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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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循是在一天傍晚回來的。

他請來的阿姨給她做了晚飯, 她心不在焉地吃著。他帶著一身寒氣走進來,身上有濃得散不開的酒味。見到她, 他的眼中泛起濃濃的暖意。雖喝了不少酒, 但眼神格外清明。

她蹙起眉頭,他身上的酒味熏起了她的火氣。

他在她旁邊坐下, 阿姨要給他拿一副碗筷,他擺擺手拒絕了:“不用了張阿姨,我吃過了。”

喝酒的人當然吃了東西, 她狠狠用筷子戳了一下碗底,腦海裏的那個聲音頃刻消失不見。

許多天沒見,他有些想她。但他一進來她的臉就黑了,他便不敢惹她,只安靜地看她吃飯。她吃得不多, 很快就吃好了, 他擔憂地問:“怎麽只吃這麽一點, 哪裏不舒服嗎?”

他情不自禁拉住了她的手,她冷冰冰的甩開,“看見你就飽了。”

她怎麽會一直在想他有沒有吃飯?她恨不得掐自己兩下。

“小慕......”她氣呼呼站起來, 魏循也馬上起身,動作太急, 他眼前一黑, 又跌坐回去。她嚇得忙扶住他的身體,顧不得其他,“你怎麽了?”

他搖搖頭, 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開心:“沒事,喝了點酒有點頭暈而已。”

聞言,她臉上的急切瞬間變換成冷漠。

“喝死你算了。”他臉上的笑意又澆起了她醞釀的火氣,她急忙甩開他的胳膊,氣沖沖走了。

他沒有再追,望著她的背影,臉上的笑意愈來愈盛,胃部傳來的疼痛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他的小慕,還是在乎他的。

李慕躲在房間裏,不肯再出來,魏循敲她的門,她沒有開。

她惱自己,想兩耳不聞門外事,但是聽到外面的車聲,她還是偷偷躲在窗戶後面去看。她看到趙醫生被司機恭敬地請下車,心就像纏成一團的亂麻,她燥得難受。

她靠著門站了好久,終於受不了,腦子一空打開了門。魏循房間的門開著,裏面有好幾個人,張阿姨、司機還有她見過的趙醫生。她沒有進去,站在門口墻後,聽到裏面說:“以後不能再喝這麽多酒了,你自己的胃你還不知道,不要再折騰它了。”

“我知道了趙醫生,以後會註意的。”

在他們出來前,她又悄悄回了自己房間,沒人發現她來過,只有魏循看到門口有一小塊沒來得及藏好的衣角。

他笑了。

他就知道,他賭對了。

夜深人靜,別墅裏靜得可以聽到針落地的聲音。她沒有睡著,在黑暗裏睜著眼睛。門口傳來細微的聲音,門輕輕開了,她連忙閉上眼睛裝作熟睡的樣子。

黑暗中,她能感覺到他在慢慢靠近,她的手在被窩裏緊緊握著,身體緊繃起來。

床輕輕下沈,他坐在床邊沒了動靜。好一會兒,他才站起來,她聽到他走了兩步又停了下來,寂靜的深夜裏他略微粗重的呼吸格外清晰。

她掀開被子坐起來,看到他蹲在離床兩米遠的地方,顧不上穿鞋急忙跑到他身邊,“魏循!”

剛一走近,他就突然站起來抱住了她,她驚慌失措的表情僵在臉上,忘記了掙紮。黑夜裏,他的眼睛裏閃著光,額頭輕輕抵著她的額頭,低聲道:“這麽晚了還不睡,在想什麽。”

她裝睡的功夫就跟她無理取鬧一樣笨拙,睫毛一動一動,嘴巴抿起來,不用睜眼都能看出來她的緊張。

她實在氣壞了,強忍著淚意,惡狠狠地說了一個字:“滾。”

她憤怒又倔強,瞪著他不說話。

他的心軟得一塌糊塗,再也忍不住輕輕吻去了她眼角的眼淚,順著淚痕一點一點吻下來。她咬著唇角,他百般克制才沒有含住她的唇瓣。他最後親了親她的額頭,“別生氣,我只是來告訴你,我沒事。吃了藥,很快就好了,你別擔心。”

她剛才嚇得渾身綿軟,才恢覆了一點力氣便一把把他推開:“誰擔心你,你不要自作多情!”

這話配合她紅紅的眼睛實在沒有說服力,他輕笑一聲附和道:“好,是我自作多情。”

她回到床上躺好,又只留一個背影。他坐在床邊輕聲解釋:“我不是故意要喝酒的,實在是因為公事不得不喝,你放心,我以後不會再喝了。”

她不理他,他又說:“公司的事也都解決了,你不用替我擔心,其實不是什麽大事,就是有點麻煩而已,本來準備好的競標項目......”

