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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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陽咧咧嘴, 轉身就溜, 走前嘭地一下將門關上。

令窈怔了怔,忙地跟過去。

門打不開, 山陽的聲音從外面傳來:“我請你來做客,你就好好在屋裏待著, 我另有要事,不方便招待你, 就讓先生招待你罷。”

令窈拍門:“山陽,你開門!”

山陽已經遠走。

令窈面門而站, 背對著孟鐸,屋裏安靜下來。

孟鐸躺在榻上,均勻緩慢地呼吸, 一動不動,眼睛悄悄轉了過去。

少女離在門邊,纖細窈窕的身形,視線正對前方,不知在看什麽, 大概是在發呆。

孟鐸輕輕咳了聲。

令窈咽了咽,後背脊椎發僵, 不知是否該轉過頭去和他搭話。

若要搭話,又該說些什麽?

孟鐸見她巍然不動站在原地,怔怔凝望幾眼, 仍不見她有所動靜, 只得收回視線。

目光看向屋頂處的梁柱, 耳朵寂靜,靜得讓人心頭發慌。

令窈咳了聲。

孟鐸眼睫眨了眨。

令窈又咳了聲。

孟鐸猶豫半晌,出聲咳了兩下。

令窈呼口氣,將腦袋轉過去,步伐踟躕,最終還是選擇朝榻邊走去。

她的腳步很輕很慢,每一步卻都踩在他心上。孟鐸屏住氣息,將眼睛閉上又睜開,少女已來至他面前。

他躺著,她站著,她雪白如玉的面龐沾著一抹無措,見他望她,只瞬間功夫,她眼中光亮換成冷漠的疏離,居高臨下回望他。

孟鐸手指微攥。

她眉目間的情緒遮掩,像極了他自己。

無論是文章學識,還是為人處世,她都盡得他真傳。所以,如若他不開口同她說話,她是絕不會主動與他搭話的。

他毫不懷疑,她能在他榻前無聲站一夜,用寒戾無情的眼神,冷冷盯他一整晚。

“你來作甚?”孟鐸出聲,嗓音有些嘶啞。

“不是你讓山陽逮我來的嗎?”她聲音也有些沙啞,說到最後一個字,特意清了清嗓子。

“不是。”孟鐸頓了頓,冷聲添上一句:“大概是山陽聽岔了大夫的話,誤以為我要死了,一時情急,所以才自作主張,前去叨擾你。”

叨擾二字用得極妙,硌得令窈心裏發悶,她提裙在榻邊坐下,斜著眼,沒好氣地問:“那你到底死不死?”

“你是問以後還是現在?”

令窈被問倒,聲音低下去,快速丟出一句:“現在。”

“現在死不了。”孟鐸也斜著眼乜她:“你沒能炸死我,是不是很失望?”

“是。”令窈字字清亮,“我以為你死了,特意來替你上墳,如今你沒死,我怎會不失望?”

“山陽竟能騙倒你,真是稀奇。”

她聽出他語氣裏的嘲諷,頓時鼓起腮幫子,拿手去捶他空蕩蕩的衣袖:“你這只手呢?”

“衣袍裏。”

她掀開被子,解了束縛的繩子,仔細查看,手臂完好無缺。

“你命真大,這都能被你逃出來,躺在榻上作甚,又沒缺胳膊少腿,裝什麽病人?”她心裏松口氣,口吻卻刻薄得很。

燭火被風吹得晃動,眼見就要熄滅。令窈忙地起身去護,一時沒註意,燭油滴到孟鐸右手上。

他嘶地倒吸一口冷氣。

令窈快速放下蠟燭,拽過他的右手查看。

還好,燭油雖燙,卻只是很小滴的一顆,灼到他手背上,只是燙得他肌膚發紅,沒有起泡。

令窈低頭吹了吹,做著溫柔的事,說著嫌棄的話:“你怎地不躲開,笨死了。”

孟鐸眼角微瑟。頭一次聽人說他笨,這人還是他的徒兒。

令窈吹著氣,餘光瞥見孟鐸寬袖下遮住的肌膚,似是紅腫一片,坑坑窪窪。她重新拿過蠟燭,強行挽了孟鐸的衣袖,查看掩住的傷口。

他的右臂上,全是燒傷留下的疤痕,醜陋不堪,入目驚心。

令窈眼睛張大:“這是……”

孟鐸淡然自若拂下衣袖,遮住傷口:“小傷,無礙。”

令窈扼住他,重新將袖子撈上去,腦袋湊近,幾乎低到他的手臂,鼻尖與被燒傷的肌膚只有咫尺之隔。

她隱約還能嗅見他身在火海被火吞噬時皮肉燒焦的氣味。

原來他不是沒有受傷,他受了重傷,被燒成這樣,難怪山陽會以為他要死了。

她伸手掀他衣袍,孟鐸擡手止住她的動作:“就只傷了右臂而已。”

“當真?”

“真的。”孟鐸凝眸望她,幽深似湖的眼底藏著無盡漣漪,他聲音平靜得很:“你關心我作甚,我死了不是更好嗎?”

令窈掙開他,揉揉鼻尖,目光快速掠過他的右臂:“誰關心你了?我閑得無聊,隨口問問。”

“嗯。”

兩人相對無言,過了一會,孟鐸問:“你來這裏,不怕被人殺了嗎?”

“誰會殺我?”

“這裏到處都是孟氏族人,他們會殺你,我也會殺你。”

“你不會讓他們殺我。”她語氣篤定,轉過眸子掃視他,輕聲道:“至於你,你更不會殺我了。”

孟鐸扯動嘴角冷嗤一笑:“你我是仇敵。”

“不,你是我的仇敵,可我卻不是你的仇敵。”

“為何?”

