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第 1 章

關燈
時間已過傍晚,我擦完了最後的一副碗碟,將櫥櫃合好。竈邊有一蝶吃剩的糯米糕,是路家老爺賞賜給主廚的零食。東廂房的夥食全部由一個叫做“老餅”的老頭兒負責,我則是負責跑堂與打掃的夥計。我們畢恭畢敬地看著一家子吃完,才能回去吃我們的晚餐。路家的夥食待遇並不差,食材豐富到可以讓我們憂郁每一頓該用哪一樣料理,當然剩下來的也毫不浪費全數歸我們自由處理。雖然路家家道中途不知道什麽原因忽然敗落,卻依舊可以看到從富有時期遺留下來的貴族傳統。住地是老式四合院,天井有半個操場那麽大,好像習武的廟廊,槐樹繞著連廊圍了一圈,風吹葉落,打掃起來並不輕松。北廂通過連廊可以望見一灣湖水,我時常能看見足不出戶的二小姐枕著石梁在湖心亭裏曬太陽的模樣。

到了夜晚我們很早就睡,因為第二天老爺醒得早,我們必須二、三點起來生爐竈準備早餐。這時我已經走進了內屋,躺上鋪子,點上油燈,邊打著瞌睡邊等老餅回來。

大約是睡到了半夜,油燈已經自然熄滅了,我聽見巷子裏遠遠地響起了鼓柵的聲音。那是守夜人為了防盜巡游時敲響竹竿的聲音。巷子裏的人住慣了老宅,連同習慣也古板到從不加以改變,我被這一路由遠至近的鼓柵聲敲醒,神智有些清醒過來。

以前半夜也沒有驚醒過,所以並不知道原來鼓柵是這般有節奏地一路敲擊過去的,於是也沒有細想。就聽見一邊的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老餅從門外疲憊地走進來,手裏的煙草將他臉上的紋路照得異常清晰。我來不及問老餅怎麽這時候才回來,老餅已然朝著我命令式地說起來。

“醒了的話,去大堂,老爺有急事吩咐。”

我莫名其妙地“啊”了一聲,懶懶地將腦袋移出了床沿。他見我沒有起床的意思,就急躁地掀掉被子將我提了起來,怒喝了一聲:“快點去,沒時間了!”

“啥事這麽急?大半夜的凍得要死,就不能明早再說?”

我嘴裏這麽嘀咕著,但是還是不情願地穿起衣服。老爺的吩咐自然不能不聽,但我也不是一個在這兒久住的人,打算再過得一陣就回去老家當船夫,所以想著就算杵逆你又怎樣,把我開除了正稱我的心呢。反正在這兒過一日便是一日,平時並不十分循規蹈矩。路家的人做事都太死板,除了因為二小姐的病我經常要出巷子去抓藥方,買菜要拉著板車來回集市,平時有些要去黑市做的差事我都會借口推脫,這點上老爺應該是心知肚明的。這還從來沒有半夜把我叫醒去辦事過。

我提著小褂一路小跑到了南廂大堂。屋外風聲呼嘯,板門內卻一片燈火通明,今日大堂外點上了節日用的五盞大紅燈籠,趕情二小姐要出嫁似的,映得玄關的地板一片通紅。做了這個比喻後我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對了,是二小姐要出嫁這檔子事吧!只是不知這大半夜的難道要我當做證婚人?那提親的會是哪一家闊少爺?如今墨守成規的富豪們可是不多啦。傍著大款的話二小姐這絕癥也是能治愈了,要不拖一日便是離鬼門關更進一步,我心裏是一半喜一半憂。於是我短促地敲了敲門,屋裏老爺喝了聲“進來”,我面帶喜色地踏進堂裏看熱鬧。

