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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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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穆辰良面前, 孟鐸本就不打算掩藏, 但穆辰良蒙著眼睛卻能認出他,著實令他意外。

孟鐸長身玉立, 雙眸微沈,“你何時識破的?”

穆辰良對上他的目光, 毫無畏懼地與他對視,“在汴梁時, 我父親派出去暗殺孟氏主君的暗衛們遭人滅口,偏偏那個時候, 先生的死訊傳來,我便起了疑心。”

“你倒聰敏。”

“我若不聰敏,怎配做先生的學生, 倒是先生,深藏不露,心機深沈,令人咋舌。”

“我若不心機深沈,怎配做你穆家少爺的老師?”

兩人四目相接, 一個笑容詭譎,一個從容爾雅, 皆是慣於以氣勢壓迫的人,此刻對上,誰都沒有退讓的跡象。

穆辰良揚起腦袋, 玩世不恭的的富貴少爺做派端出來:“先生, 學生好不容易探望你一回, 你不拿出好酒好菜招待學生也就罷了,怎地還將學生綁起來?”

孟鐸眼神示意山陽替穆辰良松綁。

山陽擔心穆辰良對孟鐸不利,有些猶豫:“先生……”

孟鐸神色淡然:“無妨。”

山陽悶著腦袋,緩步上前準備放開穆辰良,松綁之前不忘搜身,搜出一把小刀,頓時警惕起來。

穆辰良乜斜一眼,諷刺笑道:“大名鼎鼎的血手,難道還怕打不過我?”

山陽臉色變了變:“你怎知我是……”

不等說完,穆辰良打斷他,語氣不屑一顧:“連你家主人都瞞不過我,憑你一個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殺人工具,也想瞞過我?”

山陽狠瞪他,手指一轉,轉瞬間小刀貼上穆辰良的脖頸。

穆辰良不懼反笑,揚起脖子,嘴角微彎:“沒有你家主人的命令,誰給你的膽子對我下手?”

“你!”

孟鐸淡淡開口:“山陽,退下。”

山陽一張臉皺緊,看看孟鐸,又看看穆辰良,最終收回小刀,氣哼哼轉身往外走,離開前不忘啐穆辰良:“早知道我就不帶你去見她了,你這個狼心狗肺的家夥!”

穆辰良瞪眼吐舌,沖他扮鬼臉。

山陽更氣了,腳步加快,一刻都不肯多留。

山陽走後,穆辰良轉眸看向孟鐸:“我就說嘛,既然先生要設局逮我,直接抓人即可,何必讓我去見她,多此一舉,原來是山陽的意思。”

孟鐸:“正如你說,山陽天真,行事不同常人,所以才會帶你去見她。”

穆辰良笑了笑,沒了繩子的束縛,他準備起身,才剛一動作,就被人摁下去。

孟鐸兩只修長瘦白的手落在他雙肩上,力道之大,令人無法反抗。

男人幽深的黑眸盯住他,一句一句緩緩道:“他雖不知世事,但並非愚笨,更不是你嘴裏所說的殺人工具,懂了嗎?”

“原來先生也會心疼奴仆,我還以為先生和我一樣,草菅人命,不將人當人呢。”穆辰良語氣無辜,頂著一張白膩俊美的臉,脆生生吐出涼薄的話,字字皆是嘲諷。

孟鐸神情清寡,黑眸靜如湖面,在穆辰良身旁落座,道:“你我師徒一場,不妨告訴你,你既落入我手,我就沒打算放過你。”

“先生要取我性命?”

“取你性命,不如拿你的命去跟穆家換東西。”

“勸你死了這條心,我既來了這裏,就沒想過活著出去。”穆辰良斂起笑意,眉眼陰鷙,冷冷剜過去:“穆家一草一木皆歸我所有,除非我自願與人分享,否則我便是死了,也不會讓外人染指半分。”

孟鐸唇角牽笑,問:“你想死?”