“因為你愛慕我。”

“要說多少次,你才會相信,我並不愛慕你。”

令窈聳聳肩,“管你說什麽,你口是心非的樣子,我從小就看慣了。”

她見他放松警惕,不動聲色貼近。他不想讓她看傷口,她偏要看。

孟鐸喝了藥,怏怏地沒什麽力氣,又被山陽綁了一天,左臂行動遲緩,阻了她一次,無法再阻第二次,只得任由她捧住他燒傷的右臂,她時不時用指尖輕戳一下,回眸看他反應。

“不用試了。”他神情孤傲,告訴她想要的答案:“很痛。”

她不再觸碰,呆呆地望著那截在火裏烤過的手臂,道:“好醜。”

孟鐸不吱聲。

令窈:“會留疤嗎?”

“會。”

“疤會消掉嗎?”

“應該不會。”

“啊?”她眉頭緊蹙,低喃:“那你以後要一直醜下去了。”

“遮住就好,穿上衣袍就看不見了。”

令窈松開對他手臂的禁錮,動作輕柔將他衣袖拉下去,掖好被角,靜坐無聲。

少女眼眸低垂,雙手搭在膝蓋上,似在沈思。

孟鐸動了動左臂,艱難地在衣袖裏影兜摸索出一個荷包:“給你,那日你丟的東西。”

令窈好奇接過來,打開一看,是枚玉扳指,從前孟鐸送她那枚。

她近日怎麽找都找不到,原來在他這裏。

“你在哪裏撿到的?”

“朝山。”

令窈心一攥,想到什麽,問:“是在布了火藥的那間屋子裏嗎?”

他不答話,她自己卻想了起來。

就是在那間屋子裏,她因為匆忙點火,不小心丟了玉扳指。從屋裏走的時候,恍惚聽見哐當一聲,當時沒上心,現在想起來,原來是玉扳指丟落在地的聲音。

她楞楞盯著他,忽地明白他的燒傷為何而來。

如山陽這種絕世高手,既然沖進了屋子救人,又怎會讓他被燒成這樣。

除非是他自己耽誤了時間。

比如說,去撿她的玉扳指。

令窈眼角發紅,指腹摩挲掌心的玉扳指,碧綠通透的玉指環,觸手生溫,沒有半分瑕疵。

孟鐸本來也該是完美無瑕的,他的身體她見過,同他的臉一樣,舉世無雙。如今,卻為了一枚玉扳指,烙出那樣可怖的瑕疵。

“你還說不愛慕我。”少女聲音逐漸輕下去,隱忍的哭腔倔強忍住,“你若是不愛慕我,為何會沖進火海尋我?你若是不愛慕我,為何屢次對我手下留情?你若是不愛慕我,為何此刻不敢接我目光?”

孟鐸撇開視線,“我不想同你糾纏,你回去罷。”

“請神容易送神難。”

“別逼我殺你。”

“來,你殺。”少女伸長脖頸。

孟鐸眉頭緊皺,索性將被往前一拽,遮住整張臉。

“膽小鬼。”她啐一聲。

孟鐸不理她。

“別以為我不知道,這枚玉扳指意味著什麽。”少女的聲音陡然一凜,字字響亮,緊貼著錦被,將話鉆進去:“這是你孟氏家主的身份象征,有了它,即可擁有你孟氏暗藏的半壁江山。”

孟鐸身形一僵。

許久,他悶聲吐出一句:“有我這個真正的家主在,你使不動這玉扳指,我孟氏一族無人會聽命於你。與其說它是家主的身份象征,不如說它是個擺設品更恰當。”

“縱然如此,這個擺設品也是天下獨一無二的玉扳指,我樂意戴著它招搖過市。”

“隨你便。”

“我要整日戴著它,逢人就炫耀,瞧,這枚玉扳指是孟氏主君的癡情信物。”

“我將它送你時,你還是個稚童,那時我對你並無任何男女之情。”

“我知道,可是現在有了,自你將它從火海裏救出來的那刻起,它就成了你對我的癡情信物。”

孟鐸掀開錦被,“你住嘴。”

令窈當著他的面,將玉扳指戴上,扭扭腰哼一聲往外而去:“兇什麽兇,誰稀罕你!”

孟鐸心中煩躁至極,被火烤的時候都沒這麽焦躁過。

令窈走出燭影之外,在離門邊三步遠的地方停下。

門仍然鎖著,四周沒有軟椅,孟鐸等她自己走回來。

他閉眼靜候,忽然聽見轟地一聲。

有誰倒地了。

孟鐸心頭驚跳,“怎麽了?”

無人回應。

她暈倒了?

好端端地,怎會突然暈過去?

“你莫要耍小聰明,我不會過去扶你。”

前方依舊靜謐無聲。

孟鐸焦急起來,強撐著半邊不能動彈的身子直起,視線所及的地方,少女正倒在地上,了無動靜。

“山陽!山陽!”孟鐸著急地喊。

山陽不在門外,他不但自己走開,而且還將方圓十裏的人全都調走了。

孟鐸此刻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數秒的呆滯後,孟鐸從榻上爬起,咬牙拖動身體,艱難地往少女所在的方向挪動,才剛落地,虛弱的身體支撐不住,跌倒地上,傷口拉扯,痛得他青筋暴起。

孟鐸深吸一口氣,重新從地上爬起,短短一段路,磕磕碰碰,狼狽至極。

終於他走至她跟前,滿頭大汗,將她翻過來,心急如焚:“阿窈。”

少女猛地睜開眼。

雙手一抱,吻上他的唇。

甜美的笑聲得意洋洋:“你還說不愛慕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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