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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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嘉辭背著令窈穿過花叢, 兩人沈默, 誰也不和誰說話。

經過湖邊時,鄭嘉辭在石橋停留, 若有所思地盯著平靜的湖面。

令窈不得不出聲催促:“我口渴,快些帶我回去罷。”

鄭嘉辭陰冷的聲音鉆進她耳裏:“你說, 要是我現在將你丟進水裏,你游得動嗎?會不會溺水而亡?”

令窈一楞, 雙手圈緊鄭嘉辭脖頸。

鄭嘉辭笑聲肆然,離開石橋, 繼續背她往前。

令窈松口氣,悶悶地盯著鄭嘉辭頭上蓮花玉冠,氣惱地想, 憑他也配戴這等高潔之物?

她認識的人裏,論陰險狡詐,鄭嘉辭當屬第一。

忽然鄭嘉辭問:“你真覺得我能靠商道光宗耀祖嗎?”

令窈怔了怔,收起對他的不滿,答:“能。”

沈寂半刻, 鄭嘉辭道:“四妹妹,我原以為你的花言巧語, 只會對你的二哥哥說。”

令窈覺得他真是奇怪,她好心告訴他真話,他不領情也就罷了, 還要趁勢羞辱她一番。要不是念他前世養了她兩年, 她才不會對他有好臉色。

令窈氣得捶他背, 嘴硬:“你放我下去。”

“真要下去?”

令窈想了想,那還是算了。

鄭嘉辭笑問:“四妹妹,你是不是打心底瞧不起我?”

令窈扯謊:“不是。”

鄭嘉辭:“何必說假話,我又不是你二哥哥。”

他拿他自己的事來問她,卻又事事要提鄭嘉和,再沒有比鄭嘉辭更難伺候的人了。令窈沒能忍住,做出掐他脖子的手勢。

鄭嘉辭側過腦袋,薄唇噙笑:“不高興了?”

令窈趕忙將手放下:“什麽都是三哥哥說了算,我哪能不高興?”

“也是,若什麽都是我說了算,你確實不該不高興。”

令窈哼一聲,緊閉雙唇,發誓不再多說一句話。

鄭嘉辭嘲笑自己愚蠢,竟會自討沒趣。

萬人寵愛的宸陽郡主,是被人捧在手心的明珠,從小到大高高在上,如今長成一副花容玉貌,更是有無數人為她前仆後繼。若不是他與她沾了一個姓,以她的心性,只怕連看他一眼都嫌多。

他早就和她結下梁子,她是個記仇的人,他也是個記仇的人,就算日後她知道是她耽誤他的前程,只怕也會裝作不知情,幸災樂禍地踩上一腳。

她連穆辰良和太子都不放在眼裏,天底下的男兒,就只鄭嘉和與孟鐸能入她眼。

走至碧紗館外,鄭嘉辭沒再往前,彎腰將令窈放到門前的大石頭上。

她淺吐一口氣,舒展眉眼,仿佛逃出生天後的慶幸。這一細小的神情變化剛好被他瞧在看眼裏。

凝視數秒後,鄭嘉辭俯身貼近,滾燙吐息噴至她耳畔:“實話告訴你,方才傷你的,是我。”

令窈微楞,而後毫不猶豫一耳光扇過去:“無恥之徒。”

鄭嘉辭沒有躲,結結實實挨了她一下。

她打人時從不留情面,只求自己暢快,一巴掌下去,她自己手心都疼,擡眼再看,鄭嘉辭左臉顯出微紅的巴掌印。

他撫了撫剛才被她打過的地方,笑道:“四妹妹尚未出發去汴梁,便已提前將禮物帶給了三哥,真好。”

他神情怪戾,令窈往後縮了縮。

鄭嘉辭唇角微挑,笑意未減,伸出手來。

令窈以為他要還手,往旁一躲。

鄭嘉辭笑著拽過她手,主動將另一邊臉遞到她手邊,低沈聲線從容不迫:“難得見四妹妹這副模樣,四妹妹怕我?”

令窈沒什麽底氣:“笑話,我為何要怕你!”

不能說怕,也不能說不怕,說是避讓更合適。畢竟她前世親眼目睹過他的手段,被鄭嘉辭盯上的人,沒有一個落得好下場。

從尋常的世家子弟到富埒陶白的鄭三郎,鄭嘉辭堆的不是金玉,而是人命。

令窈試圖抽出手,鄭嘉辭不放。

她手心被迫貼上他的臉。鄭嘉辭生了張英氣硬朗的臉,雖不如鄭嘉和眉清目秀,但他有雙獨一無二的桃花眼,口蜜腹劍含笑算計人時,那雙眼尤為好看。

“四妹妹。”他的唇自她手背擦蹭而過,另一只手撫上來,勾起她一捋烏發,繞在指尖把玩:“以四妹妹美人之姿,只怕此番前去汴梁,取的不是女學士之名,而是汴梁世家子弟之心。依我看,四妹妹莫要做什麽女學士,還是做妖姬更合適。”

“啪”地一聲響起。

他擒了她右手,她便用左手打。兩巴掌打在同一邊臉,巴掌印格外明顯。

她看野狗一般的眼神看他,美目含怒,卻連開口斥他一句都不屑。

鄭嘉辭松開對她的禁錮,臉上笑意盡褪,那雙饜足的桃花眼布滿陰霾。

兩人對視。她仰著頭,他低著眼,皆是目光狠辣,氣勢逼人。

此生她已有所收斂,不再辱他,他若主動招惹她,她定不會退讓。

“鄭嘉辭。”她沒說其他話,只是喚他的名字。

前世但凡她厭煩了他,狠狠喚他一聲名字,他便會離開。有那麽一瞬,面對眼前人,她下意識以為她在籠子裏,所以才會脫口而出,用他的名字代替“滾開”二字。

良久。

鄭嘉辭轉開視線。

如她所願,他總算走開。只是走了幾步,又去而覆返。

令窈警惕。

鄭嘉辭彎下腰,不由分說,將她腳上蘇繡絲鞋脫下,隨手扔到遠處。

地上皆是碎石子,赤腳不能行走。令窈氣極:“你撿回來!”

