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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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過, 他一定能成為一個好爸爸。

就這麽無端自信,他覺得他一定能成為一個好爸爸。他還想過, 她一定是個女孩。大家都說女孩大部分都長得像爸爸一些, 魏微就比較像去世的父親,但他希望她還是像小慕一些好, 那樣一定會很漂亮。她的眼睛可以像他也可以像小慕,他們的眼睛都很好看,他一點都不覺得他們的孩子眼睛會小。她一定很乖巧, 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和小慕一樣好看。他一定不會讓她哭得很傷心,會把所有他能想到的美好都全部捧到她的面前。

他也見過很多漂亮可愛的小孩,每一個都會讓他想到,如果他的孩子能來到這個世界, 會比他見過的所有小孩都要漂亮可愛。他也是在即將要當父親的時候才註意到, 原來大街上有這麽孩子。

他聽到別人叫爸爸的時候, 會停下腳步,然後腦海裏就有一個甜甜的聲音叫他爸爸。他不知道自己有沒有答應過,那一刻大腦總是空白的。

他從來沒有夢見過她的模樣, 永遠只有小小的背影,背著黃色的小鴨子書包, 跑得越來越遠, 他怎麽追也追不上。

這是他心裏永遠的痛,可是他哪有資格在小慕面前傾訴。告訴她:失去她我很痛苦。他無時無刻不在思念他們的孩子,在悔恨中痛恨著自己, 永遠無法救贖。

他只能說:“我已經失去她了,不能再失去你。”

這句話猶如雪崩前飄落的最後一片雪花,壓倒了她的最後一絲理智。她的眼眶血一樣紅,滾燙的眼淚大顆大顆落下來,那胸中驟起的巨大悲痛,瞬間充盈了她的身體和四肢,漲得她的身體快要破裂。他連忙扶著她搖搖欲墜的身體,她的手仿佛找到了宣洩的地方,一拳一拳打在他的身上。

她的手緊緊抓著他的衣服,眼神欲裂:“我可以成全你,我可以走。是我阻礙了你和喜歡的人在一起,該受懲罰的是我。可是一開始你為什麽不拒絕我,為什麽要騙我,讓我覺得你喜歡我。”

她多麽後悔,走出遠離塵囂的大山,走出來,便再也回不去了。

“我沒有騙你。”她一拳一拳打在他的身上,他才覺得舒服很多,他半攬著她的身體,任由她又打又罵。

就該是這樣的,她應該把所有的怨恨悲痛都丟給他,她沒有一點錯,全部都是他的錯。他看不清自己的心,不懂什麽才是愛,那麽真摯的感情他沒有好好珍惜。他沒有保護好該保護的人,傷害了最愛他的人。

她撕心裂肺地哭著,越哭越兇,最後哭得喘不過氣來,忘記了咒罵。

她從來沒有這麽放肆地哭過。

她終於哭累了,癱倒在他的懷裏。

她渾身無力,連擦眼淚鼻涕的力氣都沒有,更沒有推開他的力氣。身體像被抽幹了所有的力氣,軟綿綿的動也動不了。

房間裏安靜下來,她能聽到窗外凜凜的風聲,和他壓抑的哭聲。

原來他也是會哭的麽。

她真的太累了,連難過的力氣也沒有。暖暖的陽光從窗戶裏灑進來,照在他們擁在一起的身上。

過去的時間恍恍惚惚,這兩年她是真的在這世間活著嗎?為什麽她從來沒有覺得陽光如此刺眼。

如此不知過了多久,他低啞的聲音在耳邊緩緩道:“這兩年,我一直在想,我那麽該死為什麽還要活著。魏衍和魏微長大了,他們可以照顧媽媽和爺爺,沒人再需要我,我的愚蠢只會傷害愛我的人。只有想到你,我才覺得我必須要活著。小慕,我回不到過去改變一切,如果可以,哪怕付出生命的代價,我也不會讓你經歷你不該經歷的痛苦,我們只能活在現在和未來。我們一起,帶著她的希望活下去好不好?”

