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6章

關燈
是夜, 穆府幕僚齊聚一堂。

穆大老爺聽過各部主事的回稟後, 倒吸一口冷氣。

為清河孟家的膽大包天,也為清河孟家顯露出來的真正實力。

好一個臥薪嘗膽的孟家, 蟄伏多年,竟在他的眼皮底下擴張至此。

若不是此次孟家揭竿而起, 誰能知道,北渭以北, 竟全成了他孟家的領土。其城池以及官員,就連十二世家裏的蘇家, 全數歸降孟家,孟家不費吹灰之力,就取了北渭以北。

眾人皆以為孟家乃是落水狗, 就連穆大老爺自己也認為孟家雖有威脅,但不值一提,一個家族的興衰豈是一個人能扛起來的?即便孟氏有了新主君,至少也得百年之後才能與他穆家一戰。

現在看來,是他輕敵了。

能在皇家虎視眈眈各方打壓下帶領孟家爬出泥潭, 脫胎換骨,這樣的心計城府, 非凡人有之,孟氏主君真真是個做大事的人。

有人吶吶問:“怎地突然就反了?”

另有人答:“他們萬事俱備只欠東風,反叛是遲早的事。前陣子聖上下令嚴查孟家, 在汴梁城內大肆抓捕孟姓之人, 與其坐以待斃, 倒不如揭竿而起,恰好有個由頭,以聖上迫害忠良之名,對汴梁宣戰。”

眾人沈默。

饒是他們如何佯裝鎮靜,也無法掩飾心中的震驚。

孟氏這只病貓搖身一變成了猛虎,怎能不讓人目瞪口呆。

眾人雖驚訝,但並不恐慌,孟家來勢洶洶,可穆家也並非池中之物。

穆家其中一位白胡子老者出聲:“猛虎又如何,我穆家最擅長的,便是捕虎。”

“您老忘了?他孟家可是前朝皇族,曾統領王朝百年,豈非一般亂臣賊子可比?”

眾人爭論不休,主位上的穆大老爺卻一言不發。

片刻,眾人吵累了,註意到穆大老爺的沈默,這才安靜下來。

穆大老爺:“吵夠了?”

眾人低垂眉眼。

穆大老爺命人拿來書信:“這是他孟家反叛前三日,其主君寄來的書信。”

眾人一一傳閱。

孟氏主君的來信,文采斐然,言辭懇切,信中言明,願不計前事嫌隙,與穆家和平共處。

眾人楞住,看向穆大老爺:“老爺,這是……”

穆大老爺:“孟家特意向穆家示好。”

“老爺如何回得他?”

穆大老爺:“還來得及回,他就反了。”

“……”

心腹咳了咳,問:“孟氏主君特意在反叛前寄來這樣一封示好信,說明他有心拉攏穆家,想讓穆家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老爺打算如何做?”

穆大老爺不語。

主事之一說:“剛起事便有這般陣仗,只怕孟家的實力比我們想象中還要深厚,即便要管,我們也不該第一個出頭,最好還是等等看,待他孟家首尾全露,我們再出手也不遲。”

另一主事道:“孟家若從清河殺過來,離他家最近的便是丘南,丘南乃是雲夢澤竇家領地,要出兵也該是竇家先出兵。”

“恐怕竇家不會出兵。”

眾人默聲。

如今宸陽公主在汴梁參與朝堂之事,以竇家與宸陽公主的舊怨,為著惡心公主,竇家也不會立刻出兵,說不定還會趁機要求廢公主,以抱當年之仇。

眾人議論紛紛,穆大老爺心中早有定數。

穆大老爺:“孟家造反的消息,除了我們家,還有誰家知道?”

心腹:“暫時無別家,但消息遲早會傳開,最遲十天,天下人都會知道。”

穆大老爺:“派人快馬加鞭去汴梁,將探子的信轉交給辰良。”

心腹一楞:“不呈給聖上嗎?”

這種劍拔弩張的境況,各方都該爭分奪秒地準備,早些讓聖上知道消息,開起戰來便多一分勝算,老爺怎能如此悠閑?

穆大老爺看出心腹的疑惑,淡然一笑:“辰良在汴梁多日,我穆家求親之意,聖上不可能不知道,可他非要冷著我兒子,既然如此,我也不和他客氣了。”

心腹明白過來:“老爺是想……”

穆大老爺:“要我守他楊家的天下,自然得拿人來換。我穆家什麽都不缺,就只缺一個兒媳婦。”

三日後,汴梁。

穆家的人將書信送到穆辰良面前,穆辰良看過信後,沈默不語。

三七察言觀色:“少爺?”

