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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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到了大年三十, 醫院比往日寂靜。北方人習慣是在這天吃餃子,而李慕卻很少吃面食, 他們也過春節, 卻遠不如火把節隆重,這個日子對他們而言, 更多的只是意味著團聚。

江阿姨包了餃子專門送過來,她的手藝很好,餃子很好吃。薛半夢關了店, 這幾日幾乎從早到晚都在醫院,晚上的時候她說什麽也不走,非要留在醫院。

“小慕,我也沒什麽親人,這個日子回去一個人多孤單, 你就讓我留在這裏吧。”

夜幕降臨, 寂靜的醫院隔絕了外面喜氣洋洋的氣氛。電視裏放著春節晚會, 節目無聊薛半夢卻一個接一個津津有味地看著,節目才演到一半,她就趴在空病床上睡了過去。

電視裏傳來一陣又一陣的笑聲, 她從床上坐了起來,雙手撐著床, 動作緩慢地勾到鞋子穿上, 扶著床邊和墻,花了很長時間才走到門口。門上有一方小小的窗,走廊內燈光灰暗, 她看到他坐在長椅上,低著頭,頹敗淒涼。

“他一直在外面守著,哪裏也不去。”薛半夢不知何時醒了,走過來扶著她。

她別過頭,薛半夢看不清她的表情。就這麽站了一會兒,誰也沒有說話。淚水滴在薛半夢的手上,她亦一言不發。

電視裏又爆發一陣掌聲和笑聲,她帶著鼻音緩緩地說:“我恨他,可是看到他這樣卻一點兒也不開心。”

恨與被恨,都只是彼此折磨。

魏家老宅,豐盛的佳肴擺滿了長桌。水晶燈發出明亮的光,映得每個人的臉上都白白的。

“爸,您再吃一點吧。”徐若之為魏爺爺盛了湯,他擺擺手沈著臉問,“他還在醫院?”

徐若之點點頭,“嗯,誰勸都沒用。”

“罷了,由著他去吧。”他長長嘆了一聲,扶著拐杖起身,魏微忙起來扶著他。走了兩步他又回過身來問,“魏衍呢?這小子又跑哪裏去了?”

“他打了電話,說和陳助理在一起,忙完就回來。”

“他有什麽事忙,成天不著家!”魏微連忙安撫,“爺爺,您別生氣,我這就給二哥打電話讓他回來。”

送魏爺爺回了房,魏微給魏衍打電話,電話響了許久沒有人接。魏衍從那天在醫院離開後就再也沒有露過面,她不由得有些埋怨他,都這種時候了就只會添亂。

打了兩次依然無人接聽,她便暫時放棄,下樓去尋徐若之。徐若之獨自一人坐在餐桌旁,面對滿室的空蕩,神色悵然。她走到她面前,安慰道:“媽,您別擔心了,等到小慕姐身體好了,我哥就不會這樣了。”

“都怪我,早點把她接回來就不會出事了。”

“您別這麽想,誰也不知道會發生這樣的事。”

魏微的眼神滿是擔憂,徐若之愛憐地撫摸她的頭,“人平安比什麽都重要,等這事過去了,咱們好好對她,這樣你哥才能開心起來。”

“嗯。”

初七,陽光明媚。

薛半夢從護士那裏要來輪椅,推著她下樓曬太陽。她從病房出來的時候,他搖搖晃晃站了起來,她看了他一眼,平靜地就像看見一個陌生人,既沒有躲避也沒有多做停留。

他不敢上前,只能看著她的背影越來越遠。

天氣回暖,太陽照在身上暖暖的,薛半夢與她說一些趣事,她安靜地聽著,有一個目光一直在默默註視著她,她感覺到了卻沒有言語。

“夢姐,明天應該很多人都開始上班了吧。”

“嗯,今天是法定節假日的最後一天了。”

她點點頭,看到花園裏有個小孩子在跑來跑去。這是個頂調皮又不聽話的孩子,他的媽媽在後面追著他,他不管不顧大聲吵鬧,其他人都頻頻皺眉,她卻看得出了神。

這天,她一直在思考,直到天色漸漸暗了下去,才拿出手機打了一個電話。電話響了兩聲便通了,她猶豫了一會兒才開口:“餵,是木城嗎?”

