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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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陽殿, 禦前伺候的宮人們齊齊在殿門前等候相迎, 謹慎小心,不敢有半點差錯。

這般陣仗, 近年來頭一回,即便是太後駕臨, 宮人們也沒有這麽上心過。

女子纖細翩然的身影一出現,眾人齊齊跪拜, 謙卑行禮:“宸陽郡主。”

令窈提裙自人群中走過,小跑著奔進殿內。

“舅舅, 舅舅——”少女嬌軟的聲音在偌大宮殿回蕩,興奮歡喜。

皇帝自垂地湘簾後踱步而出,修長挺拔的身形站定, 含笑朝少女張開手臂。

令窈笑著沖過去,撞進他懷裏,抱個滿懷:“舅舅。”

皇帝低眸,眼中滿是寵溺:“卿卿。”

她仰起一張小臉望他,歲月不饒人, 即便是高高在上的君王,也逃不過時間的鋒刀。縱使舅舅相貌依舊英氣, 但他眼中卻多了幾許歲月積澱的疲倦。

令窈伸出手,想要撫一撫皇帝眉心的皺紋,皇帝自覺垂下脖頸。

她細聲道:“舅舅定是整日思念卿卿, 所以才生出這幾道細紋。”

皇帝開懷笑:“是, 朕日日想念卿卿。”

她奔進殿時步子太大, 猛地紮進他懷裏,連頭上束發的玉簪何時掉落都不知情。

松了的玉冠歪歪掛在她發髻上,令窈眼眸微紅,泛著濕潤的水光,下巴蹭著皇帝袍間對龍連珠的繡紋,一副可憐巴巴的小模樣。

皇帝替她整理發冠,“卿卿有話要對舅舅說?”

她搖搖頭。

她確實有話要對他說,只是不該從何說起。

她離開太久,久到隔了一世的時間。

皇帝笑道:“從前你這樣賴在朕懷裏,要麽就是向朕討東西,要麽就是讓朕抱著你轉圈。”

令窈聲音哽咽:“卿卿長大了,舅舅抱不動卿卿了。”

話音剛落,皇帝抱起她往上一提,像逗小孩那般懸空轉圈,她裙角飛揚,嘴裏驚呼:“舅舅!”

轉了一圈,皇帝將她放下:“瞧,即便你長大了,舅舅也能抱動你。”

令窈鼻頭更酸,埋進皇帝懷中,雙手緊緊摟住他。皇帝身上淡淡的龍涎香撲進她鼻間,熟悉親切,她閉眼猛嗅。

回到了舅舅身邊,才算真正回到了汴梁城。

“舅舅,舅舅——”她細聲低喃,一聲聲喚他,不為作甚,就只想當面喊他。

仿佛這樣,就能將前世今生的空缺填滿——

就算臨安城有鄭嘉和伴她,但從她出生起就陪在她身邊的那個人,是舅舅啊。

她在這個世上,認識的第一個人,是舅舅。

皇帝拍著她的後背,低哄:“舅舅在這裏。”

令窈終是忍不住,兩世的遺憾化成淚水,豆大的眼淚奪眶而出,她啞著聲音委屈問:“舅舅,你為何不來接卿卿?”

他對她許過誓言的,有朝一日,定會親自去臨安接她。

可是這個諾言,前世卻未能實現,他將她送回臨安,直到她死前,都沒再和她見過面。

皇帝幽深如湖的黑眸閃過一抹內疚,玩世不恭的君王卸下偽裝,柔弱的一面暴露人前,他聲音哽咽:“都是舅舅不好,害卿卿受累了。”

令窈哭出聲:“舅舅騙了卿卿,說好要接卿卿回汴梁,舅舅是騙子,是大騙子。”

她哭得眼淚鼻涕全蹭他龍袍上,皇帝全然不在乎,他抱緊她,任由她嘴裏說負氣的話,她如何撒氣都行,他照單全收。

皇帝一下下撫著令窈的後腦勺,卑微向她請罪:“舅舅錯了,卿卿原諒舅舅好不好?”

“不好,才不要原諒你。”她嘴上雖這樣說著,卻往他懷裏埋得更深,顫巍巍的哭聲可憐楚楚,輕輕道:“我以為舅舅不要我了。”

皇帝紅了眼睛,喃喃道:“就算舅舅不要江山,也不會不要卿卿。”

從九五之尊嘴裏說出這樣的話,即便是假,也足以令人寬慰。令窈破泣為笑,手指戳皇帝臉頰,糯糯地說:“我才不相信,舅舅慣會撒謊。”

皇帝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勾唇苦笑,並不做辯駁。

令窈趴回去,小孩子氣十足地問:“今日舅舅在金鑾殿上看到我,有何感想?是不是被卿卿嚇住了?”

“是,差點嚇死,卿卿嚇人的本事,日益長進,已有登峰造極之勢。”皇帝憐愛地為她擦拭眼淚,問:“卿卿為何要這般做?真是為考女學士嗎?”

令窈扯過他的衣袖擤鼻,綿軟的聲線略顯模糊:“舅舅覺得呢?”

皇帝見她緩過情緒,怕她再次傷心大哭,不敢放松,湊得更近,將耳朵貼過去:“舅舅不知道,卿卿告訴舅舅。”

令窈滿足地捏住他耳朵,嬌聲嬌氣:“因為卿卿想舅舅了。”

皇帝笑道:“舅舅也想卿卿。”

令窈哭過一場,心中暢快不少,悲傷沒了,餘下的全是雀躍。數刻時間,歷經大悲大喜,被眼淚洗刷過的眸子更加水靈,她從皇帝懷中爬起,好叫他看清她現在的身條相貌,問:“舅舅,我和你想象中的卿卿一樣嗎?我是不是比小時候更好看了?”

