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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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頓宴吃完, 令窈半個字都沒說, 跟在鄭令佳身後,心甘情願做她的丫鬟, 為她和竇五郎騰出機會,好讓他們獨處交談。

兩人在前方漫步,令窈百無聊賴走在後面。

忽地有誰從身側拽過她的衣袖,小聲喚:“卿妹妹。”

穆辰良的臉放大眼前, 她推他:“你來作甚,快走開, 莫要驚擾我阿姊。”

穆辰良賴著她:“我來陪你。”

“不要你陪。”

穆辰良手中揪住一小截雲袖, 亦步亦趨跟著她:“前幾日家中來客, 你何曾露過面, 今日不但陪著吃宴,而且還隨表姐一起同他游園。”

令窈聽出他言外之意,重重踩他一腳:“穆辰良。”

穆辰良吃痛,臉上卻笑著:“卿妹妹生氣了。”

她懶得理他,繼續往前。

穆辰良不敢大意,連忙哄她:“卿妹妹, 你再踩我幾腳,消消氣。”

令窈佯裝聾子。

穆辰良指了指前方的竇五郎, 故作嚴肅:“卿妹妹,你想不想知道這位竇家五郎的事?”

令窈停下腳步,被他挑起好奇心。

糾結半刻,她決定聽一聽他的情報, 隨他同去摘星樓。

結果穆辰良扯了半個時辰,嘴裏一句有用的話都沒有。

最後他神秘莫測告訴她:“總之,我覺得這位竇五郎不是什麽好人。”

令窈捶他一拳,轉身離開。

竇五郎登門吃宴回去後,第二日便著媒人來鄭家下定。

鄭大老爺歡天喜地,立馬應下。

竇家出手闊綽,聘禮豐厚貴重,給足鄭家面子。

鄭家嫁長女,結親對象是雲夢澤竇家,天大的喜事,臨安城各府人家紛紛上門慶賀。

鄭府上下喜氣洋洋,鄭大老爺興高采烈,到哪都是笑逐顏開。

鄭令佳待嫁閨中,大紅嫁衣早已備好,三月後大吉之日出嫁。

“阿姊,竇家定的婚期,是不是有點太急?”令窈坐到鄭令佳身邊,撈過案上的彩線分股,鄭令佳指間靈巧,正在結一個紅色並鴉色的絡子。

聽見她這話,鄭令佳騰出一只手,從幾案鎖屜拿出一封書信,遞給令窈:“你看。”

書信是竇五郎寫給鄭令佳的,他在信中說,過府下定後,望盡早成親。

信上極盡愛戀之言,情意濃綿,令窈匆匆掠過,看到信尾所落留柳字樣,驚覺這信是初春時所寫,並非上次登門拜訪後所寫。

令窈問:“阿姊同他,何時相識?”

鄭令佳嬌羞難當,聲音輕得近似於無:“去年盛暑,於外祖母家初識。”

令窈又問;“如何相識?”

鄭令佳回憶往事,神色羞澀:“那天,我與外祖母家的小表妹相約出游,在青石峰賞石,山上有一座極為靈驗的寺廟,我想為外祖母祈福,小表妹嫌累不肯去,我只好讓她在半山腰涼亭等,帶著紅櫻前往山頂寺廟。”

令窈聽得入神,“然後呢?”

“說來丟人,山路崎嶇,暑氣炎熱,下山時我無力前行,紅櫻尋轎夫遲遲未歸,我自己逞強行了幾步,差點從山上摔下去。還好有人及時搭救,背我下山,當時我頭昏腦脹,眼前一片黑,他將我背到涼亭,守了許久,小表妹剛一找來,那人便離開了。我連他樣子都沒看清,只記得他腰間有一枚青峰寺的平安玉符。”

令窈幾乎立馬猜到後面的故事:“那人是竇家五郎?”

鄭令佳點點頭:“他來王家做客,我看到他腰間掛著青峰寺的平安玉符,便多問了一句,一問才知道,原來他與我同日出游至青峰寺祈福,因我當時戴著面紗,他不便窺我面貌,所以才沒認出來。”

令窈玩笑道:“原來阿姊嫁他,為報救命之恩!”

