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兒……”郭寧妃臉色蒼白地躺在床上，一臉溫和地喊著徐允靖。

這個執掌後宮十餘年，在外人看來跟皇後之間只差一個位分的女人，此刻褪去了身上所有的銳利和鋒芒，留下的只有滄桑和疲憊，也只有看到徐允靖的時候，眼中才有些神采。

“娘娘。”徐允靖走到她身旁，彎下身子讓自己與她在同一高度上。

“扶我起來。”

“嗯。”徐允靖扶她起來，帶她到一旁的羅漢榻上坐著，倆人隔著一個炕幾相對而坐。

“靖兒，我想通了，這麽些年，我真的錯了。這些年，我一直十分不服，一直覺得我和姐姐之間，只差一點點，只差了幾年和陛下相處的時間。我一直想打敗姐姐，一直想，只要我得到她得不到的東西，我就贏了她。

可是我錯了，我得到她得不到的又怎樣？那也不是我想要的，只要我存著要打敗她的心情去爭取這一切，我還是被她牽著走的，永遠都是她的手下敗將。

現在好了，我自己的親生兒子，我都沒能陪在他身邊多久，他就已經離我而去，我真是個失敗的母親，我的人生，也很失敗，很失敗……我永遠，都比不了姐姐……”郭寧妃越說，神情就越暗淡，他不管徐允靖只是個晚輩，毫無顧忌地把自己心中的想法說出來。

她一直都是高高在上的，尊貴無比的，她柔軟脆弱的一面，向來不願意展現給別人看的，可如今，她完全放下自己的身份，自己的架子，同徐允靖說這些。

說出來之後，她才知道，原來自己真的很信任，或者說信賴徐允靖，否則是不可能願意把自己的這一面展現給他看的。

“娘娘，每個人的人生都有自己的道路，沒有誰好誰壞，誰輸誰贏之說。您總跟高皇後比，可是您忘了嗎？您有我。”徐允靖給她一個堅定的眼神，“我會在娘娘身邊盡孝，不管魯王是就藩也好，去了也罷，您都有我在身邊陪著……”

郭寧妃聽著徐允靖這番話，欣慰地笑了，眼中的落寞也漸漸地散去。

是啊，她還有徐允靖，就憑這點，她就比沒能好好享受天倫之樂就先去了的高皇後要好得多了。在皇上心中，馬皇後永遠都是最重要的，她不管怎麽樣都取代不了，她就不必要再去做一些不切實際的幻想了。

“月兒剛才怎麽出去了？你快叫她進來。”

“娘娘……您說什麽？”向來很能隱藏自己情緒的徐允靖此刻臉上出現了一個震驚的神情。

“叫月兒進來。”

“好，我馬上去。”徐允靖一臉歡喜地起身出門。

七年以來，他和郭寧妃一直都是冷戰狀態，確切來說，是他單方面地不理郭寧妃，可到底，心中還是很敬重這個對自己有養育之恩的女人的。

雲月正坐在柳樹下發呆呢，就被徐允靖從後面抱住，抱了起來。

“三爺，你會把人家嚇壞的！”

“真嚇到了？”徐允靖把她轉過來，在她額頭上親了親。

“沒有。”

“那走吧，娘娘要見你。”

“她？”

“嗯。”

雲月跟著徐允靖進屋去，看到郭寧妃臉上竟然是一副慈愛的面容，這讓她很不習慣。

她揉了揉眼睛，還是看到她正慈愛地看著自己，才確信自己並沒有看錯。

“娘娘。”不管郭寧妃到底是幾個意思，雲月也不能讓自己失了禮數。她過去乖乖地給郭寧妃行了個禮。

郭寧妃讓她起來，伸手抓住她的手，和徐允靖的交疊在一起。

她眼中還帶著些許的愧疚。

“月兒，以後，你和老三好好過，有空就經常進宮看我。”

“娘……娘娘……”

“月兒，不得無禮。”

“靖兒，你就別嚇她了。”郭寧妃嗔怪地看了徐允靖一眼，再獨獨握住雲月的手，“月兒，以前真的很對不起，希望你能夠原諒我。”

“娘娘……娘娘言重了。”