皇帝眸中滿是憐愛:“是,卿卿才貌出眾,和舅舅想象中一模一樣,舅舅以卿卿為傲。”

她得了便宜便要賣乖,朝皇帝邀功:“為了回汴梁見舅舅,我日夜苦讀,頭發絲都快枯了。”

皇帝笑著撫一把她的青絲:“卿卿烏發如雲蓬松,如墨黑亮,美麗得很,怎麽枯萎。”

“不管,反正舅舅得賞我。”

“卿卿想要什麽樣的賞賜?”

“暫時沒想好。”令窈撒嬌:“舅舅,等我想好了,再來向你討賞,你不許賴賬。”

皇帝點頭:“好。”

殿內伺候的宮人已離得遠遠,跪在珠簾前大氣不敢出。太子站在陰影裏,透過珠簾的縫隙,一動不動地凝望前方。

少女的哭鬧聲早就被嬉笑聲取代,皇帝正在哄她,在外人面前從未有過的耐心全都拋出來。善變的君王此刻仿佛只是個普通長輩,冷酷無情的性子隱起來,連笑容都多了幾分真心,對家中討人喜歡的小輩極盡寵溺。

太子心中略生羨慕,這般待遇,就連他這個太子都得不到。

皇帝並不是個重視血緣的人,仿佛他的皇子皇女只是這個皇宮的附屬品。自令窈離宮後,也就只有貴妃生的小公主因為長得有幾分像令窈,所以才得了皇帝的寵愛。

太子目光定在令窈身上,因嫉妒緊握的雙拳緩緩松開。

換做旁人得了這份殊榮,他興許會記恨,可因為這人是令窈,所以他能釋懷。

卿卿表妹值得世間最好的東西,包括父皇的偏愛。

身後有人靠近,低聲道:“殿下不進去嗎?”

太子看都不用看,便知說話的人是誰,壓低嗓音,反問:“梁相公和表妹一起來的,為何不隨她一同入殿,反而要在殿外等候?”

梁厚:“陛下與郡主久別重逢,微臣不敢打擾。”

太子笑道:“梁相公心思縝密,體貼入微,難怪卿卿表妹來了汴梁,第一個投靠的便是梁相公。”

梁厚直言不諱:“殿下羨慕?”

太子口是心非:“梁相公說笑了。”

梁厚若有所思:“她雖頑劣,但生性純良,極易相信人,我自小教導她,算她半個老師,她來投奔我,情理之中。”

太子附和:“梁相公說的是。”

兩人說話的動靜輕細,卻還是被皇帝察覺。皇帝沈聲:“太子,是你嗎?”

太子一楞,看梁厚一眼,梁厚手指抵在唇間做“噓”的手勢,悄聲往後退,太子明白他不願入殿,只好一人走出去。

“父皇。”太子走至皇帝跟前,目光觸及令窈,唇角壓不住歡喜:“表妹。”

令窈迎上去,拽了太子一截衣袖捏住指間,眉眼彎彎:“表哥。”

她眼睛仍紅腫著,太子情不自禁伸手撫上她眼角,少女乖巧閉上眼,任由他輕碰,太子問:“怎地哭成這樣,眼睛疼不疼?”

“疼。”她雙手勾在背後,雪白如玉的面龐仰起來,像極一個被寵壞的稚童,道:“表哥吹吹,就不疼了。”

太子心頭一漾,端方俊秀的眉眼溢出幾分羞意,低頭溫柔吹口氣。

去年見她,她尚未及笄,今年見她,她比去年更顯嫵媚。花期已至,她不再含苞待放,她開得轟轟烈烈,鮮艷奪目,任誰看她一眼,都無法移開視線。

“表妹回汴梁,怎地不告訴我一聲?”太子以兩個人才能聽到的聲音,悄悄問:“表妹住進東宮,不是比住梁府更好嗎?我又不會揭穿你。”

令窈看著他笑,不做回應。

太子還要再說,前頭皇帝出聲:“在說什麽悄悄話?”

令窈笑道:“表哥問我想住哪裏?”

太子一怔,旋即接過她的話,順勢而為:“表妹說最好能住東宮,小時候她住慣了,這次回來,也該住東宮。”

皇帝嘲笑:“一聽便知是假話,她哪裏就住慣你的東宮?依朕看,卿卿不必再住梁府,還是像從前那樣,住她的秀凰殿。”

皇帝朝令窈招手,令窈放開太子,太子下意識去牽她,落了個空。

令窈回到皇帝身側,問:“舅舅一直留著我的秀凰殿嗎?有給別人住過嗎?若是別人住了,我才不要再住。”

皇帝笑著點她鼻尖:“你呀,霸道極了,朕怎敢將你的宮殿挪給旁人住?”

“那可難說,這些年來舅舅廣納美人,說不定就有哪位美人得了聖恩,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小小一個秀凰殿,還不是美人說要就給?”

皇帝氣笑:“原來朕在卿卿眼裏,就是這樣一個沈迷美色的人?”

令窈嘟嚷:“不知道,這幾年我又不在宮裏,我哪知道舅舅有沒有沈迷美色。”

皇帝拿她沒辦法,拉了她的手輕拍手背:“卿卿心裏還有怨氣?”

“嗯。”令窈得寸進尺,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處:“怨氣難消,需得舅舅日日哄卿卿,才能消散一二。”

太子適時出聲:“父皇日理萬機,總有難以顧及表妹的時候,我願替父皇哄表妹開心。”

皇帝目光意味不明睨太子一眼:“檀雲,你有心了。”

太子自以為得到了許可,大著膽子前去牽令窈的手:“表妹,我帶你去游玩東宮,可好?”

皇帝緊皺眉頭,正要發話,殿前傳來內侍的通傳聲:“太後娘娘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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