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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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杭在剛下飛機等到的是李衾的電話,她在機場的地下停車場裏等他。

電話裏付杭沒多說話,聽到的只有李衾濃重的鼻音和氣息不穩的說辭。付杭的心沈了幾分,他有些不確定董老師現在的情況。

付杭快步去了地下停車場,李衾靠著一旁的柱子等著他,見他來了也不多說話,看著付杭將行李箱放進後備箱裏之後,才像是忍不住了一樣,沖上去抱住他,聲音嗚咽著抱怨,“你怎麽這麽久才回來?”

付杭默了半晌,揉了揉她的頭,輕聲問道:“你不怕有狗仔了?董老師還好嗎?”

付杭很少看見李衾哭,現在她這幅樣子讓他有些不知所措,他突然有些怕聽到李衾告訴自己的答案。

李衾在付杭懷裏過了半晌才緩過勁來,借著付杭的西裝領帶擦了把眼淚,“董老師在我過來之前在ICU裏醒了,曲老卡著禁止探視的時間進去陪了他一會兒,可能是扭不過董老師試著辦出院。”

“他們現在呢?回去了?”付杭問道,無奈的把領帶取了下來遞到李衾手裏,隨後拉開了車門。

他知道董老師的性子,讓他呆在醫院裏人是留不住的。

“沒有,醫院不讓批。但是情況好像算是穩定下來了,你去醫院嗎?曲老還在那邊。”李衾坐上了駕駛座,開著車問道。

付杭點了點頭,“去吧,去陪著也比現在這樣好,曲老不能倒了。”

李衾低聲應了,將車從地下停車場裏開出來。

已過淩晨的W市還是燈火輝煌的,只是路邊攤已近乎接近尾聲。

李衾開著車在將近空曠的機場高速上行駛。她今天的情緒在看見付杭的時候有點繃不住,若不是自己剛好準備去看望董老師,她可能也不知道董老師已經病成了現在這樣。

更何況曲老的遭遇和她當年面對付杭手術責任書的情景太像了,像到了骨子裏,只是他們所處的位置不一樣,曲老是董老師的愛人,而她不過是付杭的朋友。

曲老是有立場簽的,但是他不能,因為是同□□人,不被法律承認他沒法簽。

李衾在醫院裏安慰著曲老,神經一直沒松下來,始終緊繃著去托關系找董老師的親戚,她不能垮了,她垮了董老師的手術責任書簽不了字,手術做不了人就留不住,曲老已經幾乎崩潰,五十多的人面對愛人病重自己的無能為力已經讓他沒辦法接受。

李衾明白曲老是有心理準備面對董老師離世的,但是真正當沖擊下來的時候沒有人是銅墻鐵壁。

曲老一開始拿著手術責任書還好好地,可後來當他拽著護士的手,一遍又一遍解釋的時候,那個過了半百的男人肯定是撐不住了。

李衾後來找到的是在董老師在H大讀碩士的侄子,那孩子連夜趕過來簽了手術責任書,寬慰了曲老幾句之後便也走了。

董老師和家裏親戚關系不好,李衾多多少少知道,只是沒想到會薄涼成這般樣子。

所以當後來李衾在停車場裏見到付杭的那一刻,她有些繃不住了,也可能是不用崩了。

李衾用餘光看著坐在一旁的付杭,現在才感覺自己信任付杭信任得有些過分,大抵是明白在這個人面前丟人也並沒有什麽,兩個人都在彼此面前丟醜慣了,便也無所謂。

付杭他們趕到醫院的時候,已經差不多淩晨三點了,咨詢臺的小護士在打著瞌睡。

付杭與李衾沒有過多交流什麽,直接去了ICU外面。曲老可能是睡著了,累了兩天,靠在走廊的長椅上。

付杭躡手躡腳的走近,將自己的外套脫下,蓋在曲老身上,同李衾走到消防通道處,低聲問道:“醫生說董老師情況怎麽樣?”

李衾實話實說,搖了搖頭,“不樂觀,醫生說,靠著儀器撐的話,可能還有半個月。如果堅持出院的話只有三天,癌細胞已經擴散了,沒救。”

“以董老師那個性子,不可能想困在醫院裏的,”付杭垂眸,面色有些凝重,“你知道曲老在裏面和董老師說了什麽嗎?”