她太累了,連拒絕的話都沒有力氣說出口。

醒來的時候,她獨自一人躺在床上。

窗簾開著,外面的天空火紅如血,夕陽正散發著它最後的光芒。天快暗的時候,魏循進來叫她吃晚飯。上午那一場天崩地裂的痛哭仿佛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一點真實感沒有。但是她勉強坐起來的時候,暈暈的腦袋和沒有一點力氣的四肢提醒她,那是剛剛發生不久的事情。

晚飯,是魏循抱她下去吃的。

她是真的覺得餓了,沒有像早上那樣挑剔,只吃了一碗飯,但是菜都吃完了。

他們說過兩句話,他問她喝不喝湯,她說喝。他說菜合不合胃口,她說還可以。

吃完飯,他去洗碗,她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小的時候只愛看動畫片和電視劇,看到新聞就調臺,現在卻覺得那些都沒有意思,倒是新聞無論是民生還是時政她都能看進去了。某個國家的人民深受內戰的痛苦,無家可歸妻離子散;某個地方發生了自然災害,家園被毀親人失去蹤影;某民族在歡度節日;某地又發現了古墓群考古界歡欣不已。

僅僅是一天,這世界上就發生了很多不可思議的事情。有人歡喜有人悲痛,歡喜的人比她更歡喜,悲痛的人比她更悲痛。

魏循不知何時也坐在她旁邊,陪她一起看新聞。他們不說話不交流,只默默看著電視屏幕。

“魏循,你答應的離婚還算數嗎?”她問。

他沒有看她,回答:“算,只要這段時間你留在這裏。”

得到答案,她便沒有再說什麽。

翌日,陽光普照,依然是一個好天氣。

他們在房間裏待了差不多兩天,一直都沒有出去過。吃過早飯,他說:“小慕,我們出去走走吧。”

她沒有拒絕。

他問她想去哪裏,她想不到能去哪裏。其實,她對這裏一點兒也不熟。

他說:“那先陪我去公司吧,我有點事要處理,然後你慢慢想。”

她不是很情願,想說既然要忙她就不出去了。但他堅持:“你要是趁我不在的時候跑了怎麽辦。”

“你覺得我是這樣的人嗎?”

他已經把她推進了房間,讓她去換衣服:“那說不一定,你跟著我才放心。”

她來了脾氣:“那我不去了,你也哪兒都別去了,就留在這裏看著我吧。”

她突如其來的脾氣讓他措手不及,他以為她又把自己包裹起來,回到了原點。

這其間蘊含的意義讓他欣喜。

“我不是要看著你,你一個人在家,我不放心。”

她不理他,徑直走出了房間。

那天,他們終究是沒出成門,因為他哄了許久都沒有把她哄好。

大部分的時候,他們都待在別墅裏。

她對他很少有笑臉的時候,還是一副不怎麽願意看見他的模樣。有時候會故意找茬,但找茬的功夫並不純熟,他應付起來很輕松,還總是很開心的樣子。

他給她買了筆墨紙硯,書房裏的大書桌留給她畫畫,他則在小桌子上辦公。她花了好幾天才完成了一幅畫,那幅畫她左看右看都覺得哪裏不對勁,她不敢請教嚴和山,便拍了照片發給伯格讓他幫忙看看是哪裏出了問題。伯格在電話裏嗯了半天,也沒有說出個所以然來,她本來想說算了自己找問題,但伯是個認死理的人,他立馬拿著照片去找嚴和山請教。

嚴和山在電話裏指出了很多問題,一些錯誤都是她以前沒有犯過的。她有些羞愧,自覺沒有長進卻還退步了。

“不會犯錯才是問題,看來你出去一趟不是沒有收獲。”嚴和山卻很欣慰。

她對於未來很迷茫,並不知道想在畫裏表達什麽,有時候煩躁起來會覺得心都要燒起來。

魏循覺得她狀態不太好,便帶她出去散心。先去看了電影,又去吃飯,她挑挑揀揀為難了他一番,心才順了一些。

從餐廳出來,她不願意坐車跟他回去。

“我就是要自己走一會兒,你別跟著我。”

“天快黑了,你一個人不安全,明天再帶你出來好不好?”

“我不要,我就現在想走,明天哪裏也不想去。我又不是犯人,難道連這一點自由都沒有了嗎?”

他拗不過她,最後只能答應讓她一個人散步,留在原地等待。

街上人很多,她慢悠悠的不自覺走出了很遠。前面圍著一群人,吵吵嚷嚷的不知道在做什麽,她無意上去湊熱鬧,卻透過人群看到了一個熟悉的人。

那人清冷冷地站著,任憑別人撕扯吵鬧也無動於衷。她聽到有人在用很汙穢的字眼罵她,她卻眉也不皺。

她與鄭晏晏好像只見過一次,這是第二次。

有時候生活真是充滿戲劇性,她沒有想過會在這裏遇到她,而且她看上去好像有不小的麻煩。

一個身材高壯的中年女人掙脫了別人的阻攔,一巴掌甩在她姣好美麗的臉上:“你這個小賤人,天下這麽多男人你不去找,非要纏著我老公,你媽生你沒有教養你嗎?做人小三,你賤不賤!還名牌大學生,學校就教了你怎麽勾引男人?”

人的心裏都是有陰暗面的,鄭晏晏沈默不語的樣子多麽楚楚可憐,可她真的可憐不起來,還覺得很暢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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