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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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仰著白皙如玉的面龐, 眉目如畫, 明明是一派天真無辜的模樣,可她的眼底, 卻有如火般的欲望熊熊升起。

這欲望不為別的,只為執掌江山的權力。像是味美多汁的鮮食擺在眼前, 她蠢蠢欲動欲將其一口吞下。

太子凝望她,眼中有剎那失神。

她笑了笑, “太子哥哥,你被我嚇到了嗎?”

太子輕撫她雪白臉頰, “世間誰人不慕王權,你如實答我,我該高興才是。”

她對上他的註視, 黑澈的眼眸熠熠生輝。她的目光誠懇真摯,沒有掩飾更沒有敷衍,她將她心中所想全都告訴他:“太子哥哥,日後你我相爭之時,我答應你, 即便我手段用盡,也絕不會害你性命。如若有違此誓, 我不得好死……”

太子攥住她發誓的手,不讓她繼續說下去。

自古皇權相爭,哪有不流血丟命的?無非是比誰流的血多誰流的血少罷了。

她發這個毒誓, 純粹是為難她自己咒她自己。

他心中感動, 卻不接受她的好意:“卿卿妹妹, 天真難得,無需用在我身上,如今便有大好機會擺在眼前。”

他說的是行刺一事,東宮牽扯其中,只要花點心思,不費吹灰之力即可動搖太子的儲君之位。

少女搖搖頭:“我不天真,我知道我以後誓必會與你反目成仇,但不該是現在,不該是你因為別人含冤受屈之時,太子哥哥,若我要對付你,只能由我自己來,我不會借助他人之手。”

她說得這般坦坦蕩蕩,太子嘆一口氣,輕輕攬她入懷:“卿卿妹妹,若我能像你一樣,該多好。”

“太子哥哥自己就很好。”

“可對於一個儲君而言,我遠遠夠不上好這個字。”

令窈遲疑半刻,沒有假惺惺地安撫他,而是以對手的身份問他:“那我呢,對於那個位子而言,太子哥哥覺得我好嗎?”

太子柔柔地撫著她的烏絲:“好。”

“好在哪裏?”

“足夠純粹。”

令窈第一次聽到這種說法,新鮮好奇:“太子哥哥為何這樣說?”

“天下人皆想通過權力之路得到自己想要的,金錢,名利,食欲,愛欲等等,他們愛權力,是因為權力背後代表的東西,可你不是,你僅僅只是想嘗一嘗走上這條權力之路的滋味,你想知道,這條路的盡頭到底有什麽。”太子轉過黑眸望她,聲音儒雅溫和:“我說得對嗎,卿卿妹妹?”

令窈驚訝地看著太子,欲言又止。

太子點破她:“你是想問,我為何會知道,對嗎?”

令窈點點頭。

太子憐愛地捏捏她的小臉:“你別忘記,我可是從一出生便做了儲君,即便再如何無能,看人的本事還是有的。”

兩人將話徹底說開,氣氛沒有想象中的凝重悲傷,令窈問:“那太子哥哥呢,太子哥哥走這條路,是為了什麽?”

“我從未想過要走這條路,只因我生來是太子,所以不得不走下去。”太子想到什麽,眼中有了笑意,盯著令窈:“雖然一路迷茫仿徨,但是中途也曾出現過讓我堅定走下去的人,平生第一次,我想通過自己的儲君之位去得到些什麽。”

令窈剛想開口問,得到什麽?

話未說口,便已想明白。

他想得到的,是她。

太子笑容苦澀,繼續道:“可是很快,我發現,我想得到的那個人,她永遠都不可能屬於我。我身為太子,身為儲君,卻連娶心愛女子的權利都沒有。有了權力,卻沒有權利,那我要這權力何用?”

令窈垂下視線。

她沒有立場寬慰他。

她無法將心給他。即便她不是他妹妹,她也無法將愛意給他,也許會給一絲愛慕,又或是魚水之歡,但她的心是她自己的,不可能屬於任何人。

沈默的空隙,耳畔傳來衣料窸窣的聲音,是太子褪去了外衣,只有儲君能穿的雲龍盤金綾袍落至地上,他漠著臉,只著中衣。

令窈楞了楞,退了一步,又往前走兩步,小聲提醒:“太子哥哥,我們是兄妹,不能做那種事的。”

太子一怔:“做什麽事?”

“夫妻間做的事。”

太子靦腆低眸,將雲龍盤金綾袍疊好:“卿卿妹妹,我未曾想過與你做那事。”

“那你作甚脫衣服,難不成這個時辰就要上榻歇息了嗎?”