鄭嘉辭蔑然一笑:“不撿。”

說完他就走,這一次沒再回頭。

還好鬢鴉及時從院裏走出,發現大石頭上坐著的令窈:“不是出去采花了嗎,怎麽就回來了?咦,為何光著腳?”

令窈氣鼓鼓:“被毒蛇咬了。”

鬢鴉大驚失色:“我去叫李太醫來。”

“對,快叫他來,讓他開方毒藥,我毒死鄭嘉辭算了。”

鬢鴉一聽,當即明白,左右張望,不見鄭嘉辭的身影,倒是看見一雙被扔掉的鞋。她撿回鞋,替令窈穿上。

“三少爺向來不與我們往來,今日是怎麽了,竟將我們郡主氣成這樣?”

令窈郁悶至極:“誰知道他發什麽瘋。”

鬢鴉笑哄:“別理他,眼看我們就要去汴梁,忙都忙不過來,哪有空去管不相幹的人?”

令窈這才稍稍緩下來:“嗯。”

此事過後,鄭嘉辭鮮少在府裏出現,眼不見心不煩,漸漸地令窈也就忘了要與他計較的事。

她忙著考學的事,前後花費三個月,成功通過選試,拿下前去汴梁決選的名額。

此次前去汴梁,路上需有人陪同,令窈在鄭大老爺和孟鐸之間,選擇了後者。

無奈孟鐸婉拒:“我抽不開身,不能陪你前去汴梁。”

令窈不甘心,細聲撒嬌:“難道家學比我更重要?先生為何不陪我?”

她伏低身子,他坐在椅中亦能與她平視。

少女粉黛未施的白皙臉蛋湊到他眼前,秋波瀲灩的眼神直勾勾拋向他,她這般霸道,占據他全部視野,不讓他看旁的,只能看她。

孟鐸低聲道:“並非家學裏的事,而是另有要事。”

“什麽事?”

“不能告訴你。”

她張著嘴,硬生生忍住刨根問底的欲望,眸裏有了水光,委屈巴巴:“哦。”

孟鐸將咬過一口的櫻桃餅掰一半餵她,有意示好:“山陽剛買回來的,你嘗嘗。”

令窈不開心,狼吞虎咽,吃完了他餵的,又伸手將他手裏剩下的半張搶過去,絲毫沒註意上面的齒印,大口嚼起來。孟鐸想攔已來不及。

令窈:“先生作甚盯著我?難道舍不得這半張餅?”

孟鐸只得將話咽回去,道:“不是。”

“不是最好。”令窈很快啃完櫻桃餅,氣呼呼端起案上的茶杯,一飲而盡。

孟鐸為難。

那是他喝了一半的茶,她怎地也不問一聲,就直接喝起來了?

“先生,你又這樣看著我。”令窈心中既酸澀又沮喪,一想到孟鐸為了別的事別的人不陪她去汴梁,她怎麽都高興不起來。

他難道不想看他最驕傲的徒兒站上金鑾殿接受百官慶賀嗎?

他難道不想以她老師的身份與她一起共赴宮宴嗎?

她心裏百轉千回,正發著呆,忽然唇邊有誰的手覆上來,輕輕揩掉她嘴角沾著的餅屑與茶漬。

他悄聲說:“你吃的餅,是我吃過的,你喝的茶,也是我喝過的,下次切不可再這般粗心大意。”

令窈面色暈紅,羞意僅僅一瞬,回過神,她恬不知恥地附過去,半邊身子貼到他衣襟寬袍間,用他的衣袍擦拭唇角,發狠似的問他:“你不陪我去汴梁,還不許我吃你的餅喝你的茶嗎?”

她嬌軟可愛,古靈精怪的模樣,撒氣跟撒嬌似的。孟鐸暗嘆口氣,扶起她雙肩:“你明明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令窈搖頭:“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不陪我去汴梁。”

孟鐸不說話。

令窈眼眶微紅,聲音有了幾分沙啞,道:“去了汴梁,或許我能讓你覆官。”

“若是我不想再做官呢?”

令窈微楞,問:“不做官做什麽?”她想了想,小心翼翼試探:“只做我的老師嗎?”

孟鐸沒回答,指間動作慵懶,點了點她的鼻尖。

她知道他不會回應,迫不及待露出自私自利的本心:“我已經容下一個穆辰良,絕不會再容第二個人,你不能做別人的老師,你若不回汴梁,以後也別想再出臨安。”

孟鐸笑出聲,問:“怎麽,你要囚禁我?”

令窈鄭重其事地點點頭:“反正不許你去別人家裏做老師。”

他存心逗趣她:“如果我執意要給旁人做老師呢?”

“那我便殺了她/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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