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天周六胡俊傑還能八點之前起床收拾房間掃地拖地打掃衛生呢，這到了第二天就不行了, 早上方淩已經起床把家裏收拾好了, 隔著門喊了幾遍這孩子還是哼哼唧唧不肯起。

既然不起來, 方淩就不客氣了, 直接進屋掀被子。

四月份的天氣早上還是有點涼意的, 突然被掀了被子，本就是借機耍賴的胡俊傑不醒也得醒了，“媽, 你幹什麽啊，謀殺親兒子嗎？”

這臭小子, 一大早就貧嘴，方淩沒好氣地說道：“謀殺個鬼, 趕緊給我起來。”

“又不上學，起這麽早幹什麽啊？”胡俊傑拉扯著被子試圖把自己再次卷進去，“媽，我再睡一會兒，就一小會兒, 過會兒就起來了。”說著還舉起兩根手指比劃了個一丟丟的意思。

可惜被冷酷無情的老母親殘忍拒絕了, “不行, 現在就起來，半個小時之前你就是這麽跟我說的，20分鐘之前也是這樣講的，結果到現在還不是在床上窩著！”

見賣萌撒嬌不管用，不死心的胡俊傑抱著被子在床上滾來滾去, 負隅頑抗試圖做最後的掙紮，可惜滾了半天，老母親雙手環抱，面色不善地在旁邊進行死亡凝視呢。

頓覺屁股涼涼的胡俊傑立馬麻溜地爬了起來，“媽，我這就起這就起，你老人家稍等片刻馬上就好，千萬別生氣哈，生氣就長皺紋了。”

這邊殷勤地把母上大人送出房間，胡俊傑轉頭就“撲通”一聲砸在溫暖的被子上，不甘心地最後滾了兩圈，最終還是戀戀不舍地離了床榻，速度穿好衣服出去洗漱去了，沒辦法，雖然他很想睡覺，但是小命要緊，誰叫自己才犯過錯呢，還是要懂點眼色才好。

十五分鐘後，收拾齊整的方淩身後跟著一個哈切連天恨不得閉著眼睛走路的黑皮少年，半大少年又黑又瘦，臉上青紫痕跡猶在，頭頂上一撮呆毛迎風招展，歪歪扭扭地背著一個大書包，踢踢踏踏跟在後面，從頭到腳從裏到外都散發著一股不情願的意味來。

跟在後面的兒子苦大仇深，前頭的老媽卻是腳步輕快心情舒暢，畢竟昨晚睡得很舒服，睡得飽飽的有什麽理由不高興呢？

“早啊，開店去啊？

”

“哎呦，這孩子沒睡醒還是怎麽回事啊，走路眼都睜不開了，這樣可危險……”

“一大早就背著書包，今天還補課嗎？”

母子倆在寒暄招呼聲中一前一後進了店，打開門做生意。

方淩一邊照看店面一邊分了些心神在便宜兒子身上，早點也吃過了消食也消完了，說是要寫作業的胡俊傑字沒憋出來幾個，人卻忙個不停，屁股上有針紮似的左扭一下右扭一下，時不時東張西望，街面上有丁點大的動靜就要擡頭看看，聽到人家講話聲音大了還要自個兒在那裏接兩句，客人進門買東西更是忙不疊地搭話幫忙拿東西，遇到人家逗他說話還要跟人聊幾句。

要不是作業本攤在跟前半個多小時了動都沒動，方淩真要誇一句這孩子眼神活絡知道給家長幫忙，可惜字沒寫出幾個來，那橡皮擦倒是被摳的坑坑巴巴越來越小鉛筆也被刨了一圈又一圈，本該寫字的地方落著一堆垃圾。

看著這便宜兒子吃兩口零食再一次拿起了卷筆刀，方淩都替那鉛筆委屈，“你這是準備把一根筆刨到底再動筆寫作業嗎？”

專心致志忙著手頭事情的胡俊傑被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啊，媽，你嚇死人了……”

說著還拍了拍自己的小胸口，一臉控訴地道：“媽呀，嚇死我了，幸好我膽子大，要是遇到膽小的非得嚇壞了不可。”

方淩：“……”

“你這是準備什麽時候動筆寫作業？”

