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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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窈將書拿過來一看, 分別是《帝術》《君道》《治國》。

這三本書不是尋常人能有的, 帝王之家的習書之作,只在皇家流傳, 民間根本無法得之閱之。

令窈以為是皇帝送的,轉念一想, 送書不是皇帝的作風,更何況皇帝的禮物早就送過了。

令窈想到一人。

短暫的怔忪後, 她慢了呼吸,小心翼翼去翻書頁, 書頁上有題字,她一眼認出字跡的主人,兩手一抖, 將書扔出去,四周查探,急急喚人:“來人!”

宮人魚貫而入,鬢鴉走在最前頭,問:“怎麽了?”

“傳我的命令, 立刻召集羽林軍,將東宮上下裏裏外外仔細搜一遍, 若有可疑人士,立刻抓捕。”

鬢鴉試探問:“有刺客出沒?”

令窈目光冰冷:“不是刺客,卻比刺客更厲害。”

羽林軍迅速集結搜宮, 東宮每個角落都搜遍了, 未能發現任何可疑人士。

羽林軍都尉前來回稟:“殿下, 是否要擴大搜尋範圍,再搜一次?”

“算了。”令窈擺擺手,示意他退下。

鬢鴉見都尉走了,這才往內殿去,下午送來的禮物仍擺在案上,三三兩兩散開,令窈沒讓人收拾。

鬢鴉揀起地上的書,三本疊在一起,好奇道:“平時殿下最是愛惜書本,今日怎麽了,竟將書丟到地上。”

案後,令窈坐在燭光下,神色有異,怔怔發呆,聽見鬢鴉說的話,轉過眸子去看。

目光觸及她手裏捧的書,想到送書的人,黛眉蹙得更深。

鬢鴉窺出她的不對勁,噤了聲不再言語,默默收拾。

屋裏的寂靜落下來,半晌,鬢鴉收拾完畢,所有的東西都歸到該放的地方去,就只她手上的三本書不知該如何處置。

她隱隱猜到,令窈的不愉悅或是因這三本不知來路的書,今日突然搜宮可能也是因為這個,鬢鴉不敢自作主張,悄聲問:“要我扔了它嗎?”

沈默數刻的少女果然開口說話:“扔掉罷。”

鬢鴉捧書往外去,快要走出殿門的時候,聽見身後有個聲音追過來。

“等等。”

鬢鴉回頭,見少女衣裙拖地,風拂輕紗,踱步而來。

朦朧月影中,她白得仿佛和月光融為一體,伸出玉藕似的一截手臂,面上神情冷淡,嘴裏卻道:“再給我瞧瞧。”

鬢鴉恭敬將書攤開。

少女眼神嫌棄,指尖刮開書頁,念出三本書頁上分別寫著的字。

總共三句,一本一句。

第一句是:“天行健,君子當自強不息。”

第二句是:“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

第三句很簡單,正是她之前隨意翻看的那句:“賀阿窈。”

三本書,兩句話,賀她登儲君之位。

令窈冷哼一聲。

定是那人得知她冊封儲君的消息,特意派人相送賀禮。送一趟賀禮,悄無聲息,不敢光明正大,只敢將禮物混在別人的禮物裏,當真膽小如鼠。

能自由出入皇城不被發現的,只有山陽一人。三本書而已,也值得他用山陽冒險?

她不見得樂意收下他的禮物。

“殿下?”鬢鴉見少女死死盯著書,像是要將書盯出一個大窟窿。

鬢鴉貼心道:“殿下若要撕了它們,我這就去找剪子。”

少女悶聲悶氣:“不必了,我裏頭有剪子,將書給我罷。”

鬢鴉將書遞過去。

少女捧了書,轉身往裏去,不像是要撕書的樣子,倒像是要藏書。

鬢鴉心中好奇,但不敢問,默默地看著少女將書放進紫檀小櫃裏,一把金鎖掛上,嘴裏喃喃說了什麽。

鬢鴉湊近聽,聽清少女的話:“真是小氣,呸。”

至第二日,所有的禮物和書信都清點完畢,令窈翻來覆去地找,楞是沒找到穆辰良的禮物和書信。

她心中納悶,這人怎地不給她送禮物。

發生這樣大的喜事,擱平時他早就送一大堆禮物過來了,今兒個是怎麽了,連封書信都沒有?

