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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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隨鄭嘉和書信而來的, 還有一株蓮瓣蘭。

蓮瓣蘭難得一見, 價值萬金,鮮少有人能將其種活開花。令窈曾在鄭嘉和的院子裏看到過這株花, 那時它尚是一抹萎萎的綠色。她嘲笑鄭嘉和何必養這種矜貴不知感恩的花,再多的心思投進去, 也未必能得它開花。

當時鄭嘉和笑意溫柔,答了句莫名其妙的話, 因為太過奇怪,所以她現在都記得。

他說——

“我不求它開花, 能夠為它費心思,看它矜貴不知感恩,便是它給予我的回報。”

令窈俯身撥弄眼前的蓮瓣蘭, 滿足地嗅了嗅。

原來這株蘭開的花如此美麗,難怪鄭嘉和要費心養它。

真是好看又好聞,看來這次鄭嘉和下血本了,竟舍得用他的蓮瓣蘭誘她回家。

令窈趴回案桌,給鄭嘉和回信。

外面煙花聲陣陣, 是皇帝特意為令窈準備的煙花盛宴,整整兩個時辰的煙花, 自及笄宴那日起,便夜夜升起。

煙花不及鄭嘉和的蓮瓣蘭活色生香,為了第一時間給鄭嘉和回信, 她連煙花都顧不上看。

一張澄紙展開許久, 早該寫完的回信, 令窈卻一個字都沒能落筆。

自那日孟鐸開導她之後,她決心不再為自己的身世心煩,但此時看到鄭嘉和的書信與蓮瓣蘭,她無法不去想——

如果鄭嘉和不是她的兄長,他還會待她好嗎?

令窈揉揉發癢的鼻尖,短暫的出神後,她告訴自己不要再胡思亂想。

在案桌前又待了會,令窈胡亂回了封信,命人將信發去臨安,匆匆收拾一番,打算溜出宮往城門而去。

今夜孟鐸和山陽將離開汴梁,她已為他們打點好一切。

黃昏的時候,宮內守衛最松,他們出了宮門,她沒去送。算時辰,這會子他們應該到了城門外,她想要試一試,看是否來得及相送。

夜色蒙蒙,自皇宮至東城門,一匹駿馬破風而出,馬上少女面色焦急,一襲織金大袖衫被風鼓滿。

守城的將軍認出她,這不正是聖上新封的宸陽公主嗎?怎麽跑這來了?

“公主殿下金安。”

令窈顧不上與人招呼,喘著氣奔到城墻之上,四處張望,期望能看見她想看到的那個人。

她已從孟鐸執意離開的憤懣中回過神,經此一別,從今往後,或許她再難見他。

視野中黑茫茫一片,什麽都看不清。

令窈沮喪地垂下雙肩,孟鐸已經走了嗎?

忽地天空一陣巨響,停歇數刻的煙花此刻又重新升起,籠罩整個汴梁城。

城門前一輛馬車顯出輪廓,馬車旁站著兩個人,一人光風霽月,一人懵懂青澀,似在等著誰,微微擡頭,視線向著一個地方。

令窈一楞,借著煙花的光影,她看清最前方那人的身影,長身玉立,翩然若仙。

是孟鐸!

他還沒有走!

他、他在等她嗎?

令窈差點就要喊出聲,思及孟鐸主仆兩人此時的境況,她只能強忍住心頭的激動,伸出手猛搖晃,祈禱孟鐸能看到她。

皇天不負有心人,在她看到他的瞬間,他也看到了她。

一城之隔,孟鐸朝她招手。

令窈興奮地踮起腳,手臂都要晃掉,仍然舍不得放下。

忽然孟鐸沒再和她招手,煙花之下,他微微佝下脊椎,雙手合攏,高舉過頭,朝她的方向深深鞠一躬。

行的是雅禮,乃是平民見公主之禮。

令窈鼻頭一酸。

她紅著眼,顫著手臂,並疊雙手帖額面,朝孟鐸的方向垂首作揖。

行的是師禮,乃是她初次見他時所行之禮。

夜空重歸黑暗。

今夜最後一盞煙花結束了。

令窈呆呆地站在城墻之上,眼簾中再無孟鐸身影,馬車踏蹄而去的聲音轟轟消失在耳邊。

不知待了多久,久到守城的將軍將她出宮的事回稟皇帝,皇帝親自來接她回宮。

內侍宮人黑壓壓跪了一片,令窈聽見皇帝靠近的腳步聲,他問:“卿卿來這裏作甚?”