“嘿嘿，我這不是正在刨鉛筆嗎，馬上就寫馬上就寫。”察覺到老媽似有不滿，胡俊傑也顧不上自己那“撲通撲通”亂跳的小心臟了，趕緊低頭裝模作樣地擺弄鉛筆。

“鉛筆再刨下去就沒了，打你把作業本掏出來到現在已經吃了零食上了廁所刨了好幾回鉛筆就連那橡皮擦也越來越小眼見著就要擦不了字了，”方淩掏出手機，看了眼時間，“半個多小時過去了，你這前期準備工作還沒結束？”

“好了，好了，媽，我這就立刻馬上寫。”

說立刻馬上就立刻馬上，胡俊傑把那卷筆刀裏的鉛筆往外一抽，就端端正正坐好埋頭動筆了，嗖嗖嗖一連寫了好幾題，餘光瞄到老媽眼神不再擱在自己身上開始刷手機了，這才跟松了口氣似的，本來挺直的腰背也瞬間塌下去了，眼睛滴溜溜亂轉，看看店裏瞅瞅外面，再轉過頭來看看那如山的作業想想自己還得交一篇500字的檢討，頓時覺得人生艱難學生不易，好人難當，打抱不平需謹慎吶，感慨了半天自己多舛的命運，才長長嘆了口氣，愁眉苦臉地低頭繼續跟作業做鬥爭去了。

方淩雖說在看手機，也一直關註著便宜兒子的情況呢，看他寫個作業跟戲精上身一樣怪模怪樣的折騰半天，差點樂出聲來，只是笑完了想起原主往日因孩子做作業發的愁操的心，一想到以後著急上火的都要變成自己了，頓時也覺得沒什麽好笑的了，不僅不好笑，做個作業事情還這麽多，簡直是討打。

要說在店裏寫作業並不如家裏安靜，畢竟街上人來人往的喧鬧得很，哪有在家裏關上門清凈呢，沒人吵沒人鬧的，只是要是放胡俊傑一個人在家裏墨跡的話估計一上午過去了一個字也寫不出來。

原主以前不是沒把孩子放家裏過，可惜等她忙了一上午中午回家做飯的時候，這孩子看動畫片看得嘎嘎笑，一看作業本鬼畫符一樣隨便糊弄了兩個字在上面就是做完了的意思了，把原主氣得肝火直冒恨不得把孩子給狠揍一頓才好。

每每說了之後，兒子都是好好好是是是，到了寫作業的時候不是缺胳膊少腿的敷衍了事，就是寫著丟著偷工減料，原主有時候忙沒檢查出來問題，這孩子就敢膽大包天地把自己亂七八糟的作業本往上交，不僅交了，被同學或是老師發現問題，還理直氣壯地給自己各種辯白。

三天兩頭因為這樣的事情被老師放學後留在辦公室補作業，或是好不容易認認真真寫完了忘在家裏了根本沒帶去，原主沒少往孩子小學跑，不是被老師請去聊天就是給兒子送書本送作業送各種東西，連門衛大爺跟前都混了個臉熟，沒辦法，上課時間要進去，可不得跟人家老大爺解釋下情況嗎。

後來原主沒辦法，只好盡量把孩子帶到店裏做作業，有自己在一邊看著好歹能好一點，做的對不對的另說，總不敢像一個在家的時候那樣太過敷衍。

胡俊傑這天在老媽的無聲威脅下一個上午都在勤勤懇懇地寫著作業，中午吃了午飯連覺都沒睡，玩了一會兒之後又開始接著奮鬥了，直等到下午三點多種才算是把各科作業給全部寫完了。

眼見著老媽作業檢查完沒問題了，胡同學開心到飛起，頓時腰不酸了人也不困了，興高采烈地收拾桌子上一攤東西。

媽呀，終於能出去玩了，憋死了。

一會兒功夫這孩子已經飛速把作業本鉛筆之類的收拾得幹幹凈凈了，方淩好笑地問道：“你的檢討書寫了沒？”

什麽叫驚天噩耗，這就是了，胡俊傑正美滋滋想著要去找誰玩呢，聽到老媽的問話才想起來自己還有好幾百字的檢討書沒有寫，一下子跟洩了氣的皮球似的，媽呀，500字呀，就是寫到晚上睡覺也寫不完啊，這個世上怎麽會有檢討書作文之類這麽可怕的東西，不給人活路了。

“沒有……”好想哭，好慘啊，嗚嗚嗚！

方淩才不同情呢，誰叫你沒事打架的，活該。

胡俊傑原地對著書包發了會愁，沒把筆重新掏出來不說，倒是把拉鏈給拉的嚴嚴實實了。

“媽，我去找同學一起寫行嗎？順便在他們家裏玩一會。”