……

十月過後，天氣越發涼爽了。

雲月本就生得瘦，懷孕三個月的肚子一點都看不出來，她自己除了覺得肚皮有點緊繃之外，也沒什麽特別的感覺，她甚至……連孕吐都沒有。

“三爺，我覺得我好像跟別人不一樣。”有一天，雲月自己跑到花園中曬了一會兒太陽後，一臉驚恐地跑進徐允靖的書房中。

徐允靖正在看兵書，見她進來就把手中的書放下來，一把拉過她，讓她坐在自己腿上。

“你才知道跟別人不一樣，若自己夫君在朝廷任職，別人都恨不得夫君有假放，恨不得能時時刻刻陪在自己夫君身邊，你倒好，我好容易可以休假，你自己跑來跑去到處玩，就是不肯呆在我身邊，我是洪水猛獸嗎？”

“你才知道你是洪水猛獸！”雲月真是有些怕了徐允靖了。

她懷上身孕之後，徐允靖不能跟她同房，就想著法子占她便宜，她才不願意呆在他身邊呢。

“哦？”徐允靖伸手捏她的肩，被雲月一把推開。

“真想給你納幾個小妾，回憶起來，我怪想念如畫妹妹的，要不把她再接進府裏來吧？有個人幫我分擔一下也好。”

“你認真的？”

“當然是認真的了。我落水之後呀，見到的顏值最高的人不是你，而是柳妹妹，那些日子她總是算計我，最後都成了我的手下敗將，想了想還是挺好玩的，我都習慣了每天出門都想要經過熱熱鬧鬧的二進了，現在二進一個人都沒有，柳妹妹、梁妹妹她們都不在了，我好寂寞哦……”

“既然這樣，爺就叫人把她們找回來好了。這麽說起來的話，我也挺想如畫的。”

“徐允靖，你這兒王八蛋！”

“呵……”徐允靖就是逗她玩的，見她果真生氣，一臉惡趣味地笑起來，雲月這才知道自己被他耍了。

“徐允靖！你逗我玩呀！”

“不是你先說的？”

“我開玩笑的啊！”

“爺難道不是開玩笑？”

“……”雲月知道了，她是永遠都打敗不了這個大魔王的。

她想從他腿上起來，徐允靖卻扣得她緊緊的，怎麽樣都不讓她起來。

“趁著肚子還沒大，爺還能抱你們兩個，等肚子大了爺可能就抱不動了。”

“胡說，你力氣那麽大。”

“現在力氣小了。”

“借口！你就是想抱我而已！”

“說對了。”

“……”有這麽幹脆地就承認的麽？

對了，雲月差點忘記正經事了。

“爺，我發現，我沒有孕吐唉，你說我是不是不正常？”

“你不相信程司藥？”

“信啊。”

“她說你和孩子都很好，就一定都很好。至於孕吐這個問題……大概是你舍不得吐出來吧。”徐允靖捏了捏雲月的小臉。

雲月嘟嘴，又被他笑話了，她知道自己的飯量的確很大的。

“爺，我問你哦，你是希望我們的孩子是男孩子還是女孩子？”

“女孩子。”

“為什麽？”

“男孩子，比不過我，我會很高興，比我厲害，我更不高興，還是女孩子好，只要寵她疼她，把她當成小公主一樣去寵愛就好，不管她性子怎麽樣，我都能保護她到她長大，再找個可以繼續保護她的男人，代替我去保護她。”

