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個季節是啥季節？”

“愛的季節，有風有雨有陰有晴，飄忽捉摸不定。”

“那你戀愛了嗎？”

“戀愛了，正在傷心的雨季。”

我和長著漂亮小虎牙的小紅豬邊走邊聊。那是我最後一次加入五班的假期旅行——走進祁連鏡鐵山。

鏡鐵山是酒泉鋼鐵公司賴以生存和發展的基地和支撐，從1958年探礦破土以來，到1968年已基本建成，名為樺樹溝鐵礦山。父親就是六十年代末從甘南騎兵營轉業到三九公司，成為酒鋼公司的先驅勞動者。在他們的眼裏，礦山的工作環境最為惡劣，但在我們的眼裏，它就是我們能夠最輕易觸摸到祁連山脈的地方，籠罩著神秘都色彩。1955年4月西北地質局，特別是鏡鐵山地質隊［645隊］艱苦卓越的努力下，發現黑溝，鏡鐵山鐵礦，以及發現4.2億噸鐵礦資源的儲備。礦區居於北南十裏峽谷之間，平均拔高264Om,屬大陸幹寒氣候，年最高氣溫26℃,最低氣溫-24 ℃,結凍期長達7個月之久。我們要去的地方距嘉峪關市區90公裏，坐落在山大溝深、海拔3000—5000米的祁連山腹地。在這裏，機械設備要降效15%，氧氣缺少30%，水燒到70多度就開。初期的建設者們，靠肩扛背馱，把水泥、煤炭、施工設備運上連牲口都爬不上去的陡峭山峰。這對於酒鋼子弟來說，是應該銘記的歷史，酒鋼的前輩們在皚皚積雪中，在茫茫戈壁上建設著家園，只為爭得“四大金剛”的名號，形成了“艱苦創業，堅韌不拔，勇於獻身，開拓前進”的“鐵山精神”。那時，班裏的同學很少有家長在礦上工作，很多家長都分散工作在焦化廠、煉鋼廠、動力廠等，而且出入礦山只能坐綠皮火車，晃蕩三個鐘頭才能到達祁連山脈。

那一年，同學都完成了高中學業，報考了各自中意的大學，靜等錄取通知書的到來，但這並不妨礙大家每個暑假追逐聚會的習慣。還記得是大餅來叫我參加聚會，那時，我們都很向往七一冰川，但那裏年年都有所謂的游客出事故，相比而言，去礦山還是相對穩妥的去處。

因為要進山，山裏的氣候變化無常，早上出發的時候，我們都帶了一件較厚的秋衣外套，以防山裏變天，因為出發的時候大家看著天氣格外晴朗，完全可以用萬裏無雲來形容。每個人都帶一些吃的，基本都是提著袋子，張雷和班草竟然帶了大大的一顆西瓜還有幾瓶啤酒。綠皮火車對於在外求學的我而言，是再熟悉不過的火車。那時，同學們都精打細算，買二十幾元錢的慢車學生半價票，坐在硬座上打著撲克抱著團的睡覺都是快樂的，從蘭州出發，經過三十二個小時便會回到這座父輩們開創的鋼城，出了車站，才能夠感受到嘉峪關的天空是那麽藍、祁連的雪水是那樣的甜、色彩斑斕的晚霞是那樣的美。

火車行進的速度不足50公裏，進山的火車一直如同老牛爬坡一般的費力，因為車上基本都是進山換班的工人，我們很自覺的保持肅靜趴在車窗上欣賞沿途的風景，也有的同學跑到火車的連接處站在車門前看風景，這次出發，大家興奮卻也因為成長而變得沈穩。男孩們分泌著旺盛的雄性荷爾蒙，身體大多躥的老高，已經不是初中時齊肩並進的海拔。女生已然是一日一個模樣的變成了金枝玉葉般美麗，溫文爾雅，時常一個轉身的影像就是一幅恒久美麗的圖畫。

那時的我已經開始蓄留長發，因為即將畢業，發不過肩的要求也顯得不再那麽苛刻了。我穿了一條藍色的褲子，是當下最為流行的款式，可是我將電熨鬥放置在褲腳位置時間過久溫度過高，等我發現的時候，褲腿已經有些發亮，因為才洗過一水，我必須得自己想辦法補救，於是，我找來以前紮頭買的綠色絲帶，把這些絲帶縫在了褲腳上，只有我自己知道，這裝飾用的絲帶是遮羞的。最喜歡府綢面料的背心，盡管很花哨，但它很舒適，原本是外穿的衣服，可硬生生的被大餅稱之為睡衣，白色西服黑色的衣領，那是因為布料不夠姐姐設計的款式，現在想來，這拼接的服飾在當下是如此受潮人的追捧，而我，早她們近二十年的光陰。