“我不想死,但如有必要,我情願去死。”

“既然如此,何必跑來送命。”

“自然是為了她。”

“愚蠢。”

“我樂意。”高瘦秀白的少年聲音清亮,字字鏗鏘有力,道:“你俘了我心愛的姑娘,我怎能不來?即便前方有天羅地網,我還是得來。孟鐸,你雖有城府,卻無真情,自然不懂什麽叫做一往情深,至死靡它。 ”

孟鐸眉頭輕皺,起身冷斥:“孺子不可教也。”

穆辰良對著他離去的背影喊:“我早已出師,何須你來教。”

孟鐸不理他。

走出大帳一段距離,依稀能聽見帳內穆辰良的叫喊聲:“孟鐸,你回來,你要關我,就將我和卿妹妹關一塊!我要卿妹妹!你聽到了沒有!”

孟鐸吩咐山陽:“堵住他的嘴。”

山陽問:“然後呢?”

孟鐸思忖半刻,沈聲道:“看好他,別讓他死了。”

“先生怕我殺了他?”山陽誤以為孟鐸的煩悶是因為他,細聲嘟嚷:“我雖討厭他,但並不會主動殺他,他能為自己心中所愛義無反顧闖入這裏,憑這一點,我敬佩他。”

孟鐸耳畔又響起方才穆辰良的那番話。

一往情深,至死靡它。

他冷笑兩聲,道:“命都沒了,要深情作甚?糊塗東西,枉我教他數年,竟是個中看不中用的草包,為了女子舍棄性命。”

山陽難得聽他用這種譏諷的語氣斥責誰,失了往日的清貴與冷靜,一句話說出來,除了嘲笑,還摻了別的東西。

山陽努力分辨,試圖辯出他話裏的那份失態因何而起,尚未想清楚,視野裏已沒了人影。

主將大帳。

令窈伏在熏籠上,半濕的烏發散開,懶懶地垂落身側,旁邊好幾個精致的烤火爐裏炭火旺旺燒起,滿室暖香。

小桃用綢條包裹令窈的濕發,羨慕地撫了撫:“姑娘的頭發真好看,黑烏烏的,又滑又順。”

令窈正在想事情,隨意點點頭敷衍,沒有接話。

見過穆辰良後,她的心情久久未能平覆。

穆辰良為她闖敵營,她又喜又憂。誰不喜歡少年英雄救美,穆辰良三番兩次為她豁出性命,即便她的心是石頭做的,此刻也軟化了。他孤身一人來見她,雖然愚蠢,可這份愚蠢難能可貴,她無法為他的愚蠢斥罵他。

上輩子癱瘓的事,她恨得太深,比起為他開脫,不如恨他來得簡單,以至於太多端倪被她忽視。只要這次能夠活著出去,她不會再逃避,她會坦然面對自己心中的疑慮。

令窈為穆辰良擔憂,想他此刻是否在廚房受苦,想得太過入神,以至於連帳內何時多出一人都未察覺。

小桃見到孟鐸,張嘴就要問好,孟鐸阻止。

孟鐸走路極輕,令窈背對著他,倦懶伏倚熏籠,一頭烏發裹在綢條裏。他上前接過小桃手裏的綢條,細細撫擦令窈的濕發,動作輕柔耐心。

令窈要喝茶,喚:“小桃,我口渴。”

小桃早就退下,孟鐸放下綢條,端了杯茶遞到她唇邊,她嗅見他寬袖邊染上的龍涎香,當即認了出來:“你何時來的?”

孟鐸捏捏她的臉頰,餵她喝完茶水,替她擦了嘴,放下茶杯,覆又返回去用綢條為她擦拭濕發。

冬日沐發容易著涼,帳內火烤得旺,他坐了會,身上熱出一層細汗,褪去外衣,衣料窸窣,她問:“你作甚脫衣服?我還不想睡覺。”

孟鐸在她手心寫字:熱,不睡覺。

他繼續為她烘發,取了篦子,邊梳邊擦。

令窈享受地瞇了瞇眼,想到自己要求的事,不敢耽誤,移開熏籠,往後一仰,伏到他懷裏,乖巧溫馴:“你待我這樣好,我若求你一件小事,你肯定會答應,對不對?”