沒想到這一踏進去我就傻了。偌大一個堂子裏貴重的楠木桌椅橫七豎八地倒了一片,茶碗瓷器狼藉一地,老爺由旁邊的侍人高嬤嬤扶正了坐在堂中心的搖椅上,兀自在不停地咳嗽。小少爺扶著二小姐正從堂內的屏風處碎步走出來,唯獨不見少爺的身影。眾人也就繞過那些東倒西歪的東西,好像不會去收拾似的,我連忙低著頭收起笑容,摸索著這感情是剛誰在這裏幹過架,叫我來是打掃衛生的,趕忙想退出去找掃把。那該死的老餅怎麽就沒跟我說是這麽回事害我在老爺面前出洋相?難道說是路家遭賊了?路家就少當家的一個人正值壯年,難道他不見了是去追賊了?但是不對呀,這點燈籠可是喜事一樁。

正自思索著,老爺已經看到我,把我叫住,揮手叫我過去他那邊。

“戎子,”他用幹啞的嗓子喊我,我估摸著明兒早要給他煮個水晶鴨梨泡冰糖喝了,只聽他問,“今年多大了呢?”

這話怎麽那麽像在給壓歲錢之前問的呢,可是離過年那還早得很,而且我跑堂三年來從來沒在路家拿過一分壓歲錢,難道老頭良心發現要賞賜我了?不過現在是給壓歲錢這當口麽?這氣氛也太詭異了吧?我壓抑著要追問老爺這是怎麽回事的情緒,畢恭畢敬地回他:“十六了。”

老爺瞥一眼扶著二小姐的小少爺,枯手微微露出褂袖外,使勁捏了捏我的肩膀,隨後露出了些許欣慰的神色。

“膀子硬著呢,你和阿陌同歲啊。”

我知道小少爺的名字叫路陌,在路家是長孫,二小姐路霜華是他妹妹,只是總覺得“路陌”這名字讀起來有種熟悉的感覺。路家說這名字有點邪乎,於是在學堂裏讓小少爺用的名字都是“路雲文”,只在家裏稱呼他“阿陌”。我不知道其中緣由,聽到老爺提起小少爺,就朝他看去。

小少爺自我來這家就很討厭我,可能是因為老爺總拿他和我比較有些放不下身段,平時總是對我冷眼相加。而我也不是什麽好脾氣會熱臉貼冷屁股的人,於是我們兩人就一直保持著很明顯的界限,井水不犯河水。這次也不例外,他站在一邊給寶貝妹妹找張椅子坐下,就連眼皮子擡起來看我的念頭都沒有。

“老爺,這麽晚叫我來是怎麽回事?這大堂裏出了什麽事?”

我忍不住出口詢問,我想打掃完之後就立刻去暖暖的被窩裏睡覺,明兒早還要給老爺煮水晶鴨梨泡冰糖呢,這兒發生的事,聽完就算數吧。

“阿陌,你也過來一起聽。”

老爺咳嗽了兩聲,招呼著小少爺走進。那人不情願地踱過來站在我面前,背起手扭頭觀望大堂外的風景,根本沒把我放在眼裏。

老爺接著從高嬤嬤手中接過一紙紅色的信箋,上面大大地用毛筆寫著“賀電”兩個字,我暗想果然是提親的事,只是不知男方是否故弄玄虛,常日裏簡單的書面非要用毛筆字體,而且寫得極其難看。再看這滿堂的狼藉,想不會是剛才來提親被退回去結果惱羞成怒給搞成現在這樣的局面的吧?我剛要問,老爺就鄭重其事地攤開裏面的信紙,給我看。

我看字的速度飛快,那是每晚閑著油燈下苦讀訓練出來的。小少爺沒有湊過來看,顯然已經看過了。我速讀了一遍,結果很是莫名其妙。

信紙上不是什麽提親的事情,也根本不是賀電,這可能只是現代人荒唐的兒戲之言,只見白得透光的紙面上只寫了短短一句話。

“三日之內,便取龍鱗。”

我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就想問這“龍鱗”是什麽東西,隨即看見高嬤嬤退出去準備打掃。老爺神態凝重地望著我,卻絲毫沒有想要跟我解釋這字條上的意思。

“有仇家找上門來了,今晚就得動身去外地,不能耽擱。”

結果卻是仇家?我相當意外。不過我現在真有點想知道這“龍鱗”是個多麽了不起的寶貝了,能讓仇家搞這種荒唐的架勢來下戰書――恐怕這大堂外的紅燈籠也是仇家點的吧。

“是什麽寶貝你不必知道。”

站在一邊的小少爺似乎看出我臉上的疑惑,出聲道。我見他看也不看我,兀自在看著大堂外面,就有點兒納悶。不讓我知道是什麽寶貝卻要給我看字條,你們路家存心要吊我胃口嘛?接著又聽到他說:“我都跟爺爺說了不用你一起跟去,但是他就是不聽。所以你現在自己決定要不要跟我們一起去。”

“阿陌!”