又過幾日,穆家送來了文書,令窈這才知道,為何她沒收到穆辰良的禮物和書信了。

他不是沒送,他送了,被他的老父親攔截而已了。

皇帝憂心忡忡,將穆大老爺的文書拿給令窈看。

穆大老爺的文書簡單幾句,沒有提新儲君的事,更沒有慶賀之言,通篇只有一個意思——解除婚約。

令窈看完文書後,久久未曾說話。

皇帝道:“對於這次冊立新儲君的事,各大世家頗有微詞,朕本以為至少穆家會站出來支持,沒想到他不但沒有恭賀上禮,反而要求解除婚約,卿卿……”

令窈放下文書,語氣平靜:“穆大相公要求解除我與穆辰良的婚約,合情合理,爹爹無需替我擔憂。”

“當初死活要結親的人是他家,如今主動提出退婚的也是他家。”皇帝有些惱怒,“哪有一國儲君被人退婚的!穆家簡直欺人太甚!”

令窈撫慰皇帝:“爹爹莫生氣,氣壞了身子,以後誰來疼我?”

皇帝這才緩口氣,擔憂地看著令窈:“卿卿不生氣?”

令窈笑了笑,“生氣解決不了問題,與其白生氣一場,不如早些想出應對方法。不瞞爹爹,其實我早就料到,冊封儲君後,穆家可能不會再與我結親。”

“這是為何?”

“因為穆家嫡長子不可能入贅皇家。我尚是公主時,他們與皇家結親,是結兩姓之好,但是我做了儲君,這婚約的從屬就變了,一國儲君,日後的帝王,怎能在人之下?日後結親,只能是從妻綱,不會從夫綱,若是從妻綱,那麽穆辰良必須入贅。”

皇帝眉頭緊鎖:“穆辰良那般愛慕你,興許他會同意。”

“他同意沒用,必須得整個穆家同意。”

皇帝問:“卿卿打算怎麽辦?”

“任何人都不該為了成為誰的附屬品而放棄一切,穆辰良只能是穆家嫡長子,大好的前途握在他手裏,我不想也不需要他為了我與整個穆家公然為敵。所以,這婚必須退。”

皇帝遲疑,出聲提醒:“你新做儲君沒幾日,就被穆家退了婚,其他世家見你沒了穆家的支持,定會蜂擁而上群起攻之。”

令窈不以為然:“所以,這婚更得退。”

皇帝不解:“卿卿何出此言?”

令窈冷靜分析當前局勢:“如今外憂內患,外有逆賊伺機而動篡謀江山,內有世家對新封儲君的事蠢蠢欲動,外憂暫時擱置不提,但內患卻必須及時解決。穆家身為世家之首,舉足輕重,收服了他家,也就等於收服了其他世家。”

“卿卿打算如何做?”

“我必須前往幽州一趟,親自將退婚文書送到穆大老爺手裏。”

皇帝看出令窈的用意,既驚訝又擔心,提醒:“那位穆大相公可不是個好相與的主,卿卿想清楚了?真要去幽州?”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令窈雲淡風輕,提筆起擬退婚文書。

從汴梁至幽州,令窈悄悄出行,除皇帝外,無人知曉她的行程。

羽林軍喬裝打扮,沿路相送,外表平淡無奇的車隊,實則鐵桶一般,戒備森嚴,連只蒼蠅都飛不進去。

令窈坐在馬車裏,身邊只帶了一個鬢鴉伺候。

鬢鴉將侍衛千裏加急的信呈上,令窈正閉目養神,單手抵著鬢角,優雅地靠在引枕上,語氣懶洋洋:“我懶得看了,你拆開念給我聽罷。”

鬢鴉將信拆開,看清上面的字,猶豫了一下,念:“吾愛卿卿,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小奴思之念之,已近癲狂……”

令窈頓時睜開眼:“停下,不準念了。”

鬢鴉咽了咽,低下頭偷笑。

令窈將信拿過去,看清信封上穆辰良的字“空青敬上”,嗔鬢鴉一眼:“你怎地不告訴我,是穆辰良的信?”

鬢鴉:“你也沒問我呀。”

令窈哼了哼:“你出去。”

鬢鴉湊近,笑著看她臉上兩團暈紅,學穆辰良信裏的語氣:“吾愛殿下,小奴惶恐,可是小奴做錯了事,殿下才不讓小奴在身前伺候?”

令窈推開鬢鴉,不再理會她,自己背過身,用寬袖遮擋書信,繼續往下看。

穆辰良的思念之語寫了整整十頁,每一句都甜得發膩,後五頁慶賀她登儲君之位,雖不是甜言蜜語,但字裏行間的驕傲與敬仰,更勝甜言蜜語。

他只在最後草草提了幾句穆大相公對女子為儲君的事頗有微詞,因為觸碰到世家的底線了,他說完這些,又說他會盡快說服穆大相公,讓她無需擔憂。

令窈看完信,心中滋味覆雜。

穆辰良怕是還不知道,穆大相公的退婚文書早已送到汴梁。看得出來,穆大相公對於她做儲君一事有多不滿,若不是有穆辰良在穆家阻攔,只怕送到汴梁的就不僅僅是一封退婚文書了。