“我要出門一趟。”

“去見誰?”

“去見父皇,我有個秘密要告訴他。”

“我陪你。”

“不,你不能陪我。”

太子去牽她的手:“卿卿妹妹,從前你說過,各人有各人的活法,不是所有女子都必須相夫教子賢良淑德為他人奉獻一生,女子亦能瀟灑肆意為自己而活,正如不是所有男子都必須胸懷大志,為家國天下殫精竭力,有大男人頂天立地,亦有小男人縱情詩樂。無論是男是女,身份如何,首先得活出人樣,而後才去顧旁人的期望,這才算是活著。”

令窈不解地看著他:“我是說過這話,可太子哥哥為何突然提這個?”

“因為從現在起,我要為自己而活。”

他做了二十一年的太子,自出生起就被人推上儲君之位,他的肩上背負著所有人的期望。他日覆一日地習禮習書,不敢做錯一件事,想笑的時候不能笑,想哭的時候不能哭,他的哭笑,皆要藏在心裏,不茍言笑,端雅肅穆,才是一個儲君該有的樣子。

大家都盼他做一個開明的儲君,可是從來沒有人問過他,他到底想不想做儲君。

太子眼中露出淒涼的笑意,他想到自己早逝的母妃康氏。

母妃生他的時候,大概也沒有想到,有朝一日,他會親手摧毀她鋪就的道路。

太子推開殿門,月光融融,他秀美的身形在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沒了金貴的雲龍綾袍,他一身白色中衣素樸如雪,墨黑的烏絲被風吹起。

令窈喊住他:“太子哥哥。”

“我去去就來。”

太子背對著她,頭也不回,大步朝外去。

昭陽殿。

皇帝坐在大椅裏,黑沈的眸光打量眼前只著中衣的太子。

太子與平時不同,眼中的堅毅前所未有。

片刻,皇帝終是主動開口打破沈默:“檀雲,你來見朕,是想為行刺一事做出解釋嗎?”

“不是。”

“那是為何?”

太子並不急著回答,而是問:“父皇,您是不是想立卿卿做皇太女?”

皇帝皺眉,沈聲:“放肆。”

太子迎著皇帝冰冷的目光看過去:“我問過卿卿,她說她想做皇太女。”

皇帝一驚,“當真?”

“自然是真。”

皇帝心中滋味覆雜,既驚喜又憂愁。

他想立卿卿做皇太女的想法不是一日兩日,自卿卿替他批閱公文時,他便有了這個念頭。反正皇權在他手裏,給誰不是給,與其給別人,不如給他最愛的女兒。世間最珍貴的禮物,莫過於皇位。他要他的卿卿,擁有世上最好的禮物。

廣陵戰事,他之所以會準許卿卿做主將,其中一部分原因,正是因為他想為她的皇太女之位鋪路。卿卿有軍功在身,屆時他便能順理成章提出立皇太女的事。

他還沒來得及告訴卿卿,同她商議以後的事,東宮便連同宋氏犯下行刺之事。太子一廢,儲君的位子空出來,其他皇子想爭也爭不了——當年太後喜愛康氏,不但助康氏爬上龍床得了身孕,而且力捧康氏之子做了儲君,其後更是為太子掃除一切障礙,死死打壓其他皇子。

這才有了如今的局面,沒了太子,其他皇子無力相爭,剩下的儲君人選,就只有卿卿一人。

“父皇是不是在想,廢掉我,就可立卿卿做皇太女了?”

皇帝目光掃視,打探太子,偏偏太子面上無情無緒,窺不出任何端倪。

皇帝忽地回過神,今日的太子確實與往常不同,他不再躲避他的註視,也不再瑟縮謹慎,他沒再想要討好他這個嚴苛的父親。

“父皇若是要借此廢掉我,只怕要失望了。有朝中那幫老臣在,一場未成功的行刺並不足以成為廢掉我的理由。他們興許會同意父皇將我囚禁,問責於我,但絕不會允許父皇廢掉我的儲君之位。”太子聲音平緩,毫無波瀾:“父皇若要廢我,只能尋另外的理由。”

皇帝何嘗不清楚,但是有機會總比沒機會強,不管能否借行刺之事廢掉太子,為了卿卿,他總得試一試。

縱使他心裏明白,但太子將話挑出來,聽在皇帝耳裏,就成了另一番意味。

皇帝有些動怒,以為太子特意前來炫耀示威,拍桌而起,君威凜凜:“閉嘴!”