“我還是第一次聽到這麽奇特的不想要男孩的理論。”雲月吐舌頭。

下午的時候，老皇帝召見徐允靖，說要去中都祭拜祖墳。

每年十一月，老皇帝都要去鳳陽祭拜祖墳，今年也不例外。

每一年他也都會讓徐允靖過去，說明他是真心把徐允靖當成是皇親血脈的，不管徐允靖現在是什麽身份。

雲月得知消息後，她說她也要去。

她就是在鳳陽和徐允靖結下緣分的，她想回去看看。

徐允靖和老皇帝起初不同意，畢竟雲月懷有身孕，路上奔波怕是會傷著孩子，可雲月堅持要去，倆人沒辦法，就只好同意了，好在京師裏鳳陽並不太遠，路上仔細些也不會太勞累。

到鳳陽的時候，徐允恭也來了。

徐允恭在常德練兵，還要巡視湖廣的衛所，剛好這些天在鳳陽附近，知道老皇帝到鳳陽，就快馬加鞭趕了過來。

皇帝等人已經在鳳陽的行宮安頓好，徐允恭進去見過了皇帝後，在花園中遇到了雲月。

他瞧著四下無人，便拉著雲月的手，小跑了一段路，把她抵在一棵大樹下。

“大伯，輕一點。”雲月很冷靜地說，突然被徐允恭給抓走，她一點驚慌失措的樣子都沒有，只是手腕被他抓得太用力，覺得有些疼。

徐允恭知道自己使得勁兒太大了，就松開她，可卻保持著把她抵在樹幹上的動作。

一道身影從倆人身旁閃過，是徐允靖。

“三爺……”

“嗯。”徐允靖淡淡地答了聲，他看了倆人一眼，一臉的平靜，然後離開了，竟然有句話都沒有說。

徐允恭看著兩人這淡定的反應，他自己臉上倒是露出了震驚的神色來。

雲月正用一種很平靜，很平靜的目光看著他。

“大伯，人與人之間的緣分是有限的，有時候造化弄人，有時候老天爺耍小性子，讓一些事情沒有按照他原本應有的軌跡發展，所以這世間會有很多很多的遺憾。

如果不幸讓自己的人生也有了遺憾，應該去坦然面對，把曾經的美好記載心中，珍惜當下，而不是讓遺憾變成折磨自己一輩子的枷鎖，你說是不是？”

“雲月你……”

“嗯，我想起來了。”雲月保持著擡頭的動作，微笑著看徐允恭。

小的時候，西平侯和魏國公四處打仗，她被扔在京師，經常被母親帶到魏國公玩耍，在那裏，她遇見了徐允恭。

她和楚雲軒青梅竹馬，和徐允恭何嘗不是？而且她還是在楚雲軒之前遇見徐允恭的，遇見楚雲軒，那也是西平侯鎮守雲南之後。

她的幼年，幾乎是跟在徐允恭身邊過的，她會跟在他後面一聲一聲地喊允恭哥哥，會讓他帶自己去很多很多地方玩，給他提出各種無理的要求，讓他幫自己完成……

跟著父親去雲南之前她還大哭了三天三夜，甚至進宮求老皇帝不要讓沐雄去雲南，可當時雲南戰亂未平，老皇帝怎可能聽她一個小姑娘的話就放下江山社稷不管？他最後還是讓沐雄去了雲南。

雲月悲痛欲絕地跟她的允恭哥哥分開，跟著父親去了雲南。

她穿來的時候是個嬰兒，去雲南的時候也帶著二十一世紀的記憶，可一個帶著成年人記憶的孩子，依舊舍不得徐允恭這個跟二十一世紀的她比只是個小孩子的男孩子。

到了雲南之後，她從沒斷過和徐允恭的書信往來，弘武十五年，他們約好在鳳陽見面，剛好那一年老皇帝決定在鳳陽過年，可誰也不知道後來出了那樣的事。

“允恭哥哥。”時隔七年之後，雲月再次喊出這四個字。

徐允恭還是怔怔地看著她。

“那年，在鳳陽，我不是放你鴿子，我不是故意不在約好的時間去見你的。我已經在路上了，可是我不知道會突然出那樣的事，我見到允靖有事，我能不管嗎？那場大雨是誰也預料不到的，我已經眼睜睜看著送我去見你的人被大水沖走，我不想再看到有人出事，而且那是你弟弟，在救允靖的時候，我一直在想，如果你弟弟去了，你肯定會難過的，所以我不想讓他出事。”

“所以……”徐允恭眼中是覆雜的情緒，覆雜到令人讀不懂。

“允恭哥哥，你一直以為我是見異思遷，始亂終棄，沒有赴你的約，反而自己去見了允靖，是不是？”

“……”徐允恭沒有答話，就當是默認了，他眼中此刻也生出深深的愧疚來。

這些年，他一直恨著徐允靖，恨著雲月，事到如今，他才知道原來真相竟然是這樣。

“允恭哥哥，我沒有，我真的在去見你的路上了，只是不知道中途會出事。我救下允靖後就失憶了，我完全記不得以前的事情，至於後來的事，我也不知道……”

“好了。”徐允恭不願意再聽下去，他打斷了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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