男人在她掌心寫下兩字:你說。

“你連我的生辰都知曉,想必不會不清楚,我自小金尊玉貴,從未吃過苦頭。我頭一回吃苦,便是在你這營帳裏。”令窈聲線嬌軟,婉若黃鶯:“如今就只小桃一人伺候我,許多事情她顧不過來,你多派幾個侍女入帳伺候,好不好?”

男人回她一行字:你想要誰?

令窈:“今日入帳端水的那個廚娘就很不錯。”

男人手指一頓,許久方緩慢寫下:他被我抓——

男人寫的是他,而非她。令窈膽戰心驚,尚能等男人寫完,慌忙揪住他衣衫:“為何要抓他,定是哪裏有誤會。”

她呼吸急促,男人強行抓過她的手掰開,在她手心寫下“穆辰良”三字。

令窈後背發寒,短暫的呆楞後,她強做鎮定,擠出笑容:“穆辰良怎麽可能出現在這裏,莫不是你們的人認錯了?”

男人沒有再回應她。

他將她從懷中扶起,拿起篦子,溫柔梳過她的烏發。

死寂般的安靜令人心生絕望。

男人越是淡定,令窈越是心悸,滿腦子全是穆辰良的安危。

他是不是,已經殺了穆辰良?

熬了片刻,令窈終是熬不住,她顫著唇,主動服軟:“你對他做什麽了?”

男人一如既往,沈默以對。

令窈聲音哽咽:“他是否還活著?”

男人點了點她的眉心,就算是回應了。

活著,他還活著。

令窈不敢松懈,及時抓住男人的手:“他只是擔心我的安危,所以才潛進來看看我,他沒有惡意,只是想救我而已。”

男人抽出被她攥著的手。

令窈更慌了,生怕他就此離開,她再也找不到為穆辰良求情的機會。

她已是階下囚,她唯一的資本,就是這張臉這具身體。

在這個男人面前,她一國公主,一軍主將的身份,根本毫無用處。

令窈撲過去,死死抱住他:“你別走。”

男人沒有停下腳步。

令窈掛在他身上,緊緊貼著他,不肯放手:“你留下來,我想要你陪。”

男人步伐放緩。

令窈哭腔嬌怯:“你快抱住我,我沒力氣快要摔下去了。”

被她一哭,他果真伸出手抱她。她趁勢纏了上去,一只手攀住他脖頸,騰出另一只手撥開衣襟,“求你放穆辰良一條活路。”

雪白肌膚溫軟細膩,少女仰著一張明媚嬌艷的花顏,明明緊張慌亂到了極點,卻還要裝出輕松自如的模樣,她打著嗝,忍住眼淚,尾音顫抖,又同他道:“只要你放過他,我願意真心服侍你。”

她忽地想明白了,他對她的忽遠忽近,無非是想要她的心甘情願。

他身為叛軍首領,統領千軍萬馬運籌帷幄,關她多日,從未提出過什麽要求,這樣一個男人,定是心高氣傲,不屑掠奪女子的身體,所以才會摟著她睡了幾日都未逾越。

她知道自己有多好看,只要她肯臣服他,穆辰良的事或許會有轉機。

正如穆辰良所說,貞潔這種東西,本來就是虛無的,是男人拿出來束縛女人的詞,男人要想拿貞潔換什麽,還換不到呢,男人為女子造出來的天生優勢,何必自愧。拿貞潔換穆辰良的性命,是一筆再劃算不過的買賣了。

她已做足準備,只要狗賊著了她的道,即便如今卑微,但有朝一日她會制服他的,她一定會翻身做主人,讓他為她赴湯蹈火直至丟掉性命。

“我再也不想逃跑的事了,以後我哪都不去,就只乖乖待在你身邊,你讓我做什麽,我就做什麽。”少女香肩半露,可憐楚楚地靠近他,朱唇微張:“我愛慕你,你要了我,好不好?”