“哪個同學，你上去打抱不平那個？”

“對對對，就是他，王飛，” 見老媽沒直接反對，胡俊傑小心翼翼地表示，“反正他也要寫，我去找他一起商量商量好了。”

“你不是商量是要抄作業去吧？”各人寫各人的，有什麽好商量的，商量成一樣的內容，小心老師看了處罰翻倍。

“媽，你講的真難聽，什麽抄作業啊，我作業都寫完了，檢討書這個東西又不是作業，那麽認真做什麽。”說到後面聲音越來越小，幾近於無了。

不過即便是他不說，方淩也知道這孩子心裏轉著什麽念頭，想著他這兩天表現還算可以，“行啊，那你去吧，記得早點回來吃晚飯，在別人家裏懂事一點。”

還以為要花費點功夫老媽才能點頭同意呢，沒想到這麽順利，胡俊傑一時有點不敢相信，小聲地又說了一遍，“媽，我去王飛家哦。”

“去便去唄，你要是不想去就在家裏寫好了，沒人玩估計一會兒就寫出來了。”

“不不不，我要去的，”生怕老媽反悔，胡俊傑背起大書包，三兩步奔出店外，邊跑邊喊，“媽，我先走了啊。”

早上背個書包跟在自己後面就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現在背著去找同學倒是生龍活虎有精神了，方淩有點無語，不過想著那王飛家的情況，往日裏原主是不大讚成自家兒子和這孩子一起玩的，也難怪剛才自己一口答應，這便宜兒子要趕緊跑了。

說來這王飛也是個可憐孩子，爹喝酒上頭跟人發生沖突把人給捅死了，家裏又沒錢賠償打點，判了刑坐了牢，家裏丟下老婆孩子還有老爹老娘過活，這邊當爹的進了牢房，沒過多久當媽的說是去外面打工掙錢養家，從此一去不覆返再無音信。

雖然王家老兩口堅持兒媳婦是出去打工去了，但是男的坐牢幾年了也沒見人回來，兩個老的都開始收破爛養孫子了，街坊鄰居知道情況的私下裏都猜測王飛媽媽估計是跟人跑了不回來了，本來夫妻倆感情也不是很好，男的又是個一天到晚離不了酒杯的，三天兩頭吵嘴，這回都因為喝酒殺了人進了監獄了，老實說，人家女的要走也正常，不過就是可憐王飛小小年紀沒了爸媽照拂只能靠著兩個老的了。

不過盡管嘴上說著王飛可憐，但是這王家情況覆雜，爹媽一個蹲監獄一個拋夫棄子跑了，都不是什麽好名聲，老兩口也不是那等脾氣好的人，尤其是老太太沒少跟人罵街幹仗，老的老小的小，知道他們家情況的一般也不敢沾上去，生怕萬一出點啥事自家要被訛上。

原主往日也不太喜歡兒子跟王飛在一起玩，她倒不是嫌棄人家爹媽不在，只是這王飛奶奶不是個好相與的，總擔心自家孫子被人欺負，跟老母雞護仔似的對於孩子們之間的玩鬧緊張得很，又一把年紀了，原主可不想哪天被這老太太罵上門來，所以自然就囑咐兒子少跟王飛在一起摻和了。

只是王飛卻是後來胡俊傑出事之後一直相信他的人之一，兩個人後來上了不同的學校，學習工作都不在一個城市，人生經歷際遇都不一樣，但是多少年了也沒斷了聯系，算是比較好的朋友了。

既然知道這是便宜兒子以後的好朋友，方淩自然不能在這上頭打岔了，順其自然好了，何況這王飛可能是因為家庭生變的緣故，比猴崽子一樣的胡俊傑早熟穩重多了，兩個人在一起玩如果能相互影響有點改變也是好的。

胡俊傑並不知道老媽對他還抱有這樣的期望，他一路飛奔到了王飛家裏，結果沒想到對方的檢討書也沒寫，兩個難兄難弟只好一起抓耳撓腮吭哧吭哧一個字一個字往外冒，500字的檢討書寫得兩個人愁腸百結恨不得抱頭痛哭。

雖然等寫好了早已經饑腸轆轆天都黑了，不過怎麽說也是一起打過架一起罰站叫家長一起寫檢討的交情了，好哥們不就是用來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的麽，雖然目前還沒有一起享福，倒是難同當了，但是好朋友嘛不用計較那麽多。

一次拔刀相助打抱不平收獲了一份誠摯的友情，對於胡俊傑來說倒是個意外的驚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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