而是祝福:“望卿卿得償所願。”

“多謝爹爹。”令窈想到什麽,問:“爹退位以後,有什麽想做的事嗎?卿卿可以……”

皇帝打斷她:“這個就不煩卿卿操心了。有梁愛卿在,他會為朕打理一切。”

梁厚雙袖合揖,同令窈道:“臣想提前向殿下求個恩典。”

令窈以為他要辭官:“你又不老,這麽快就要隱退歸田?”

梁厚嘴角扯動:“有殿下做新君,臣怎麽可能辭官隱退?臣只是想向殿下告個假,待殿下登基之後,臣要離開汴梁兩年。”

“你要去哪裏?”

“陪陛下一起,去長公主喜歡的嶺南,摘一朵她喜歡的雪蓮。”

皇帝咳了咳:“梁厚。”

令窈看向皇帝,原來爹爹想做的事是這個。

皇帝察覺到她的註視,低聲道:“以後朕不能時常在宮中陪你了,朕想去看一看阿姊曾看過的風景。這座皇宮,以後再也不能囚住朕。”

前半句透出愧疚,後半句透出決心。

像是一朝得了自由的鳥,飛出去就再也不想回來。

令窈心中感慨萬千,輕輕抱住皇帝,拍他的後背:“爹爹,去做你想做的事,卿卿早已長大,無需誰的保護。以後,爹爹縱情肆意,卿卿來做爹爹的庇護傘。”

皇帝紅了眼圈,“嗯。”

由秋入冬,大雪兆豐年。

岐山,日夜趕工挖掘的地道早已中斷,孟氏的大軍悄悄領著孟氏族人朝南遷移。

他們即將歸家,回到熟悉的清河本家。

孟鐸披著白狐大氅在雪地裏行走,孟齊光跟在他身側,年邁的步伐略顯笨重,胡子上沾了雪。

“軍師不問我,為何下令堵住兩條通往汴梁的地道?”孟鐸出聲。

孟齊光嘆口氣,“堵住地道,下令遷移族人,這三個月以來,主君所做的事,樁樁件件皆指向一個目的。老夫雖然愚笨,但也看得出,主君已無心戀戰。”

孟齊光想到什麽,語氣遺憾:“主君當真舍得棄掉江山?地道已經打通一半,只要繼續打通另一半,汴梁唾手可得。”

孟鐸含笑:“軍師是否怪我太過兒戲?”他從袖下掏出一把匕首,遞到孟齊光手裏:“軍師若想為孟氏族人殺我洩憤,下手便是。”

孟齊光一楞,丟開匕首,重重跪下:“主君的選擇,便是孟氏一族的選擇,無論主君決定做什麽,孟氏一族只會聽從,絕不會有異議。”

“我許了你們江山易主。”

“主君許的是孟氏一族安居樂業,子孫榮享富貴。江山易主,是主君許給自己的。”

孟鐸楞住,勾唇嘲諷一笑:“確實如此。”

孟齊光嘆氣:“自廣陵一戰,屬下便看出來了,主君的心,在楊氏之女那。”

孟鐸沒有否認:“是,我的心被她捏在手裏。”

“自古英雄難過美人關。”

“既然難過,過不去就不過了。”孟鐸喃喃自語,“從前是我天真,以為毒入五臟六腑亦能挽救,卻忽略了這毒有多烈,一入口中,當即斃命,哪會給人挽救的餘地?”

“主君是在說那楊氏皇太女?”

孟鐸糾正他的稱謂:“她就快登基做帝王了。”

孟齊光改口:“女子做帝王,只怕道阻且長。”

“所以她需要我。”

孟齊光心中暗嘆,顛覆一個男人的野心,不是件易事,顛覆一個無情男人的野心,更是難於上青天。

他從未想過,他們冷靜沈穩的主君,熬過了所有的對手,韜光養晦數十年,最後卻栽在了曾經教過的小姑娘手裏。

從廣陵之戰後,主君有多掙紮糾結,他皆看在眼裏。他知道有一天,主君終會做出決定。

是選江山,還是選美人。

細想想,其實這樣也好,糧草總有用盡的一天,一日懸而未決,便一日不得安生。

“接下來主君打算做什麽?”