因為已經戀愛了的緣故，自己內斂了很多。起碼，吃相文雅了很多。祁連山內部並非全被積雪覆蓋，雪線以下，綠色植被很豐富，盛夏季節，積雪消融的雪水化成一條條小溪流，再匯聚成河流，滋養著鋼城兒女。到達山上的時間馬上十點了，此時，城市裏的氣溫應該已經上升到三十幾度，而山上的氣溫不足二十度，我們用手捧著天然的雪水飲用，除了過於冰涼，甚至是有些瘆，但很甘甜。我剛喝了幾口，張宏艷立馬告訴我，山裏的礦工一直就用這個水洗腳，擡頭示意我，上游就有職工步行下山，聽著這麽覺得嗓子裏胃裏都在發潮。張雷笑著說，太冰了，工人要是這樣洗早得關節炎了。這才釋然了。為了有更多的力氣爬山，我們合理分配物資，每次張雷都是負重前行。孫榮和以往一樣帶著自己家裏的相機，幫我們拍照。在戈壁長大的我們，喜歡行走在大山裏的感覺嗎，更何況，這是祁連山的腹地。半山腰有供工人們休息的宿舍，佇立在山間竟然讓我想起陶淵明的世外桃源。在礦工的眼裏，這裏是他們又愛又恨的地方，愛是因為它供養著全家的生活費用，恨是這裏生存環境欠佳，作業危險。姐夫的父親就是因為礦洞內瓦斯爆炸而因公殉職，而他還沒有高中畢業就接替了父親在酒鋼參加工作，正應了老輩酒鋼人獻了青春獻子孫。

我們一直沿著大路行走，山上的每一處石頭都仿佛是一處景致，無名的小花或黃或紫或白，感恩著山上短暫的夏季陽光。實在爬不動的時候，張雷就把西瓜和啤酒放在了平緩地段的溪水裏，準備回程的時候再食用。隨地坐在石塊上，分享著各自的食物，難得的輕松。那時，很多女生都懂得了老東西不能讓給別人，特別是班裏的好男生。從她們的眼睛裏我看到了愛的光芒在閃爍，只是不知道對面的男孩是真的不知還是假裝不知。小紅豬穿著色彩鮮艷時尚的服裝，甜甜的抿著嘴笑，矜持的讓我也有些不適應，順著她的目光，在眾位男神中游走，始終不知道在哪裏停留的時間最長。她帶的零食很多，用一只花棉布做的袋子提著，在臨時營地分享給同學們真是一件美事和幸事。張雷和班草嘴裏吃著，還要打趣的叫著：“小紅豬！小紅豬！”朱曉紅並不生氣，揮舞著小拳頭砸在還不曾躲避的張雷身上，一對可愛的小虎牙就不由自主的映入我們的眼簾，那盛著笑酒的酒窩將一圈又一圈的歡樂蕩漾到了我的身上。

寂靜的山上只有我們的歡聲笑語在山谷裏回響。半山腰處很多碎石踩在我們的腳下，棱角分明，再行走了大約一刻鐘的功夫已經沒有了所謂的大路。女生主張不再前行害怕在山裏迷路，而男生堅持繼續前行，逆流而上。每位前行的旅者都會默默的照顧好自己的搭檔，在不敢表白的季節裏，因為某個人的出席而追隨相伴，卻又裝作什麽都不知道。孫榮總會躲在一旁給我們拍照，好在這次，他站在集體合影中，被我們擠得只露個大頭。那時的孫榮已經很帥氣，助人為樂的熱心腸一直不變，成為五班好幾位女生心中的男神，至於班草為何女生不敢追，實在是沒有那個膽量。而伍春霞就成為了五班的一個神話，最終和孫榮成為了一家人，成為令幾位女生黯然傷心的勝利者，而孫榮也終究成為她們生命中最為留戀的過客。

阿貍和我們一起上山讓原本富有愛心的集體增添了更多的力量，那時她化療後脫落的長發依然沒有長出來，但她戴著的假發真的很好看，微微內曲，樂觀積極的態度讓她從未停止戰鬥，就連上山，也是獨自行走，笑得開懷，其實我們也都知道，她一直暗戀的白馬就在其中，這是一個多麽強大的內在支撐。

小紅豬洋氣的坤包始終沒有離手，我笑著問她，“裝了啥寶貝，要不讓張雷給你拎著”。小妮子笑著就是不答話，班裏的男生直到最後都沒有把小紅豬追到手，現在想起怕是遺憾十足。

第五季，我們因為某人在就會趕場存在，品味著單相思的滋味，這一次聚會之後，同學們各自奔赴外地的學府讀大學，有點戀愛還沒有開始就在書信中落幕，在第五個季節，我們不夠大膽，放棄了最美的人離開。就像那首歌所唱 “銀色小船搖搖晃晃彎彎/懸在絨絨的天上/你的心事三三倆倆/停在我幽幽心上/你說情到深處人怎能不孤獨/愛到濃時就牽腸掛肚/我的行李孤孤單單散散惹惆悵/離人放逐到邊界/仿佛走入第五個季節/晝夜亂了和諧潮泛任性漲退/字典裏沒春天/離人揮霍著眼淚/回避還在眼前的離別/你不肯說再見/我不敢想明天/有人說一次告別/天上就會有顆星又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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