老爺蹬著地惱怒地站了起來,喊了一聲小少爺。我見老爺搖搖欲墜地站著,連忙過去扶住他老人家坐下消消氣,卻見到小少爺在一邊“哼”了一聲,朝我投來鄙夷的目光。

“什麽去不去?去哪兒?”

我沒好氣地問道。

“仇家找上門來,先去二叔家避避風頭。等這段時間過去了你們再回來。”

老爺喘著氣,這時候我看見高嬤嬤和老餅一起進來了,在一旁默默地開始打掃。我朝老餅擠眉弄眼一番以示他剛才沒跟我說實話的態度,老餅什麽都沒說,只是白了我一眼背過了身去,這時老爺指著這淩亂的大堂對我說。

“你看這大堂被他們搞成這樣,還是我們沒註意到的情況下。他們都能玩陰的,恐怕這次來的仇家和平常那些人不一樣,不是那麽好對付的。”

我知道路家之所以能夠穩占京城一席之地,除了祖輩靠經商積累下來的聲望和財富,還有一些私底下不為人知的交易。樹大招風,而且老爺向來以強硬的做派聞名,為人處事上自然會得罪一些江湖人士,因此也結下了不少梁子。到得少當家這一輩,為人處事和老爺截然相反,近幾年事業滑落得厲害,更是遣散了許多家丁。雖然不知道路家只憑著這幾口為何這許多年都能化險為夷,但家到中途忽然敗落也是不爭的事實。

我在路家這三年來都沒遇到過這種事情,因此已經習慣於這種太平盛世,聽到老爺說要去避避風頭,就開始暗自搖頭。被卷進路家的事情裏還不如現在就回家撐船去呢。老家那兒山清水秀,人傑地靈,說不定能遇到幾個知音,成就一段姻緣,比在這兒被人當成仇敵追殺來得好啊。這麽想著,我就偷偷地朝二小姐望了一眼。

可能是看到了我捉摸不定的表情,老爺嘆了口氣,從衣袖裏摸出了幾塊沈甸甸的東西,甩在了扶正的茶幾上。

“戎子,你看看這些個夠不夠?”

我看見從老爺手裏骨碌碌掉出三塊磚形的金條,直直地滾到了我的眼前,看得我眼睛都瞪圓了。

“戎子,如果你答應陪阿陌和阿花去二叔家,那這些金條都是你的。我預付一塊給你,剩下兩塊,讓阿陌帶著,到了那邊就馬上給你。你知道一塊金條能在你老家買幾畝地,造幾棟樓吧?”

老爺語重心長地說著,這口氣不像是在談判,更像是在懇求。見我還沒回過神來,以為我不肯答應這條件,於是微微地捏了捏拳頭,小聲詢問道:

“要不……先預付兩塊?”

“爺爺,你不用跟這王八羔子討價還價!沒有他我都能好好地把阿花帶去二叔家!”

小少爺在一邊大喊起來,看這氣勢像是我答應了就會上來和我掐架,搞得我有些莫名其妙。剛才這小子不是說讓我自己選的麽?怎麽現在又出爾反爾了?況且我也還沒做決定呢。老爺知道小少爺是個花拳繡腿,平時文氣慣了從不和人動手,而我還比他好些,有些功夫底子,所以我跟著上路時萬一有仇家派人來,打不過還能扛一陣。要只是他和二小姐兩個人上路還真是前途多舛。

“老爺你還有少爺呢?你們不去二叔家嗎?”