令窈擦了眼淚,聲音哽咽,強顏歡笑:“來這裏看煙花。”

皇帝笑著牽她回去,問:“舅舅給卿卿備的煙花,卿卿喜歡嗎?”

令窈回身朝孟鐸離去的方向看一眼,答:“喜歡,只是太美好的事物,總是轉瞬即逝,卿卿舍不得。”

“無妨,以後只要卿卿想看,舅舅夜夜命人為卿卿放煙花。”

令窈苦笑著點頭:“嗯。”

城郊。

馬車停在路旁,夜風簌簌,樹影晃動,一行訓練有素的黑衣人悄悄靠近。

片刻功夫後,路邊多了十幾具身首異處的屍體。

山陽面無表情收起劍,擦拭嘴角不小心沾到的血漬,同車裏的孟鐸道:“先生,追來的刺客已被殲滅。”

孟鐸靠著引枕,閉目養神:“辛苦你了。”

山陽拿了燭燈檢查衣袍上是否染了血,嘟嚷:“要死。”

孟鐸問:“怎麽了?”

山陽:“她送我的新衣被那群人弄臟了!”

“誰讓你穿新衣的,此前我早就告訴過你,今夜我們出城,定會有人追出城刺殺。”

山陽委屈:“可是今夜要同她離別,我總不能穿舊衣啊,要不是先生堅持要在城外等,我們怎會被發現?”

“要不是我堅持等,你穿了新衣同誰離別?”

山陽呆楞:“對哦。”

孟鐸無奈嘆口氣,招手示意山陽上前,仔細看過衣袍上的汙漬後,道:“待回了清河,我讓人為你漿洗它,總有法子恢覆如新。”

山陽點點頭,見孟鐸神色恍惚,好奇問:“先生,你在想什麽?”

孟鐸:“沒什麽。”

山陽:“是在想郡主,哦,不對,她現在是公主了。”

孟鐸沒作聲,視線瞥向車簾外。

掀簾望去,坦平的道路盡頭是一望無際的黑暗。然而這黑暗也別有一番風味,只要蟄伏得夠久夠靜,便能占據晨曦第一抹光。

既然已經邁出這一步,他就沒想過回頭,他生來就是為了孟家的使命,這份責任早就刻進他的骨子裏,他一呼一吸皆是為它。

世間萬物不動人,唯有權力才動人。

這秀麗江山,若是落在他手裏,定會勝過從前萬千。

這條路,他已走了一半,剩下一半,他的步伐只會更堅決。

孟鐸低垂眉眼,眸光深沈,冷靜的思緒忽地被腦海中一道身影攪動漪瀾。

這道身影越發清晰,纖細的身條,嬌甜的笑聲,水靈的眼睛,紅潤的唇瓣。好似她還伏在他面前百般玩鬧,音容笑顏,歷歷在目,仿佛一伸手就能觸到。

她素來愛笑也愛哭,此番離別,不知要掉幾行淚?

他向來嫌人落淚無能軟弱,此時卻擔憂起來,倘若她哭起來,是否又會將眼睛哭腫?

意識到自己的憂慮,孟鐸先是一怔,而後自嘲地笑了笑。

想這些無用的事作甚?倒不如期盼她早些忘了他,日後才能免於傷心。

他教她冷酷無情,他自己該以身作則才是。

車外傳來一陣窸窣動靜。

山陽警醒:“先生,又有人來了!”

