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初中的幾年裏，幾位老師待我們像自己的孩子一般的愛護，但也像家長一樣嚴厲。老唐和劉偉俊老師最擅長的就是“飛鏢運動”，命中率極高。時常，我們出現不註意聽講、上課打瞌睡、做小動作被老師發現後，老唐會用手中的粉筆頭，高速的投射過來，擊中你的頭部。而劉偉俊可就不一般般，除了手中的粉筆頭，就連黑板擦也會嗖嗖的從講臺上飛下來，完美的弧度在教室的空氣中畫出一條條拋物線。當然，老師並非神投手，失手的時候多數是我們主動采取了躲避措施，以至於殃及無辜的同學。

到初三後半學期，同學們自我加壓，時常挑燈夜戰，睡眠不足的時候沒有任何好的辦法解決，有主動站起身來聽課的，後來，數學王老師允許我們非常困倦的同學可以趴在桌上小睡一會，但不許影響其他同學聽課，睡醒立馬努力集中精神聽課。李偉，外號“二鬼”，我的同桌，因為座位靠後，他時常會站到教室的墻根，可是，他居然站著也能睡著，眼睛睜著，大腦卻已經進入了休眠的空白。李野上課愛瞌睡，他的同桌耶利時常會敲打他幹瘦的大腿，而我，看到他開始低垂下頭，就會用我的冰手刺激他的感官，其實，多數我和耶利都屬於挽救了他，因為老師犀利的目光停留在我們的方向時，基本只有一個原因，李野犯困了，在老師還沒有發射拋物線之前，就把線條的落點清除，這是我們最成功的風險排除，當然，在看似解決他人瞌睡的問題時，我的大腦皮層也會因此興奮一下，驅趕自己的瞌睡蟲。

班上最精神的學霸就是恬恬、大餅還有張樹雄，我在犯困的時候仔細觀察過他們，總是擡頭挺胸，目光堅定的我吃驚。我那時把自己愛瞌睡的原因統統歸咎於姍姍來遲的生理期和青春期。恬恬每節課下課就會在教室裏跑著，大餅要麽坐在座位上閉目養神，要麽就看書，精力超旺，而張樹雄，下課就會跑出教室去運動，我呢，多數想睡覺卻無精打采的睡不著。這種上課想迷糊下課就精神的狀態折磨的我很是惱火，同桌二鬼說，瞌睡也是傳染病，有時候，獨自站起來或者是站到後面也是為了不影響我。

老朱的絕活是損人，偶爾也有發火揍人的時候。一次，二鬼英語作業沒有完成，也或許是完成了沒有帶到學校，總之，沒有本子就是證明沒有完成作業。二鬼平日裏較為矜持，朱老師問話更是緊張的一句也說不出來。朱老師看他不說話不解釋甚為惱火，從教室後的垃圾堆處撿了根椅子腿就在二鬼的屁股上狠狠的打了幾棍，二鬼，眼裏淌著淚，緊緊抿著嘴巴。老朱隨後罵著：“滾！你滾！”按照慣例，二鬼會乖乖的站在原地，等待老朱的火氣漸漸熄滅。但他也有不按照套路出牌的時候。窗外，陽光正燦爛，一縷縷的光芒從鐵門上方的玻璃窗□□進來，剛好落上半個講臺上，二鬼腳踩著溫暖的陽光，臉色難看，一個轉身，竟然踏著細碎的陽光拉開教室門頭也不回的走了。留下一臉驚詫的老師和唏噓中充滿崇拜眼神的同學。等老師回過神，讓同學出去把李偉叫回來。豈知，李偉早已不知蹤影，怕是騎著自行車回家了。

下課鈴響了，在朱老師走出教室的同時，同學們異常興奮的談論這似大義凜然赴戰場的二鬼，都在想，他今天是哪裏來的勇氣，一個轉身，留給老師一個從未有過的尷尬。不知是誰隨手拿起老朱的棒打二鬼的凳子腿，驚詫的發現，凳子腿上有一根長長的釘子挺拔的站立著，還殘留著淡淡的血跡。頓時，我們的腦海浮現出老朱拿著一根帶釘子的棍子，打在二鬼的屁股上，釘子便會狠狠紮下去、再□□、再紮下去、再□□。難怪，二鬼會這麽堅定的離開，要是我，我也會在疼痛中堅定的離開。那天，老朱讓我到李偉家裏去一趟，確保讓他第二天按時到校。說到底，老朱還是為了我們能夠更好的學習，恨鐵不成鋼。

其實我也不知道李偉家裏到底在什麽地方，但我聽同學說他媽媽在市場有一個賣涼皮子的攤位。抱著試試看的態度，我騎著自行車路過市場，剛好就看到夕陽下，一排漆成天藍色的鐵皮棚下，李偉彎著腰身，站在媽媽的身後幫著洗碗，他的媽媽穿著白色的大褂，一雙沾滿油的雙手正為顧客調拌涼皮子。我沒有看到他把學校的委屈帶到媽媽的身邊，也許是經常幫助家人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習慣了。他直起腰來，看到了推著自行車停下來的我，竟然害羞的笑了，沖我點著頭。因為是同桌的緣故，默契就在眼神間能夠明了。他喊著，過來吃碗涼皮吧。我眼前浮現出紅色辣椒油攪拌著的涼皮子，蒜泥的醋香味道在喉嚨裏轉悠著，我吞咽著口水。眼前，還在招呼客人的媽媽也許夜裏就在洗面、過濾、蒸面皮，一張又一張刷上清油的涼皮子疊放在一起，維系著一個大家庭的所有開支，那忙碌不知疲倦的身影和我的母親一樣，不再有光鮮的外表，卻是那樣的堅韌。心想，沒有錢還是不能白吃的。我什麽都不用說，二鬼竟然知道我充當著說客似得。第二天，似乎什麽也沒有發生似的來上學了。我記得自己看到他時，很溫柔的問他，“你的屁股再疼不？”二鬼笑著說，“有機會了我也拿棒子揍他（老朱）幾下。”很多年過去了，“帶著釘子的棒子”時常讓我記起二鬼守在攤位的身影，想起怎樣的合理調配時間，才能既不耽擱學習又能為家庭盡自己的微薄力量身影。當然，二十幾年過去了，我始終想念那一碗沒有吃到的涼皮，那碗媽媽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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