一個低沈的聲音傳來:“嗯。”

“我想跟你借一點錢,不知道方不方便。”

從緬甸來的航班在早上七點降落在機場,木城走出機場沒有一刻停留便趕往醫院。他在醫院走廊看到魏循,良好的記憶力讓他能在只見過一次的情況下一眼就認出了他,他的腳步一頓,推開他面前的病房。醫生正在查房,李慕坐在病床上耐心地回答著醫生的問題,見到木城她有些驚訝,沒有想到他這麽快就來了。

醫生走後,她才跟他說:“其實你不用過來的,我沒事。”

他把一張銀行卡放到她的床頭,“錢。”

她拿起來收好,輕聲說:“謝謝,我會盡快還給你的。”

他拉過一張椅子在她面前坐定,臉上冷冷得沒有一絲表情,“說吧,怎麽把自己搞成這副模樣。”

他氣勢迫人,讓人難以直視他的眼睛,她抿著嘴沈默,什麽也不肯說。

他再問:“你要錢做什麽。”

“請律師。”

“請什麽律師,要這麽多錢。”

她頓了一下,回答:“最好的離婚律師。”

魏衍風塵仆仆來到醫院,看到魏循的模樣幾乎已經不敢認,“哥?”

他擡頭看了看他,又低下頭。

“哥,我們抓到那個混蛋了。”

這些日子來回奔波,他日日夜夜想的就是趕快抓到那個傷害他親人的混蛋。魏循終於有了一絲動靜,只是沒有等他反應,一個高大的身影從病房出來,他迎面就是一拳,將他打得從椅子上摔下來。

魏衍立即上前阻攔,被他胳膊一甩摔在墻上。他的速度極快,魏衍還未反應過來,他抓著魏循的衣領,把他從地上提起來,周圍的人迅速圍了過來,護士連忙警告:“你想做什麽?這裏是醫院,我要報警了,快把人放開。”

他仿佛沒有聽見,將他抵在墻上,咬著牙狠狠道:“我不跟你廢話,離婚,你沒有第二個選擇。”

魏衍一拳過來,他輕松躲開,手一松,頭也不回地開門:“要報警的就趕緊,我在這兒等著。”

門砰地一聲關上,魏衍急忙上前,“哥,你沒事吧?”

醫生聞訊趕來,他擦掉嘴邊的血,勉力站了起來:“我沒事,別報警。”

魏衍不可置信地提高了音量:“哥!”

“聽我的。”他的身體晃了晃,跌坐在椅子上。

他甚至有些感激,這樣他才透過一點氣,覺得自己還活著。

她站在門邊,木城一開門她便說:“木城,你別這樣,會惹上麻煩的。”

他皺眉:“這是我的事,不用你管。回去躺著,律師我幫你找。”

她搖搖頭,“這事你管不了。”

她必須親自處理,為自己犯的錯劃上一個句號。

她的身體日漸恢覆,木城的到來讓事情產生了一些變數。她原本打算出院後自己去找律師,現在木城卻把律師請到了醫院。

律師走前留下離婚協議書,她望著攤在桌上的文件,陷入了長久的沈默。

事情早點解決才好,她不再猶豫,讓木城幫她請魏循進來。

這是很平常的一個下午,陽光從窗外灑進來,白紙上的每一個字都很清晰。

聽到門響,她轉過頭看去,他站在門口,瘦得驚人,宛若星海的眼睛裏一片死寂,在她的目光投過來時才散發出微弱的光芒。

她很快轉移了視線,對他身後的木城說:“我想單獨和他談談。”

木城關上門離開,她平靜地說:“你過來坐吧。”

她做了很多心理建設,以為自己還是不能面對他,但這一刻發現,好像沒有想象中那麽難。

他帶著希冀的目光緩緩走了過來,她的心卻很沈寂。等他坐定,她主動說了話,“我聽說馮朝抓到了,你應該放心了吧,再也不會有人去打擾她了。”

這世上再沒有比這個更讓他絕望的話。

“小慕......”他的心痛得無以覆加,卻只能叫著她的名字。

她很沈靜,臉上沒有一絲起伏。

“其實你不用這麽難過,我雖然沒有那麽堅強,但也沒有那麽脆弱。醫生說我的身體恢覆得很好,過不了多久就可以出院了,謝謝你幫找的好醫生。”她頓了一下,把在小桌板上攤著的文件遞到他面前:“不過,你要是真的覺得愧疚,就把這個簽了吧。”

陽光如此明朗,他一眼就看清了上面的字。

那字刺痛了他的眼睛,她的手停留在半空,輕飄飄的幾張紙猶如千斤重。

他伸手接過,將它撕成兩半。

“除了這個,什麽事我都可以答應你。”

“可是我只有這件事求你。”她的手無力地垂了下來,“你這樣,沒有意義的。我不需要你的愧疚,也不需要彌補。”

他看著她,“也只有這件事我是無論如何也不會答應的”

“哪怕我一輩子恨你?”

“你應該恨我。”

她無聲地笑了一下,“這可真不像你說的話,你不是最心軟了嗎?別人求求你,你就什麽都答應了。哪怕不愛我,也答應和我在一起。我最後求你再心軟一次,放手吧。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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