他絮絮叨叨說著,她實在不耐煩,捂著耳朵不願意聽。她很氣憤也很煩躁,但是在他的聲音裏竟然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他在她熟睡的臉頰上親了一下,輕輕嘆了一聲:“你這麽心軟一點都不好。”

可他必須利用這一點,才能不讓她離開他。

時間一天一天過去,離他們約定好的時間越來越近。

魏循對她很好,無微不至的照顧和關心讓她的心越來越浮躁,希望20號早一點到來。

有時候看著他實在太煩,她就會去酒吧找薛半夢。薛半夢每次見她,她都是心情不太好的樣子。

喧鬧的酒吧裏,薛半夢得了空,兩個人坐在角落裏說話。今天李慕臉上的表情輕松了一些,再過兩天她便能如願以償,斬斷過去,過自己清靜的生活。

她是來跟薛半夢告別的,離完婚她便要回松安,以後應該很少會來C市。

她們喝了一點酒,薛半夢說:“小慕,其實我是認識魏循的。”

她楞了一下。

“他是我前夫的好朋友,我們從小就認識,也算是認識很久的人了。沒有認識你之前他跟我打電話,說如果一個叫李慕的姑娘過來應聘的話,讓我務必留下。”

這世上哪有一開始就無緣無故的好,她很喜歡李慕,卻是在了解之後。其實她這個人,不是那麽好相處的,她曾經因為驕傲和自私失去了最重要的一切,未來的一生都將會活著悔恨和思念之中。

“說起我前夫,他這個人跟魏循在某些方面很像的,幾乎不會表達自己的情感,物以類聚人以群分,難怪玩得這麽好,你說是吧?”

她不知道該說什麽,有些生氣也很驚訝。

薛半夢的眼睛因為提起了前夫而染上了憂傷:“我前夫對我很好很好,這世上再也沒有人比他對我更好的人。”

他們相識於年少懵懂,彼此很相愛。她張揚個性喜歡音樂,他低調內斂喜歡她。

“我前夫看似正直無害,卻哄騙我早早結了婚,我那時候也就跟你差不多年紀。我很喜歡他,他也很愛我,婚後我們過得很幸福。但是我們都太年輕沒有經過風雨,也不懂得珍惜。”

不懂得珍惜,大概是人類的通病,只有在失去後才追悔莫及。

“結婚沒多久,我懷孕了。這個孩子太突然,我不想要這個孩子。那時候我和朋友組了樂隊四處演出,正有了知名度處在上升期。如果我要生下孩子,樂隊就要停下來,我不想這樣。可是我前夫很喜歡孩子,他希望我生下孩子,說我們的孩子一定會是最可愛的寶寶。他對我太好,從來沒有生過我的氣,我瞞著他打掉了孩子,我以為這是我想要的,可是從手術室出來我就後悔了。”

她不可置信地看著薛半夢。

“他很難過,說他可以接受我不要孩子,可接受不了我瞞著他。他恨我,我也恨我自己,後來我們就離婚了。離婚後他出了國,再也沒有回來,他走那天我去機場求他留下,他沒辦法原諒我。我眼睜睜看著他走了,然後繼續我的音樂。後來樂隊還是解散了,因為大家年紀都大了,年輕時那股勁已經隨著時間慢慢消失。唯一隨著時間慢慢增加的是我的悔恨,我恨我自己,因為一時沖動傷害了他,失去了他。我一直在找他,可是找不到他。後來是魏循告訴我,他出國兩年後出了嚴重的車禍,在醫院裏沒多久就去世了。臨死之前,他說他後悔了。世事無常,他說他以為可以用一輩子的時間怨我,早知如此,就應該早點原諒我,這樣還能再陪著我兩年。”

因為他這句話,她更無法原諒自己。直到生命終結,他都還牽掛著她。

“小慕,我認識魏循的事情不是想故意瞞著你,只是找不到什麽合適的機會告訴你。認識他這麽久,我還是有點了解他的,他一直都喜歡你。我也看得出來,你還喜歡他。這兩年,你們都過得很艱難,過去的事情已經無法改變,他犯的錯不可饒恕,可你們若是還彼此牽掛,就不要活在過去。”

她以為失去一個孩子,他們還會有第二個孩子。他以為還有很長的時間可以忘掉她,或者原諒她。人們總是活在自己的世界裏,卻忽略了生命的脆弱。

她看著薛半夢悲傷的眼睛,內心無比迷惘。

“夢姐,你......”

“不用安慰我,都過去了。我只知道如果還有機會,哪怕我知道自己犯了不可原諒的錯,也不會讓他離開我。小慕,你這麽善良,我希望你可以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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