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前三天。

“道洋, 你看誰來了！”葉白秋一邊拖著行李箱，一邊沖著二樓喊。

很快, 懶洋洋的男聲響起。

“來了來了，誰……”

拖鞋擊打在地磚上產生的動靜在一瞬間戛然而止。

站在二樓樓梯轉角處，看著不遠處走進來的身影，封道洋錯開對方的視線，摸了摸鼻子，滿不在乎的哼哼道：“你怎麽來了？”

“這孩子，怎麽說話的？”葉白秋白了他一眼。

將頭上斜陽用的編織沙灘帽摘下，細膩而柔軟的頭發傾瀉而出，洋洋灑灑的垂落在脖頸後面。

姚思失笑, “我剛剛連臉都沒有露出來, 你怎麽就知道是我。”

因為這個身影, 已經深深的印刻在了他的腦海裏。

略微僵硬的身體恢覆正常，封道洋踩著拖鞋下樓, “這還不好猜？”

“說說吧，你來我家幹嘛？”

不是，還有三天就要高考了麽。

擰了自己兒子胳膊一下，疼的他嗷嗷叫，葉白秋這才算氣順了一些，“越長越不會說話。”

“什麽叫‘你來我家幹嘛’，這麽不客氣，你姐真是白疼你了！”

姚思見狀趕忙擺手，“沒關系。”

這一年半裏, 封道洋經常性的抽風，她都已經見怪不怪了。偶爾空閑的話，她會親自教他做人。

既然找到了苦力，葉白秋葉不客氣，接著將小行李箱丟給封道洋：“去幫你姐把這個擡到樓上去。”

心臟微不可見的跳動了兩下，封道洋面前則不動聲色道：“這是……”

“思思家樓上搞翻修，吵的她好幾天沒有睡好覺了。”葉白秋稍作解釋。

“我今天剛好路過你幹爸幹媽那裏才聽說的，這幾天就讓她睡你旁邊的那個客房吧。”

這邊環境好，周圍也安靜，高考是人生大事，絕對不能有一絲一毫的差錯。

“住、住這裏……”還是他房間旁邊……

封道洋的喉結微不可見的滾動了一下，然而想到自己做的決定，一盆冷水又從他頭頂上澆了下來。

都已經沒可能了，他還在亂想些什麽。

並沒有看出自己兒子的異樣，只以為他是驚訝，葉白秋隨意道：“當然。”

“對了思思，你快去跟你弟弟去看看房間，不滿意的話就再挑。”

等葉白秋去招呼家裏的阿姨，今天多做一份晚飯之後，封道洋站在原地，低聲道：“那個……跟我走吧。”

姚思當然不會不同意。

將沙灘帽抓在手中，她跟在封道洋身後。

女生的影子倒映在光滑的平整的地板上，讓人感覺到心口處缺失的那一塊兒突然被補全了。

上了二樓，推開自己房間旁邊的客房門，封道洋開始絮絮叨叨的說著什麽：“這裏視野很好，三樓那裏放雜物比較多，上下也不太方便。”

看著面前巨大的落地窗，還有投射在床鋪上的陽光，姚思笑著道：“那就這裏吧。”

這麽容易就同意了啊……

封道洋住嘴，然後將把行李箱放在床頭那裏。

氣氛變得輕松而又愉悅，看到她的時候，封道洋一向都很滿足。

放松之後，他說話也開始肆無忌憚起來，“餵，學校不是給你申請保送了麽？”

那個時候封道洋才知道，她到底拿過多少獎。

姚思坐在梳妝臺旁邊的凳子上，淡淡道：“我沒名字嗎？”

餵餵餵的，多沒禮貌。

叫姐姐？自從明白自己的心意後，他就喊不出來了。

叫姚思？這個名字對他來說已經成了一種禁忌，每喊一次，心中的枷鎖就越深一些。

這一年半裏，除了偽裝，他還學會了認命。

不自在的撇了撇嘴，封道洋催促，“快說，之後怎麽樣，結果呢？”

“專業不對口，我目標學校不在一中招生。”姚思輕描淡寫的開口。

與其浪費一個保送名額，還不如給有需要的人用。

“我還以為你遇到暗箱操作，被誰給頂了呢。”封道洋嘀咕。

嘴角抽動了一下，姚思站起來拍了拍少年的肩膀，“想象力不錯，以後可以去寫小說。”

“全學校都知道我跟你家的關系，校長除非是不想幹了，不然他做不出這樣的決定。”

無形中，她竟然也成了背靠大樹的人。

女生的手指搭在自己的肩頭，餘光中甚至可以清晰的描摹得到上面的輪廓，碎金一般的光澤撲灑其間，美好的像是夢境。

封道洋微微閉上眼，再睜開時，他猛然向前走了幾步。

猝不及防間，姚思差點沒摔倒。

“男女授受不親。”

話音剛落，姚思甚至看到封道洋嫌棄的拍了拍自己的衣服。

這麽抗拒女生，他不會是被誰給掰彎了吧……

感覺到女生的眼神變得有些古怪，封道洋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你這麽看著我幹嘛？”

迅速站定，姚思接著若無其事的搖頭，“沒什麽。”

“對了，看在我快要畢業，咱倆以後估計都不會經常見面的份上，你能不能告訴我，你一年多前到底喜歡誰？”