穆辰良未曾理會,看向那個送信的人:“除了這封信,老爺還有說什麽嗎?”

“老爺說,成事在人。”

穆辰良眉頭緊皺:“我爹實在過分,怎能趁火打劫?”

三七不明所以然,看穆辰良這副模樣,以為穆大老爺做了什麽人神共憤的事。他剛要開口寬慰,擡眸望見穆辰良舒展眉心,勾唇含笑。

穆辰良黑亮的眸子熠熠生輝,成竹在胸:“雖然過分了些,但卻是及時雨。”

三七眨眨眼:“少爺,什麽及時雨?”

穆辰良敲敲他的腦袋,白牙皓皓,意氣風發,自顧自地說:“從今往後,你家少爺再也不用為鄭二煩心。”

三七聽得迷糊:“啊?”

穆辰良已大步流星奔出去。

秀凰殿。

令窈趴在涼簟上,簟前幾盞盛冰的青瓷騰出裊裊白氣。她熱得慌,雙手撐著下巴,伸出脖頸置於白氣之上,一雙赤腳時不時張開又並攏,一頭蓬松順直的烏發倦懶地挽成高髻,她半瞇著眼,嘴裏喚:“鬢鴉,你好了沒有?”

鬢鴉沒有回應。

令窈:“你快些,哥哥還在等我,禦膳房新做的那些花樣你拿尋常白瓷碗裝起來,別用琉璃碗,不然哥哥一眼就能看出,那東西不是我親手做的。”

身後有腳步聲靠近:“你又要出宮?”

令窈嚇一跳,回過頭:“你怎麽來了?”

“我來探你。”

她面露不滿,嫌他走路悄無聲息嚇了她,瞪一眼後返過頭,用後腦勺對著他。

穆辰良立在令窈身後,眸光深深,掃視逡巡她。

涼簟設在大殿靠花窗的地方,偌大一張席子鋪開,簟上堆滿奏折,七零八落地散布開來。

她穿著單薄的綃紗芙蕖衫裙,領口松松垮垮半敞,沒穿鞋,一雙玉白的腳露出來,裙擺褪至膝蓋,因趴躺的姿勢,瘦直的小腿豎折起來,在空中晃出微小的弧度,既天真又可愛,更是,誘人而不自知。

穆辰良呼吸一緊,慢慢彎下腰,替她將裙擺捋好:“你在你哥哥面前,也穿成這樣麽。”

令窈推他手:“我熱,你別遮著我。”

穆辰良喉頭一聳,快速掃過她掀至膝蓋的裙,底下兩條白嫩細腿,他細聲嘟嚷:“也不怕被人看光身子。”

“你說什麽?”令窈側過頭睨他。

穆辰良聲音輕飄飄:“沒說什麽。”

他隨手揀起一本奏折,上面的朱批字跡秀美俊逸,乃是令窈的字跡。

她處理起政事,幹凈利落,目光長遠,令人驚嘆。

天下女子,或喜愛胭脂水粉,或喜愛詩詞歌賦,或做後宅婦人與妯娌勾心鬥角,或做府中金絲雀被人豢養一世。唯有她,喜愛做這些為國為民謀福祉的事。

過去他百般討好她,始終不得要領,如今有了眉目,自當全力以赴。

令窈將奏折從穆辰良手裏奪過去:“誰準你亂翻我的東西了?”

穆辰良笑笑:“是我錯了。”

他認錯態度良好,她不再計較,從滿地奏折裏拾起一本,攤開來遞過去,問:“這是你讓人遞的奏折嗎?”

穆辰良看了眼:“是。”

奏折裏皆是稱頌之語,先有孫家的折子,再來穆家的折子,朝堂再無人敢對她說三道四。

令窈:“誰讓你擅作主張的,我又沒求你替我說好話。”

“我怎能看你被人欺負。”

令窈面上沒說什麽,腦袋卻擱了過去。穆辰良順勢接住她,挨近了坐。

她將他當做引枕靠著,聲音雖輕,但字字真誠:“多謝你。”

穆辰良心頭猛跳,她嬌嬌軟軟望他一眼,就只一眼,他已酥醉,毫無抵抗,只差俯首稱臣。

他不動聲色攬住她腰,低眸道:“我有要事與你相商。”

恰逢鬢鴉出現,收拾好了籃子,先同穆辰良問好,催令窈:“可以走了,咦,你怎地還沒換衣裳?”