孟鐸攤開手心,低眸凝望那枚被令窈故意遺落的玉扳指:“這件東西她已等了三個月,如今我已處理好所有的事,唯一要做的,就是將東西送還給她。”

孟齊光抱拳行禮:“願主君心想事成。”

山陽在前方等候多時,“先生,你快些。”

孟鐸朝山陽走去:“來了,急什麽。”

山陽背了他就往山下躥:“怎能不急?我可不想因為先生,錯過她的登基大典。”

宮中,為了新皇登基一事,眾人忙得裏朝天。

令窈百無聊賴倚在窗邊看東宮來往的宮人。

她頭上戴金龍玉冠,冠後斜插一步搖,是穆辰良送她那支世家步搖。腰間系一玲瓏小巧的玉牌,遠看是稀松平常的玉牌,近看放能看到上面雕刻的西北軍標志,乃是能夠調動整個西北的玉令。同玉牌一同系在蹀躞帶上的,是一純金打造的小元寶,刻一鄭字,掌通天下貿易商道。

令窈淺嘆一口氣。

身後有人靠近,聲音溫潤:“卿卿,大好的日子,作甚嘆氣?”

不用回頭也知道來人是誰。令窈頭一歪,靠在鄭嘉和肩上,“幽州的探子來報,岐山搬山造道的動靜已經停下,可我仍未接到孟鐸的回應。我不知道他心裏到底作何想法,所以才嘆氣。”

鄭嘉和不言語。

令窈問:“哥哥不高興了?”

“你親自替穆辰良在汴梁開府,我都沒說過什麽,又怎會為了孟鐸的事不高興?”

“原本也是要替哥哥開府的,可是哥哥自己提前置下了府宅。”

“我又不像穆辰良,這點小事也要勞你操心。”

“我願意替哥哥操心。”

鄭嘉和替她撫平鬢角碎發:“再過半月,你做了帝王,我便不再是你的哥哥了。”

“不是哥哥是什麽?”

“是臣子。”

“不,仍是哥哥。”令窈字字清亮,將話告訴他:“哥哥永遠都是哥哥,不是臣子,亦不是面首,而是卿卿最親近的哥哥,無論人前人後,卿卿都要喚你哥哥。”

鄭嘉和牽過她的手,“無論何時何地,永遠喚我哥哥嗎?”

令窈想了想,眨著眼笑道:“倒也不是,以後哥哥便知道了。”

鄭嘉和沒再問下去,低垂的長睫在眼下映出兩道陰影,應了聲:“嗯。”

“哥哥會永遠留在汴梁城嗎?”

“卿卿在哪裏,哥哥便在哪裏,哥哥唯一永遠留下的地方,是卿卿的身側。”

令窈重新開心起來:“卿卿的身側,永遠都有哥哥的一席之地。”

有鄭嘉和作陪,令窈很快忘了因孟鐸帶來的郁悶,她不再想三月期限已過的事,她專心想登基的事。

男人再好,好不過權力。

他若連向她屈服都做不到,她還記掛他作甚?

半月一晃而過,登基大典在即。

登基前一天,令窈在金鑾殿前預演翌日大典之事,其他的事皆已預演完畢,就只剩下登上寶座這最後一件事。

本該有宮人代替群臣,在殿下高呼萬歲,令窈揮揮手,將他們全都稟退。

令窈獨自一人在殿內,殿門大開。她歪坐在寶座龍椅上,單手托腮,睨視下方空蕩蕩的地,忽地有些後悔稟退宮人。

太靜了,坐在這上面,若無人俯首稱臣高呼萬歲,樂趣便少了一半。

為了登基一事順利進行,令窈幾天幾夜都未睡過安穩覺,此時坐在龍椅上,忽地困意來襲。

這地方是她的,她安心得很,撐著下巴,緩緩閉上了眼。

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間,聽見有人入殿的腳步聲。

“是誰?”她並不急著將眼睜開,懶洋洋丟出兩字,盡顯帝王威嚴。

“是我。”

男人的聲音一出,令窈呆呆楞住,覺得有些不太真實。

她仍閉著眼,半信半疑地問:“皇宮禁地,你如何進得來?”

“有山陽在。”

“殿外有暗衛把守,你殺了我的人?”

“沒有,是鄭嘉和放我進來的。”男人停頓半晌,添上一句:“穆辰良要替你攔我,沒攔住。”

令窈張開眼:“我從未要他攔你。”

男人幽深的眼眸迎上她視線:“你總算肯睜眼看我。”

令窈難為情,小聲嘀咕:“我怕你是假的,是我做夢夢到的,一睜眼就沒了。”

“我不是假的,現在站你面前的,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並非夢境。”

令窈目不轉睛盯著他看,歪靠龍椅的後背逐漸挺直,端坐昂首問:“三月期限已過,你來作甚?親自向我下戰書嗎?”

孟鐸朝前一步。

令窈:“站住。”

孟鐸停下。

令窈氣鼓鼓:“明日是我的登基大典,你就不能讓我多高興幾天,再來下戰書嗎?”