鄭令佳臉紅:“並不是,最初只是感激他。”

令窈追問:“誰先有意?”

鄭令佳聲如蚊吶:“是他。”

令窈撫掌:“青峰寺的菩薩果然靈驗,阿姊拜完就揀到一位夫君,改日我也得去拜拜。”

鄭令佳好奇:“卿卿想求菩薩什麽?”

令窈撲到她耳邊:“求菩薩保佑阿姊幸福美滿,與夫君白頭偕老。”

鄭令佳抱住她笑,既害羞又期盼。

至七月,離成親之日只隔一月,竇家忽然鬧出一樁醜事。

流言四起,說竇府一位公子與人私奔未果,藏嬌府外,嬌妾已有八個月身孕,只待正妻過門之日,同日擡進府做貴妾,雙喜臨門。

眾人紛紛猜測到底是竇府哪位公子做出這種荒唐事,又猜是哪戶人家為攀竇府門第,竟肯將女兒嫁過去受這等奇恥大辱。

竇府公子中統共就三位適婚男子,其中一位前不久剛來過臨安。

臨安城好事將近的人家,除了鄭府,再無別家。

鄭大老爺怒不可遏,嚴斥傳謠之人,當日回府便寫信給竇家,詢問此事真假。

結果竇府竟回信說此事為真,言辭中暗指鄭家事先並未詢問,央鄭家寬宏大量,望鄭令佳容下姬妾和姬妾肚子裏的孩子。

鄭大老爺兩眼一黑,氣得吐血昏迷。

“我不信。”鄭令佳面色蒼白,“竇郎為人正直,絕不可能做出這種事。”

大奶奶哭得泣不成聲,將竇府的信拿給她看。

看完信,鄭令佳牙齒打顫,眼淚在眸中打轉。

許久。

鄭令佳強撐著站起來:“娘,我想一個人待會。”

大奶奶憂心忡忡:“總得有人在跟前陪著你。”

“不用。”

大奶奶痛心疾首:“佳姐,你哭出來罷,莫要強忍著。”

鄭令佳雙手掐進肉裏,面上不見一顆淚:“母親不必為我憂心,我很好。”

大奶奶被她的樣子嚇到,不敢耽誤,立馬讓雀織去碧紗館找令窈過來陪鄭令佳。

令窈這幾日待在府裏,並未出府,不知道城內的風言風語,邁進大奶奶屋裏,以為鄭令佳找她說夜話,特意帶了幾本話本並新得的小玩意。

“阿姊——”她咦一聲,走到鄭令佳跟前:“阿姊,你眼睛怎麽紅了?”

鄭令佳苦澀遮掩:“風沙迷了眼。”

令窈察覺不對勁,皺眉:“阿姊,發生什麽事了嗎?”

鄭令佳搖搖頭, 道:“無事發生。”

這一夜,令窈宿在鄭令佳屋裏。半夜發醒,她發現鄭令佳提筆坐在燈下寫字。

令窈揉揉睡眼,問:“阿姊,這麽晚了,你怎地還不睡?”

鄭令佳答:“寫完這封信就睡。”

“又是給竇五郎的書信?”

“是。”

令窈不便打擾她,知趣躺回去,第二天早上醒來,發現鄭令佳不見了。

大奶奶沖進來:“卿卿,佳姐呢?”

令窈這才知道竇家的事。

鄭府上下亂作一團。

府外。

鄭令佳打扮成丫鬟的模樣,一人獨行,手裏一封退婚信。

她腳步踉蹌來到河岸碼頭,站在碼頭邊猶豫不決。

雲夢澤離臨安不遠,一日水程即可到達。

她第一次將真心托付出去,想要親自問一問,那人究竟是無意辜負,還是有意誆騙。

碼頭上皆是粗獷的船夫轎夫,見到嬌滴滴的姑娘,免不得多看幾眼。

她將腦袋埋下,臉遮得嚴嚴實實。

站了許久,腳都發麻,最終沒踏出去。

她不敢也不能夠。

鄭令佳因為竇五郎的事深受打擊,加之一夜未眠,此時走在路上,神思恍惚,險些被馬車撞倒。

一雙大手及時拽住她。

手的主人有張堅毅英銳的臉,他直呼她的姓氏:“鄭大姑娘。”

鄭令佳一怔。

這人她見過,是那日卿卿生辰宴上送黃金做賀禮的男子。

“姜將軍。”

姜槐序劍眉入鬢,一身明光甲凜冽威儀,腰間帶刀,問:“鄭大姑娘,你怎地一人在外?”