令窈:“我這就換。”她側眸看穆辰良,“你回去罷,我要換衣裳了。”

穆辰良巍然不動。

令窈起身,剛爬起來,就被人摁回去,她蹙眉:“穆辰良,你作甚。”

穆辰良:“我真有要事。”

“什麽要事,都比不上我去見哥哥重要。”

“若是關系到你舅舅江山的大事呢?”

令窈一怔,緊盯穆辰良,他神情認真,不像說笑。

遂稟退鬢鴉,重新躺回去:“你若撒謊騙我,以後再別想進秀凰殿的門。”

穆辰良拿出書信。

令窈看完信後,面色僵凝。

“我沒騙你吧,這確實是件大事。”

“我……我現在去找舅舅。”

穆辰良拽住她:“你找他有用嗎,沒有對策之前,你只會給他徒增煩惱,你且聽我說完。”

令窈有些慌亂:“你說。”

穆辰良將清河孟家反叛後,各家面臨的形勢慢慢分析給她聽,其中特意強調了竇家。

他邊說邊觀察令窈的神色,見她憂心忡忡,尤其是說到竇家時,她更是面有愧色。

“當年是我少不更事,只想為阿姊討回公道,沒想過會有這麽一天。風水輪流轉,我並不後悔,一人做事一人當,若他家要報仇,就沖我來。”她雖焦急,但眼神堅定,似乎已經做好受辱的準備。

穆辰良忽地有些不忍心,他甚至開始沈思,是否能說服穆大老爺無條件相助皇室。

令窈卻在這個時候問:“除了竇家,還有誰家可以守住北渭?”

穆辰良心頭一頓,盡量平靜地吐出兩個字:“穆家。”

令窈也知道是穆家,只要有穆家的軍權在手,一切問題都將迎刃而解。皇室的軍隊遠在北南,遠水解不了近渴,當下最重要的事,是在星星之火燒起來之前,讓鄰近世家立刻發兵北渭,鎮壓叛亂。

令窈拉住穆辰良的手,“你立刻寫信給你爹,讓穆家的將軍前去鎮守,好不好?”

穆辰良聲色輕下去:“我爹說,除非皇家給出承諾,否則他不會出兵。”

令窈問:“他要什麽承諾?”

穆辰良不說話,凝視令窈。

令窈瞬時明白。

穆辰良:“從前我答應過你,無論如何,都不得強迫你。這個諾言依然有效,你若不願,我會另想法子勸服父親。”

“怎麽勸?”

“你拿我做人質。”穆辰良撈起她的手搭在他脖子上,“父親最疼我,他不會不管我,你即刻命人將我關起來。”

令窈手一抖:“只怕他一怒之下,會直接發兵汴梁。”

“那可怎麽辦?”穆辰良面露憂傷:“叛軍起事的事很快就會傳來,如若不早些應對,或許會人心惶惶天下大亂。”

令窈往外,“總之我先告訴舅舅再說。”

走出兩步,她自己停下來。

如果舅舅知道穆家的條件,肯定不會同意。天家威嚴,怎容旁人威脅?

前世穆家的威逼利誘之所以能成功,是因為穆辰良編造了與她兩情相悅的假象,所以舅舅才會賜婚。後來得知她並不是真心要嫁穆辰良,舅舅想方設法替她毀了婚約。

說起來,舅舅沒了江山,其中一半的原因,是因為她。

不是她,穆家就不會投靠叛軍,鄭嘉和也不會被趕出府投靠叛軍。

清河孟家的反叛出乎意料,她總算知道上一世做了新皇的孟姓人出自何家。但是現在知道又有什麽用,當務之急,是打贏這場戰役。

令窈轉過身,怔怔地看向穆辰良。

穆辰良濃眉大眼,目光真摯,循循善誘:“卿妹妹,要麽你委屈一下,同我做戲,先騙過我爹拿到穆家的軍權,待這場叛亂平定,我們就解除婚約,可好?”

令窈一頓,“做戲?你願意解除婚約?”

穆辰良點點頭:“願意。”自然不願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