“說了什麽不清楚,但是曲老出來的時候臉色很難看,眼眶紅著,有些生氣,但還是去找了護士問能不能辦出院手續。”

“那就等董老師穩定一點再出院吧,他什麽性子我是知道的,曲老也知道,他如果真的要走,不會想在醫院裏走的,”付杭嘆了口氣,望著靠在長椅上的曲老,內心莫名泛起一股悲寂,“把曲老叫起來吧,把他送回去。等到探視時間,我去看看董老師,若他醒著我便問問他,是不是確定要走,不留下來了。”

李衾點了點頭,帶著濃重的鼻音嗯了一聲,轉身過去叫曲老了。

曲老醒來,李衾跟他說了一下付杭的打算。曲老沒多說什麽,只是面露疲憊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了,孩子。”

付杭沒說話,只是重重的點了點頭。

ICU一般都是兩個探視時間,上午一段時間下午一段,付杭是公眾人物不好露面,所以李衾送完曲老之後,直接讓付杭先回公寓或者是許媽那裏,下午探視時段之前過來,上午李衾在這兒守著。

付杭沒什麽異議,便先開著李衾的車去了許媽那兒。

許媽向來醒的比較早,但付杭過去的時間連五點都不到,來來往往的只有街上的賣早點小販。付杭沒辦法只好在車內將就著躺了2個小時之後,買好早點才去了許媽那兒。

許媽開門見到付杭的時候還是很吃驚,但是聽說董老師的事情後,便也沒多說什麽,只要付杭快些去休息,到時間之後她叫他。

倒是伯爵看見他之後尾巴搖得不行,但付杭沒心思陪它鬧,直接近了側臥,簡單洗漱了一下,便躺下了。

付杭草草睡了一覺,也是淺眠,看了眼時間上午九點多一點。沒多想,換了件衣服跟許媽說了聲還是去了醫院,付杭知道,李衾這些天其實也沒休息什麽,他把她換下來讓她也休息一下總是好的。

付杭過去的時候,ICU走廊上的人不算太多,可能都是心系在裏面的家屬,沒有人註意他。

李衾正靠在長椅上,腦子裏也是好久沒有休息過有些迷迷糊糊的,見付杭來了,便要他在她身邊坐下,靠在付杭的肩膀上便睡了。

中午的午飯付杭與李衾兩個人草草的解決了,回了醫院跟ICU裏的護士打了聲招呼,如果方便的話等董老師醒了能夠通知他們一聲。

小護士沒多說什麽,可能也是見慣了人情世故,多看了付杭一兩眼之後也低聲應了。

董老師醒過來的時候,與探視時間接近,付杭全身消毒之後便在護士的帶領下進去了。

因為是肺部腫瘤,董老師還帶著氧氣面罩,見他走過來眼神有些放軟了,試著想開口說些什麽,但卻是無用,他想說話的痕跡只有隨著開口而噴在氧氣面罩上的白色霧氣。

付杭在坐在他床邊,看著他,嘴角扯出一抹有些難看的笑容,“你看你,之前要你治療的時候你不治,現在轟我走的力氣都沒有了。”

董老師沒說話,強撐著神經白了他一眼。

“……曲老師進來的時候,你也是這樣嗎?”付杭低著頭問道,憋著聲音,“他看著你這個樣子,要多心疼啊。”

“……是、是我……”董老師強忍著病痛開口發了兩個音。

付杭擺了擺手,示意他別說了,“我知道你想說什麽,但是算了。曲老不會想聽你這般話的。”

“真的,還是要出院嗎?出去之後肺部病毒感染,你就要把曲老一個人……扔在這裏了。”付杭握住董老師的手,低著頭聲音中有些不忍。

付杭知道,無論董老師是在ICU或者是出去,他都沒多少時間了。

他想其實董老師也知道,當他自己突然發病的時候,控制不住的癌細胞就沒有想讓他再留在這個世上。

“出……出去、陪、陪他,”董老師開口說著,用力握了握付杭的手,“他……他、來了?”

“曲老沒來,他照顧你兩天了,沒休息。我讓李衾把他送走了,等你病情穩定一點,我就給你安排出院好不好?”付杭低聲問道。

董老師躺在病床上,有些吃力的搖了搖頭,“明、明天。”

付杭沒說話,低頭垂眸看不清他的眼神裏是什麽,好像似有淚光。

付杭緩了一陣子,擡起頭笑了笑,“好,明天。明天我和曲老來接你,好不好?”