鄭令佳緊抿嘴唇。

姜槐序想起昨日巡城時聽到的流言,再一看鄭令佳此時神態,頓時領悟。

“我正好要去府上拜訪,還請大姑娘為我指路。”

鄭令佳明白他的好意,細聲細氣說:“多謝將軍,我自己能回去。”

姜槐序高大的身影擋住她。

鄭令佳皺眉望他。

姜槐序牽過駿馬,語氣不容抗拒:“上馬。”

鄭府,鄭大老爺和大奶奶急得團團轉,管家回稟:“人手都派出去了,大姑娘是從東邊小門走的,身邊沒帶人,應該走不遠。”

大奶奶哭倒在鄭大老爺懷裏:“業成,佳姐她會不會——”

鄭大老爺嘴唇顫抖:“你莫要多想,佳姐絕不可能做傻事。”

大奶奶眼淚簌簌往下掉:“若是佳姐有個三長兩短,我也不活了。”

鄭大老爺咳得身體都站不住,自責懊惱:“是我糊塗,昨日不該讓你將竇家的信拿給她看,她如何受得住!”

大奶奶哭得更厲害。

忽然婢子進屋報喜:“大姑娘回來了!”

大老爺一楞,朝屋外奔去:“佳姐!”

鄭令佳安然無恙,大奶奶松口氣,沖過去緊緊抱住鄭令佳,啜泣:“我的兒,你到底去哪了。”

鄭令佳愧疚哽咽:“是女兒任性,累爹娘擔心。”

大老爺偷偷擦去眼角淚水,強裝鎮定,吩咐管家將派出去的人召回來。

管家提醒:“前廳有位姜將軍,老爺要去見見嗎?”

鄭令佳不敢看大老爺,低聲說:“我在路上偶爾遇見姜將軍。”

大老爺明了。

難怪佳姐這麽快回府,原來是有人及時阻攔。

大老爺到前廳謝姜槐序:“多謝姜將軍出手,今日之恩,鄭某銘記於心。”

姜槐序:“我沒做什麽,大姑娘本就準備回府,是我多管閑事,非要送她回來。”

大老爺苦笑:“今天的事——”

姜槐序抱拳:“大相公放心,我今天誰都沒遇見。”

大老爺再次感激言謝。

姜槐序仍坐著,沒有離去的意思。

大老爺急著處理府裏的糟心事,索性直接問:“將軍還有事嗎?”

姜槐序一只手搭上腰間玉袋,指尖捏住玉袋裏一只金摺絲葫蘆耳環。

是鄭令佳回府時不小心掉到地上的,她傷心欲絕,並未察覺。

大老爺:“將軍?”

姜槐序松開手指,耳環重新落回玉袋中。

他收起玉袋,起身作平揖:“姜某告辭。”

大奶奶院子裏,寂靜無聲。

屋裏就只令窈和鄭令佳。

令窈坐在榻邊守著鄭令佳。

鄭令佳面容疲倦,已然入睡。從昨天得知消起,她強忍著沒掉一顆淚,直到此刻夢中松懈,淚水湧出眼角。

令窈伸手替她擦去淚珠,聽她喃喃囈語,含糊不清的幾個字,她問:“為何要騙我。”

令窈呼吸一窒。

半晌,她輕輕掰開鄭令佳手裏緊攥不放的書信。

那封書信,皺得不成樣。

是鄭令佳半夜寫就的退婚信。

令窈拿著信出了屋子,吩咐鬢鴉:“將舅舅賜給我的那把匕首翻出來,告訴下面的人,準備好全副郡主儀仗,我要出門一趟。”

鬢鴉楞住:“要去哪裏?”

令窈面無表情:“雲夢澤竇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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