正如穆辰良在信中所說,女子做儲君,日後登基為皇,確實觸碰了世家的底線。所謂的百年世家,勳貴之家,皆都是男子立功名創家業,突然一個女子冒出來,做了高高在上的儲君,他們確實應該害怕。

但他們不是害怕她,是害怕其他的女子紛紛效仿她,是害怕這世道因她而改變,害怕他們代代相傳的“男兒本色”斷在她手裏。

是女子不能立功名創家業嗎?不,不是的,他們心知肚明,有女子為他們任勞任怨當牛做馬,他們才能作威作福,甚至不費吹之力即可坐享其成。

這世間向來都是弱肉強食,既得利益者怎會與弱者談平等,能為弱者爭取利益的,只有弱者本身。在這世道,她們身為女子,便是弱者。弱者的權利,只能由弱者自己去搶,去奪。

今日是她登儲君的權利,明日便是千千萬萬個她當家做主為官為吏的權利。

她的權力,即代表了天下女子的權利。

他們怎會不害怕?

令窈黑眸瑟縮,往後微仰,靠在引枕上,若有所思。

她雖有心掀翻這世道,但不能急在一時,需得慢慢來,一步步來。

如今她要做的,便是效仿男子,男子做什麽,她就做什麽,男子如何面不改色利用人,那她也有樣學樣。男子之間,最愛談的,無非是美色與利益。

穆大相公不像是個會被美色_誘惑的人,所以只能用其他利益誘之逼之。

車馬行在山野間,令窈掀了車簾往外看。

他們已至幽州地界,一路行來,山清水秀,民風淳樸。哪裏都好,就是田間風光差了些。

她盯著青黃不接長勢堪憂的稻田,看著看著,面上忽地生出笑容,黑眸深沈,成竹在胸。

穆府。

穆大老爺剛從外面回來,熱得一身汗,尚未來及更衣沐浴,管家急匆匆找來:“老爺,不得了……”

穆大老爺出聲打斷,既惱火又無奈:“少爺又逃出去了?他怎地一刻都不肯消停!”

“不是少爺。”管家想了想,替穆辰良多做一句解釋:“自從老爺威脅少爺說要退婚後,少爺就沒再絕食了。”

穆大老爺不耐煩:“不是少爺鬧事就行,其他事我不想管,你自己看著辦。”

管家:“皇太女殿下來了。”

穆大老爺吃驚:“你說誰來了?”

片刻後,穆大老爺匆匆趕往書房。至書房門口,腳剛擡起,忽地想起身,猶豫數秒,又放回去,皺眉轉身,往回走。

何必著急待客,皇太女又怎樣,這個儲君人選,他本就不讚同。

女子做儲君,天大的笑話!

一個頗有幾分姿色的小小女子罷了,也就辰良中了邪失了心智,才會被她唬得癡癡傻傻,要什麽給什麽,恨不得連命都給出去。

穆大老爺走出幾步,聽得身後有人喚:“穆大相公。”

這聲音清亮冷冽,透著少女特有的幾分空靈慵懶腔調,聽到耳裏,讓人心頭一酥。

穆大老爺回頭,見一金衣少女立在門口,衣上繡折枝白牡丹,紗袖金線壓邊,墨黑的烏發如雲團一般垂在腦後挽成花髻,鬢間珠翠金玉,眉心點紅,耳邊墜綠。

高貴大方,不似凡間之人,真真是美艷不可方物。

她年紀小,氣勢卻足得很,一雙黑靈靈的眼睛,沒有半分嬌怯,淡淡睨他一眼,高位者的姿態拿捏得當渾然天成,上半張臉冰冷,下半張臉淺笑。

“孤還以為是自己看錯,穆大相公來了書房,怎會不和孤打一聲招呼就離開?聽聞穆大相公最是守禮的一個人,又怎會失禮至此,定是孤一時眼迷,看錯了人。卻不想,真是穆大相公。”

她一開口就以“孤”自稱,提醒他她如今是儲君而非公主。又以禮數為開場,三兩句就點明他故意輕慢的態度,如此不卑不亢,壓得他無法辯駁。

穆大相公楞了楞,尚未想好該回些什麽,少女已近身側。

“穆伯伯,卿卿同你說笑呢,我遠道而來,未經通傳擅自入府,是我失禮才對,穆伯伯莫要與我計較。”

方才君威十足的少女,說變就變,親近熱情,活潑開朗,仿佛只是他家中一個備受寵愛的小輩,而不是高高在上的儲君。

恩威並施的手段,她拈手就來,為君者的氣勢,與生俱來,令人咂舌。

穆大相公想了想,將心底所有故意怠慢令窈的念頭收住,立刻將她迎入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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