“我不是來向你下戰書的。”

令窈不聽:“我等了你三個月,你一句回應的話都沒給我。你這個陰險狡詐玩弄人心的混蛋,我告訴你,我對你的耐心已經耗光,你現在在我眼裏,就是一個可惡的老男人。”

令窈說著話,偷偷窺視孟鐸神情。

任她將話說得有多難聽,他依舊是一副從容爾雅的做派,連眼都未眨一下,眸底平靜如水。

這讓她更生氣了。

手邊沒有可以砸的東西,她只得摘下指間碩大的寶石戒指,狠狠朝他砸去。

孟鐸靈巧避開。

寶石戒指沒能砸中人,自己摔了個粉身碎骨。

“沒能及時回應你,是我的錯。”孟鐸看了眼地上跌碎的戒指,收回視線看向龍椅上的少女。

他終是走到了這一步,連他自己都覺不可思議。

從前他做文臣時走進這金鑾殿,眼中只有一樣東西,就是龍椅。而如今,他的目光卻不再被它所誘,那上面坐著的人,比它更具誘惑。有生第一次,他眼中的唯一不是死物,不是權力,而是一個鮮活的人。

這個人自私自利,甚至不愛他,她的喜歡,永遠都無法與他的愛慕相提並論。

縱然如此,他還是來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他要她的心,就得給她想要的。哪怕這其中的代價,是要他顛覆自己的所有。

人生前二十幾年走過的道路,他並不後悔。從今往後要走的另一條道路,他亦不會後悔。

從前他謀的是江山,今後他謀的,是一個人的心。這二者的難度不相上下,還好他歷經過千難萬險,並不畏懼謀取她的心。

令窈雙手抱肩,別開臉不看他。

男人道:“無論陛下如何懲治我,我都不會有半句怨言。”

他忽然換了對她的稱謂,令窈猛地豎起耳朵,“你,你喚我什麽?”

“陛下。”

令窈掩住高興,假裝鎮定,嫌棄的眼神拋過去:“誰是你的陛下?我可當不起你孟氏主君的一聲陛下。”

大殿安靜下來。

令窈攥緊手指,她尚未發力,嘲他一句而已,他就受不了了?

令窈猶豫是否要再罵他一句,視野中男人端雅的身姿緩緩伏下去,跪到地上,向她行君臣大禮——

“微臣孟鐸,見過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令窈呆滯。

頃刻,她從寶座上起身,朝殿臺下沖去。

男人跪在地上,她一把抱住他腦袋,紅紅的眼,嬌俏俏地問:“你再說一遍,不,是兩遍,三遍也行,最好說到我聽膩為止。”

孟鐸從袖中拿出玉扳指:“你先將它戴上,我再說給你聽。”

令窈定晴一看,是她故意丟下的玉扳指。

她將手伸出去。

孟鐸替她戴上:“以後莫要再戴其他的寶石戒指,只有我的玉扳指,才配得上你這雙纖細白皙的手。”

令窈撫他面龐:“一個什麽都不是的玉扳指,也配讓我戴?”

“誰說它什麽都不是。”孟鐸一把拽過她的手,他跪在地上,謙卑的姿態,眼神卻猶如虎狼:“從今天起,你戴了它,孟氏是你的,我也是你的。”

令窈眼中的笑意就要壓不住,她問:“那你以後還敢讓我等三個月嗎?”

“不敢了。”

他手間動作一用力,她跌到他肩上,他就勢站起來,扛著她往龍椅的方向而去。

“停下。”令窈硬生生將自己從狂喜的沈醉中掙脫,雙腿打踢,似護食的野獸:“那個地方只有我能坐!”

“我不坐。”孟鐸將她放到龍椅上,低身吻下去:“我看著你坐,讓你在這上面坐得更安穩,可好?”

令窈再也忍不住,笑得像孩子似的,嘟唇親親他:“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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義寧五年,楊帝退位,皇太女登基,年號“裕鼎”,後人稱其為“宏明女皇”,極盡讚美之詞。

女皇勵精圖治,推行女子入朝為官,廢舊法,改姻親習俗,停征重稅,廣納人才,不問出身,除文官武官外,又添一理官,選拔各地造物能人,目光長遠,定下千年大計。

女皇在位期間,收世家大權,掌天下兵權,啟鼎盛元年,為王朝千年盛世奠下基業。史稱“弘興之治”。

女皇一生未婚,育有三子一女,三子逐一過繼,後傳位小公主甜寶。

後人翻閱史書,尋公主生父,無跡可尋,唯有女皇十七歲登基為皇時的一句戲語:“朕今日為皇,天下美男自當歸朕所有。朕需枕邊人,亦需掌中臣。”

(正文完,記得看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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