董老師沒說話,重重的點了點頭。

因為害怕細菌感染,付杭沒再裏面多待,給董老師說了說自己的近況之後邊也走了,走之前還笑著抱怨他不讓自己演他的話劇,可當他出了ICU之後,他就有點忍不住了。

他走到淩晨和李衾談話的消防通道那裏,哭得沒有任何聲音,只有眼淚的滑落才能知道他到底是有多難過。

李衾沒說話,也沒跟著他,她知道付杭的心情需要平覆。

只要是一個有感情的人,無論是誰看到曾經待自己如父的人變成如今這般模樣,都是這樣的。

世間冷暖,只有體會過才知道。

以前付杭演戲的時候也會遇見這種場景,他有時候可能是躺在裏面的那個,有時候可能是在外面守候的那個。

付杭現在蹲在消防通道那裏,真的希望這就是一場戲,拍完之後有導演喊卡,而躺在ICU裏面的那個男人還能活蹦亂跳的出來笑自己。

付杭擡手抹了把眼淚,沒多同李衾解釋什麽,直徑去了董老師的主治醫生那裏,交談著出院的相關事宜。

董老師最終還是出院了,付杭與曲老隔天去接他的時候,氧氣面罩已經取了下來,主治醫師交代了很多句話才給他們開了出院的單子。

可能是他也知道,病人活不長,並沒有阻攔什麽,付杭謝過醫生之後便帶著董老師上了車。

董老師現在說話不怎麽利索,肺部被切割,呼吸很是困難。

但被曲老扶著上車的時候還是在望著他笑,一遍又一遍的在那個陪他走了一生的男人耳邊說“對不起”。

李衾坐在車副駕駛上,沒說話,眼淚有些憋不住還是哭了。付杭開著車,給她遞紙,也沒吭聲。

曲老坐在後座,摟著旁邊人的肩膀,朝著他點點頭的笑,也不多說話。

他們兩個說了一輩子的話了,也不差現在幾句。

可末了,曲老望著董老師笑著笑著眼底就見了淚光,“我就是慣著你了。”

董老師也是笑著不再說話,也不道歉了,把頭抵在曲老的肩膀上。

只有曲老知道,自己的愛人把自己的肩膀,弄濕了一大片。

於曲老來講,生離死別,大概就是這樣了,沒有比現在更糟的了。

付杭將董老師送到家之後,跟著李衾進去坐了一會兒,他把之前帶回來的那副字畫交到了董老師手裏,笑著說,“您就是喜歡這些鬼玩意兒,以後我再跟你買,買得多了,就給你弄個房間都裱起來好不好?”

董老師靠在床上點頭說好,笑得眼角都是細細的皺紋,“以、以後……你再買,買了、買了送我。”

曲老站在一旁沒多說話,將家裏的呼吸機給董老師戴上了。

在場的所有人大概都知道,董老師嘴裏的以後不會再有,而曲老家裏的呼吸機也不會再多用了。

李衾與付杭又同董老師聊了一會了,兩人都舍不得走,但卻被曲老趕著出去了,曲老說,他陪著他大半輩子,之後的路他想一個人陪著他。

付杭與李衾沒多說話,只說有時間就再過來。

但當付杭與李衾第二天、第三天過來的時候,曲老便不讓他們進去了。

當付杭意識到不對的時候,已經是第四天了,他同往常一樣守在曲老家門口,但沒準備跟曲老打招呼準備擡腳往裏闖,可就在那時,便聽見曲老自房間裏吹出的笛聲。

那是一曲悠揚的《姑蘇行》,笛聲婉轉悲寂,餘音不絕。

一曲畢,付杭還是進去了。

曲老站在董老師的床前,剛將笛子放在桌上,見付杭來了也不說話。

董老師還是躺在床上,和付杭那天離開時一樣,只是臉上帶著的呼吸機開著沒有運作,已經讓他知道了到底是個什麽結局。

“他……走了多久了?”付杭沈聲問道,聲音有些抖。

“三天,”曲老背對著他,“你們走之後,那天晚上他就走了,走的時候拉著我的手……跟我道歉……”

“是嗎?”付杭走進了,坐在床邊握著董老師那沒有一絲溫度的手,“他走的時候,是笑著的吧?”

“嗯。”

付杭強忍著淚水笑了笑,松開了董老師的手站了起來。

他知道現在曲老的內心只會比自己更差,過幾天還要準備葬禮,火化,他要幫著曲老操持著。

“我啊……”付杭看著董老師,情緒還沒有緩過來,就聽見曲老道,“我這輩子,可能是最愛他了……但是也是我……最對不起他……”

付杭沒吭聲。

“我連他的手術責任書都簽不了,我就只能看著他走了……我慣著他了大半輩子,可還是讓他就這樣走了……”

“如果我有來生,我想以一個正確的性別陪他……我能跟他一起手牽手走在大街上,能一起去拍婚紗照,能去民政局領證……能在他手術責任書上簽字……我想告訴別人,他是我愛人……”

曲老說著,轉過身來,年過五十的男人眼睛裏是柔情、是不舍、是留戀。

他走到床邊,跪在地上單手撫上董老師額前的碎發,“如果有下輩子,我還想遇到你,好不好?”

沒有人能回答他了,但付杭好像還是聽到了似乎有個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那人是笑著的,他說“好。”

作者有話要說:

強烈建議去聽一下笛子吹出來的姑蘇行唉 當時邊聽邊碼這章

可能是自己心裏原因 哭得像個狗 嚶嚶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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