孟鐸從容不迫摁住山陽:“是自己人。”

孟家的主事們從四面八方趕來,冒著生命危險來到汴梁城外,只為迎接他們唯一的主君。

孟家沈寂多年的輝煌將重現天下,為這一刻,他們已等了太久太久。

車外跪了一地的人,他們面不改色跪在先前那批刺客的血泊中,齊聲喚:“主君。”

孟鐸端坐車內,撩開車簾一方:“都來了。”

主事們謙卑地擡頭望向他們孟家唯一的主君,從幾十個孟家孩子中拼殺出來的嫡子,皇族直系後裔,血脈純正,才智過人,心機深不可測。即便是他們這些自詡資歷深厚的孟家老人,也不敢與他相提並論。

自他接手孟家,短短幾年,孟家埋在各地的棋子皆聯動了起來,實力勝過從前百倍。

天生的謀略者,說的便是眼前這位。

暫代清河家務的孟齊光兩鬢發白年近五十,此次成行,以他為首。他看了看地上血流成河的慘象,既懼怕又敬佩,出聲道:“是我們來遲,才會被這些人鉆了空子行刺主君,還好有山陽在主君身邊。”

山陽驕傲地昂著腦袋,雙手交叉抱著雙肩。

孟齊光又道:“主君,此次有人故意誘主君入汴梁,我們已查清背後主謀,乃是幽州穆家,穆家人為報上次細作之仇,所以才設下陷阱,想要誘主君現身。”

孟鐸並不意外,他結仇眾多,沒有穆家也有別家,人人都想一探孟家新主君的真正面貌。

這次來汴梁之前,他便猜到,此行或許有詐。

“是誰將消息洩露出去的?家弟走失的事,只有孟家的人才知道。”

孟齊光猶豫道:“是……是從前餵養過主君的奶娘。”

“哦,是她老人家。”孟鐸的語氣稀松平常,絲毫不見怒意,仿佛在話家常,笑問:“多年未見她,她身子骨還好嗎?現在依然住在城西的宅子裏嗎?”

孟齊光摸不透孟鐸心思,只得硬著頭皮答:“因為她是主君的奶娘,所以我們並未動她,依然讓她住在城西的宅子裏。”

孟家對仆人向來厚道,尤其是餵養過孟家孩子的奶娘們,地位堪比別府夫人。

孟鐸:“奶娘對我有養育之恩。”

孟齊光出主意:“要麽將她關起來,在府邸修個地牢?”

“不必。”孟鐸聲線清冷,緩緩道:“直接將她絞殺。她家有個兒子,此次洩露消息給穆家,想必也為了她兒子,殺她之前,讓她親眼看著自己的兒子是如何被仗殺,母子倆死一塊,黃泉路上有個伴,也算是我報恩了。”

孟齊光心頭一驚,伏身應下:“遵命。”

孟鐸:“我讓你辦的事辦好了嗎?”

孟齊光揮揮手,立刻有人帶出兩具屍體,身高體形穿著打扮和孟鐸主仆相似。剛死不久。

孟鐸從車內下去,山陽將屍體搬進車裏。

孟鐸取下腰間玉佩,系在穿了他衣袍的屍體上,隨即接過火把,親自將馬車點燃。

熊熊大火迅速吞沒一切。

眸中火光晃晃,孟鐸瞇了瞇眼,冷峻的面龐無情無緒,他薄唇輕啟:“從今以後,世間再無孟鐸。”

有的,只是清河孟氏主君。

心無旁騖,只為帝位。

郊外的屍體很快被發現,孟鐸死訊傳來時,令窈正在梁府。

自那日送別孟鐸後,她思來想後,決定來問梁厚,看梁厚是否知道孟鐸要去的地方。

若是她遇到難題,就能立刻派人將孟鐸抓回來了。

梁厚反問:“他不是在臨安嗎,何時來了汴梁?他既來了汴梁,為何不來探我?”

令窈掩飾:“沒來,我就是隨口問問,若是他真要游山玩水,他會去哪?”

梁厚:“天南地北,我怎知他要去哪?”

令窈嫌棄地努努嘴,“虧你們還是摯友呢,這點小事都不知道。”

梁厚悶聲:“你還不是一樣,虧你自稱是他愛徒,怎地突然跑來問這種事?”

令窈重重哼兩聲,挪開不看梁厚。

梁厚問:“你如此在意他,連他以後的去向都要掌控,莫非是想囚了他?”

令窈被梁厚戳中心思,跳腳:“梁王八,竟將我想得如此之壞!”