她一直想知道，但一直問不出來，這小子的嘴比蚌殼還緊。如果他喜歡的對象是個男生的話，那一切就都有了解釋。

然而姚思並不知道，她問的每一句話，都像刀子一樣插在了封道洋的胸口。

是啊，以後都見不到了。

原來兩年的間隔，也可以這麽久。

“不打擾你看書了。”聳聳肩，封道洋飛快道：“我去找點東西吃。”

“哎——”姚思伸手，結果只摸到少年的衣服。

一晃而過，再擡頭連他的背影都找不到了。

如果她沒有看錯的話，封道洋的眼圈有些發紅。

在這一刻，姚思仿佛明白了什麽，又仿佛什麽也不清楚。

夜晚。

一想起姚思在自己隔壁，封道洋就翻來覆去的睡不著。

腦子裏亂七八糟的想了很多東西，但等仔細琢磨的時候，卻又變成了一片空白。

煩躁的坐起來，他擡手推開了陽臺的窗戶。

現在的天氣，外面要比有中央空調的屋內熱，但流動的夜風卻讓封道洋感覺到了些許的放松。

隔壁陽臺的窗戶大開著，她也不怕明天早上起來頭疼。夏天感冒了，一時半會兒可好不了。

猶豫了一下，封道洋輕輕一躍，接著就從這邊翻到了那邊。

就在他準備擡手關窗戶的時候，一道戲謔的女聲傳來。

“我以為你要夜襲我。”

飽受驚嚇的封道洋迅速後退了兩步，姚思怕他掉下去，趕忙伸手抓住他的胳膊。

不知道是誰的脈搏，“突突突”的跳個不停。

兩人隔著窗戶，四目相對。

姚思率先打破這片平靜，“都十二點了，你還不睡啊？”

小心翼翼的將自己的手抽出來，封道洋嚅囁著開口，“你不也一樣。”

“我現在處於放假狀態，你明天還得上學，不一樣。”姚思搖頭，一本正經道。

為了消除考前緊張感，只要提出休假申請的學生，班主任賈盛都批準了。

小聲“嘁”了一下，封道洋嚷嚷：“要高考的人沒資格這麽說。”

不等姚思再開口，他“咚”的一聲將窗戶給關上。

“我先去睡了。”

因為隔著一道玻璃，封道洋的聲音聽到姚思耳朵裏有種悶悶的感覺。

很快，他的身影就消失不見。

月光下的少年來去匆匆，看著重新變得空空如也的陽臺，思考了一下，姚思把窗戶上鎖，然後又將窗簾拉了個嚴絲合縫。

嗯，這下子看起來安全多了。

次日清晨，等姚思下樓吃飯的時候，封道洋已經不見了蹤影。

封柏松看到她，樂呵呵的將報紙放了下來，“怎麽不多睡會兒？”

看到面前的老人，姚思不由得想到了自己的爺爺。

表情變得柔和，姚思道：“等會兒要覆習功課。”

鄧鳳琴讓阿姨給她盛飯，然後扭頭問：“思思，這次考試有把握麽？”

頓了一下，姚思如實回答：“正常發揮的話，應該沒什麽大問題。”

女孩的聲音不高不低，不卑不亢，平靜的令人感覺到舒心。

封孟平的註意力也被吸引了過來，“有打算報什麽專業麽？”

“計算機吧。”姚思道。

是個前景無限的選擇。

封孟平不說話了。

上了大學，她的人生才剛剛開始，未來有無數種可能。

葉白秋突然就想到了一件事，“思思，如果在大學裏交了男朋友，一定要帶回來給我們看看。”

“我跟你叔叔還有爺爺奶奶，別的不行，做生意這麽多年見過的人還是很多的。”

所以花言巧語、欺騙女孩子感情的渣男，一般逃不過他們的法眼。

現在說這種事有點早了……

姚思失笑，不過她並沒有拒絕這種好意。

——

中午，高二一班。

看著面色淡淡的封道洋，邱鵬不由的撓了撓頭，“難過就說，別讓我們猜！”

他現在是越來越深沈了，令人看不透心中在想什麽。

“誰難過了。”封道洋不動如山。

呵，就應該拿個鏡子給他照照，哭喪大概也就這眼神。

莫曉東實在是受不了他這個樣子，一個白眼接著一個白眼的翻。

林衛陽最實在，他偷摸看了看周圍，確定沒有學生和老師之後，飛快的從校服裏掏出了一個瓶子。

“這是什麽？”封道洋皺眉。

怎麽標簽還被人給撕了？

林衛陽笑嘻嘻的開口：“老白幹。”

“俗話說的好，酒壯慫人膽嘛。”

“你才慫。”封道洋聞言，想也不想就要把面前的瓶子推開。

下一秒，他的動作硬生生的止住了。

“你可想好，這是你最後一次機會，三個月後，她就要去上大學了。”

那裏是新的圈子，其中不會有封道洋這個人。

心頭驀然一刺，少年手握成拳。

“你真缺德。”

掏了掏耳朵，林衛陽冷笑著反駁，“你要是肯找個女生談戀愛試試，我們用得著這麽費勁麽？”

真不知道他哪根筋不對，非得這麽死心眼。

不一樣……

遇到姚思之後，其他人都變得庸俗起來。

她耀眼的像是天空中的月亮，映襯之下，別的女生就都變成了暗淡的星子。

他無法將就，也將就不了。

垂下眸子，封道洋將面前的那瓶酒給收到了書包裏。

作者有話要說：

姚思：……感覺要被壁咚。

封道洋：借酒發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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