孟鐸氣笑。

為了一個穆辰良,她竟做到這種地步。

他教她禮義廉恥教她心計謀算,是為了讓她安身立命,不是為了讓她拿來做這種事。

她的驕傲她的尊嚴呢,他這些天小心翼翼將她捧在手心,為的就是不讓她自輕自賤,現在她卻為了穆辰良,情願舍了身子,去了傲氣,也要救他。

他寧願她有一顆自私自利事事為己的心,也不要看她如今這副為他人伏低做小的姿態。

孟鐸目光冷凝,渾身散發寒氣,仙人般的面容不再沈靜如水,他心煩意燥地松開手,少女差點從他懷裏跌落,好在又被及時抱回。

有那麽一瞬間,他確實想將她摔地上,置之不理。

終究還是舍不得。

孟鐸抱了人,往榻邊走去,將她摔到軟厚的錦被上。

令窈深呼一口氣,告訴自己無需大驚小怪,女子總有第一次,就當是有人教她新的學識,她學這一遭,以後也能讓自己逍遙快活。

令窈顫顫巍巍扯開衣襟:“來吧。”

孟鐸目光炙熱,死死定在她身上,隱忍不發的怒意順著血液淌遍全身,氣得頭疼,以至於脖頸青筋凸起。

身體失控的感覺就像是被人吊在半空,底下是深淵萬丈,稍一不註意,就會摔得粉身碎骨。

他越是掙紮,越是不安,有生頭一回,懸著他的那根繩子握在別人手裏。

而這個人,此刻就在他面前。

她是他的學生,也是他的敵人。

“你為何還不親我?”令窈見男人遲遲沒有動靜,忙地拋出一句,害怕他走掉,更怕他回過神看出她的假情假意。

她伸長手臂,抱住他的手,泫然欲泣,可憐巴巴:“難道你不想要我嗎?”

孟鐸眸底濃黑,手指一攏,合起她半敞的衣袍。

令窈皺眉,一不做二不休,攀低他的脖子,爬上去吻他。

她看不見他,全靠直覺摸索,親他的下巴臉頰鼻尖,最後成功親到他的唇。

涼涼薄薄兩片,她抖了抖,吃糖般舔舐。

男人渾身一震,猛地推開她。

令窈微怔半秒,再次攀過去,紅潤的唇摩挲他的,細聲道:“你不親我,我就去親別人,你身邊的小將軍我也很喜歡,你說他會不會要我,嗯?”

這一回,男人沒再推開她。轉瞬間天旋地轉,她的後腦勺被人扣住,不等她反應過來,男人密密麻麻的吻落下來,吻得又狠又兇。

令窈喘不過氣。

她第一次被人這樣親吻,既新奇又酥麻,還有些惡心。

他作甚吮她口水?

孟鐸失神地覆緊懷中少女,被他輕視多年的欲望洶湧澎湃湧出,強烈地快要蓋住他所有理智。

此刻沒有孟氏一族的興衰,沒有他野心勃勃的算計,更沒有他與她的師徒隔閡。

只有眼前嗚嗚喘氣的明媚少女。

等他停下來時,她的唇瓣已高高腫起,委屈地指責他:“你這個壞人。”

是啊,他是壞人,他是天底下最厚顏無恥的壞人。

孟鐸抱起她,重新吻下去。

兩人耳鬢廝磨,令窈開始學著回應。這個吻纏綿悱惻,久到她忘記時間,等她好不容易品出其中趣味,他卻忽然停住。

她輕拽他的手臂,羞澀地問:“接下來要做什麽?”

他灼灼目光凝視她,愛若珍寶,尚未褪去的欲望烏烏沈沈。短暫的放縱失控過後,是更為警覺的自省。

有些事情,該到此為止了。

孟鐸撫上令窈的臉,溫和醇厚的聲音摻雜放縱後的一抹嘶啞,低低地磨著她的耳朵:“不做什麽。”

令窈一楞,這個聲音……

遮眼的布條忽地被人取下,令窈緩緩睜開眼。

昏黃的燭光裏,男人的臉映入眼簾。

挺鼻薄唇,若玉瑩白。

不是別人,正是她死去的老師。

孟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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