我擔心地問著,但是老爺的態度卻很出人意料。

“不,我們要在這裏等三日後的交涉。”

這不是找死嗎?我的腦內忽然閃出這個念頭,只見老爺擺出了赴死的堅定表情,我一時之間也不敢表達我的擔憂之情。或許路家人也有自己的應對之策,讓小孩子先離開也是以防萬一。這麽想著的時候,卻聽見房頂上出現了“咚咚”兩聲敲擊的聲響,眾人紛紛擡頭看向了屋頂。

頓了一陣,接著,”咚咚”的聲音開始變多了,一開始眾人還以為是下雨了,但是那聲音的力度不對,更像是巨大的冰雹,我忽然感到一陣詫異的時候,大堂的門被人“吱呀”一聲推開,只見少當家帶著兩個包袱闖了進來,一個踉蹌撲倒在了地上。

眾人大驚中,我連忙上去扶起了少當家。這個時候我才發現少爺的胸口插著一支羽箭,箭尾已經被他折斷,血兀自從傷口中流出來。我仔細一看這支羽箭是□□發射的,入肉很深,箭頭呈十字形,還有倒刺,需要花時間取出來,不過並沒有毒,因此少當家的精神狀態還算好。我們趕緊七手八腳地把他擡進內堂靠在躺椅上,屋頂上的“咚咚”聲就開始不絕於耳。我這時候才知道這聲音就是□□發射的箭的聲音,心中隱隱覺得不安,只聽見少當家躺著時勉強地擠出話來。

“仇人來了,有一撥躲在……巷口的酒店上……我剛回來的時候被射中了……”

我感到萬分奇怪,紙條上寫的不是三日之後嗎?難道說話不算話?不過看少當家的表情也並沒有表現得很意外,只是抓住了我正在給他胸口包紮的手,努力地吐出幾個字來。

“來不及了,你帶著阿陌和阿花……離開這裏吧……”

他望了望站在一邊關切地看著他傷勢的老爺和孩子,抓著我的手還是沒放下來。

“老爺和你說了吧,戎子?看在老爺的面子上,你就答應我吧……”

我一時之間不知該怎麽回答,把手從他手裏抽了出來。少當家一直把我當親兒子一樣疼愛,我不願意幫路家去辦事的時候也有他在一邊幫我說討饒的話,所以他的話我是不會不聽的。現在他傷勢這麽重,路家這幾口人再待在這裏也只是徒增傷兵,離開的確是上上之策。可是我現在卻十分擔心他的傷勢,我要是真走的話路家連個能打的人都沒了。這世道暗箭難防,要是仇家真玩陰的路家被滅門都有可能。

“少當家,你傷得這麽重,我還是留下來照顧你吧!”

我忍不住這麽說起來。少當家卻沈下臉來,有些生氣。

“戎子,你是覺得阿陌他們,在你心中一點都不重要了麽?”

“不不,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怕……”

我左右為難,答應老爺陪他們上路,少當家的安危就難以保證;不跟著上路,小少爺和二小姐的安危又難以保證。我頓在那裏說不出話來,少當家見我面露難色,表情頓時緩和下來,拍了拍我的肩頭。

“先不管這些,我是個大人,我自己會照顧自己的。阿陌和阿花都很需要你,無論如何,路家都想得到你的幫助。我以前從來不求人,這次就算求你一次,戎子,答應我吧。”

路家這三年來沒虧待過我,吃好的穿好的,就算是個跑堂的我的任務也並不重,每天閑著的時間占了大多數。現在有難,少當家的話也都說到了這個份上也輪不到我猶豫了,我想要是再不答應就太不夠爺們了,所以我沒有出聲,利索地挑起少當家胸口的腐肉,兩指夾住斷箭“唰”地一聲就挑了出來。

少當家悶哼了一聲忍住了疼痛,我拿起酒精燈給他的傷口周圍消毒,這才頭也不回地朝身後的老爺說道。

“二十塊金條。”

老爺沒有反應過來,身後的小少爺已經咆哮起來。

“你你你,衛戎我告訴你,你不要得寸進尺!”

“你說過讓我自己決定的。二十塊金條我就跟你們走,先付十塊,多一塊不還,少一塊不幹。我衛戎說話算話,拿足夠錢,就幫你們把事辦得妥妥帖帖,舒舒服服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