兩人正說話,忽地仆人來稟話,附在梁厚耳邊說了句話,將一包東西遞給梁厚。

梁厚臉色一變:“不可能。”

令窈見狀,好奇問:“怎麽了?”

梁厚聲音顫抖,滿眼震驚與悲慟:“我問你,孟鐸是否有說他要來汴梁?”

令窈心虛:“沒說啊。”

梁厚取出被火燒裂的半塊玉佩:“巡邏官兵來報,郊外有人被追殺,與刺客玉石俱焚,那人……那人或許是孟鐸。”

令窈僵住,“你說誰?”

“孟鐸。”

秀凰殿。

宮人們來來往往,誰都不敢往裏伺候,生怕一不小心就觸了黴頭。

殿外跪了一地的太醫,自三日前公主從梁府歸來,太醫院的太醫便沒合過眼。

公主病了,急病,高熱持續不退。

聖上心急如焚,衣不解帶親自在公主榻前伺候。

皇帝傳了梁厚來,問清楚前因後果,本想問罪,見梁厚神色恍惚,腳步虛浮,並不比令窈好多少,遂放了他歸府。

半夜令窈醒來,嘴裏說胡話:“不要……不要走。”

皇帝心疼至極,抱了她餵藥:“卿卿乖,舅舅在這裏,舅舅不走。”

令窈逐漸清醒,聽到皇帝在耳邊說話,想起孟鐸已逝的事實,眼睛直楞楞地盯著半空虛無處。

是不是在做夢?

如果不是做夢,那日她同梁厚看到的屍體又是誰?孟鐸貼身的玉佩又怎會掛在那人身上?

山陽不是武功高強嗎,怎會被刺客偷襲,與孟鐸一起葬身火海?

皇帝見令窈癡癡發呆,伸手觸她鼻息,她竟連呼吸都忘記。

皇帝柔聲哄:“卿卿,明日舅舅帶你去打馬球,可好?”

令窈:“舅舅,你查清楚了嗎?郊外那兩具屍體,真是先生與他的侍從嗎?”

皇帝皺眉:“卿卿,一個教書先生而已,何必為他這樣傷心?”

令窈重覆:“舅舅,到底是不是他們?”

“是。”

令窈痛苦地閉上眼。

她想到孟鐸走之前,她同他說的那番話——

“你走了便不要再回來。”

他果真不回來了。

她以為,她還能再見他,無論他走到哪裏,天下之大莫非王土,她總會將他逮回來。卻不想,城墻一別,竟會是永別。

他怎麽就死了呢?

皇帝抱緊令窈:“卿卿,實在忍不住,便哭出來罷。”

令窈無力地躺在皇帝臂彎裏:“先生不喜歡看人落淚。”

皇帝捧了令窈的面龐,又急又氣:“他若活著,朕要將他千刀萬剮,竟害朕的卿卿傷心至此。”

令窈:“舅舅,是誰殺了他們?”

“刺客已被燒得面目全非,查不出來。”

令窈爬起來:“查不出來,我如何替先生報仇?”

“卿卿。”

“舅舅……舅舅有派人殺他們嗎?”

皇帝眉頭皺得更緊:“舅舅怎會派人殺他們!”

“因為先生姓孟!”

皇帝不語。

他確實對孟鐸主仆動過殺心。寧可錯殺一千,不能放過一個,尤其是像孟鐸這種來路不明卻能享譽天下的人。

他一直沒有重用孟鐸,就是不想讓人鉆空子。

孟鐸若安分,遠離汴梁城,便能留條性命,可他偏偏在這個時候出現在汴梁城。

穆家來信,信中特意提及清河孟家新主君,叫他防備。他本就多疑,恨不得殺光城內所有孟姓人。

那日得了暗衛消息,他才知道卿卿竟將人藏在了宮裏。本想趁卿卿將人送出宮的時候,追殺孟鐸,城墻之上見卿卿沮喪難過,遂未能痛下狠手。

不成想,孟鐸還是死了。大概是穆家人做的。

皇帝不動聲色安撫令窈:“卿卿,朕讓你的兄長鄭嘉和來陪你,可好?”

令窈聽到鄭嘉和的名字,面上有了松動:“讓哥哥來汴梁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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