太子充耳不聞,反而繼續問:“父皇,當初你不肯讓我娶卿卿,是因為顧忌她的身份,不想讓她嫁給自己的親兄長犯下大錯嗎?”

皇帝不說話了,連帶著面上的怒意一並沈下去。

今晚卿卿夜探東宮,定是將身世告訴了太子,太子的質問令他無話可說,唯有沈默以對。

太子訕笑,沒有繼續替兄妹的事,而是說:“卿卿是我最喜愛的女子,也是父皇最疼愛的孩子,從前我想過,我若娶了卿卿,一定極盡全力待她好,不叫她掉一顆淚,不讓她為任何事煩心,我不會設後宮,她只管做她的皇後,做我的妻子,她快樂了,我也就開心了,父皇肯定也會覺得欣慰,一箭雙雕,想來也算是我對父皇的另一種補償。可惜,我終是無法如願以償了。”

皇帝聽到後面幾句,覺得奇怪:“補償?朕是九五之尊,坐擁江山,何需你補償?”

太子嘲道:“縱使是九五之尊,到頭來不還是替別人白養了二十一年的兒子。”

皇帝震住,不敢置信地瞪著太子。

太子並不閃躲,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字,聲音平靜,仿佛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母親癡情你多年,你做太子時,不願立正妃,母親身為高門大族的嫡長女,就算被人嘲笑也要做你的姬妾,她做了你的姬妾,你卻從來不肯多看她一眼,從太子到新皇,幾年過去,你卻連她的名字都不記得。”

皇帝怔了怔,下意識回想康氏的名字,卻怎麽都想不起來。甚至連她的容貌,他都記不清了。

康氏逝世多年,他只記得她笑起來有兩顆小虎牙。他身邊的女人,多多少少都有些像阿姊,可康氏和阿姊一點都不像,當年是她使計嫁他的,她身上又毫無半分與阿姊相似之處,他自然不會註意她。

太子繼續說:“母親盼不到你的愛,便想得到你的恨。她為了報覆你,故意懷上別人的孩子,又傾盡全力捧這孩子做太子,她要這孩子成為你最愛的兒子,要讓你親手將皇位交到一個跟你沒有半點血緣關系的孩子手裏。”

皇帝怒不可遏,青筋暴起:“夠了!”

太子置若罔聞:“母親早逝時,我還是個不知世事的稚子,難道你不想知道,我是如何得知這一切的嗎?”

皇帝強忍怒意,聲音嘶啞:“難道不是她死前告訴你的嗎?”

太子搖搖頭:“她精心布置這一切,又怎會讓一個年幼無知的孩子毀掉一切,當年我心性未定,她知道她若告訴我,我定惶惶不可終日,頹廢沮喪,甚至是說漏嘴。”

皇帝咬牙切齒:“所以你什麽時候知道的?”

“去年夏天,就在你為了卿卿的婚事冷落我時,母親的奶娘帶我去見了一個男人。那個男人早就被我母親折磨成了瘋子,她將他關了多年,像對待牲畜一樣對他,他長得和我很像,我的眼睛和嘴巴和他的一模一樣,看到他的第一眼,我便知道,奶娘沒有說謊,這個人真的是我生父。”

皇帝胸中一團怒火,氣得發抖,卻還是沒有打斷太子:“繼續說。”

“滴血認親可以作假,但是疾病的相傳,卻無法造假。我不能吃核桃和鮮魚,一吃便會起疹子,那個男人也是,他吃了我餵的核桃和鮮魚,倒在地上蜷縮發抖,差點死掉。”

“那個男人現在在哪?立馬傳他入宮,朕要嚴審當年之事!”

太子雙眸靜如冬夜之湖:“你找不到他的,他已被我一劍刺死。”

皇帝楞住:“什麽?”

太子緩聲:“他活著也是受罪,倒不如死了解脫。”

皇帝皺了皺眉,沒有說什麽。

太子笑著挑破皇帝心思:“你是不是想說,他畢竟是我父親,我怎能一劍殺死他?”

他朝前邁近:“因為得知真相的那一刻,我才發現,原來我從來都沒有過父親,不管是這個從未見過面的陌生男人,還是皇位上的九五之尊,你們從未做過我的父親,對他而言,我只是一個害他被囚的年輕男人,對你而言,我只是坐在儲君之位上的一個皇子。我從來都不是誰的兒子。”

皇帝忽地有些愧疚:“檀雲……”

太子並未理會皇帝的呼喚,跪拜伏首,冷聲道:“太子檀雲,乃康氏與他人之子,並非皇室血脈,請陛下廢掉太子檀雲,另立儲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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