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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鄭家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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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徐夫人自知原本的籌碼已無用,回西側院後,便終日惶惶不安,因憂思焦慮而臥床不起,直至五日後女兒出嫁,亦是強撐病體,勉強出席。

杜景自軍中歸來時,見母親如此模樣,震驚不已,詢問之,只道偶感風寒。他自入軍中後,隨眾人日夜操練,雖軍紀嚴明,卻正合了他好武逞勇,肆無忌憚的性子,也算如魚得水。他甚至十分期盼跟著慕容檀到真正的沙場上走一遭,因此也未多想,只又請大夫來替母親瞧病,妹妹出嫁後第二日便又走了。

豈料數日後,又陸續有消息傳來,皇帝以“年邁功高”為由,特許數名常年鎮守的將領們卸任回金陵,安享天年。

徐夫人只道天降橫禍,曾經新城侯的老部曲們各個被挪到金陵去,杜氏一門在這燕王府哪裏還有立足之地?她越發憂慮驚慌,不但為先前丟面,更為兒子往後的前程。沒了這些人,杜景往後再無幫襯,原本指日可待的安逸富貴與潑天權勢,難道便破滅了嗎?

眼見著她一日日的憔悴,病情總不見好,連宋之拂白日的請安,都屢屢拒之門外。屋中婢子常能聽其囈語,甚而有時辱罵燕王與王妃,言語間全是怨恨,似將此時的不得志,統統歸咎於此二人。

饒是如此,宋之拂仍是囑大夫每日替其診脈。雖徐夫人幾次三番設計於她,但到底是長輩,總該看顧著。

然徐夫人全然不領情,時日久了,聽聞大夫由王妃延請,連診脈也不願,只將人拒之門外。

如此不過兩月,原本氣色尚佳,略有儀度的她,竟成了個滿是怨氣,終日臥床,肌膚粗糙,滿面溝壑皺紋,眼窩深陷烏青的老婦。

宋之拂遠遠的在屋外瞧過兩次,心中只覺惆悵。

如徐夫人這般出身貴族之家的女子,從前志得意滿,高高在上,如今命都去了大半條,床邊卻無兒女侍湯藥。而慕容檀這個唯一的血親,竟似毫無觸動般,整整兩月,只在外忙政事,未曾踏足西側院一步,連問都鮮少問及。連下人來報,徐夫人命不久矣時,他也只微楞,轉頭問:“如此突然,怎沒聽你說?”

真真是無情人。

宋之拂無奈輕嘆:“我如何沒說?只你未留心罷了。夫君,可需去探望姨母?”

他只略一思忖,搖頭道:“我便不去了,如今將要入夏,正是耕種之時,待秋收便要起事,此事你看著辦吧,告知杜景與海月便可。”

不論是誰,一旦觸碰他底線,他必不再留情,此刻更是盡顯無疑。

徐夫人尚如此,日後他若發現自己的妻子也只是個替嫁的平民之女,又會如何對她?

宋之拂只覺手腳冰涼,不敢再看他,背過身去涼涼應“是”。

西側院裏,花木繁茂,隔著一道門的屋子裏,卻雕敝陰暗,彌漫著濃郁苦澀的藥味。從前服侍的下人被譴走大半,只餘數個家生的。

徐夫人喘著粗氣躺在病榻上,發絲枯槁,雙目無神,奄奄一息,皸裂的雙唇翕動著喃喃自語。

陳嬤嬤拖著年邁疲憊的身軀守在床前,戚戚然望著榻上人道:“蒼天無眼,如何讓夫人遭這樣的罪?”她渾濁的雙目泛起憐憫,枯坐半晌,遂如下定決心一般,自妝臺前取下銅鏡,悄無聲息遞到病榻前。

病榻上,徐夫人無神的雙目微微波動,遲滯的轉向銅鏡。

鏡中人憔悴蒼老,面目熟悉又陌生。那雙無神的眼睛漸漸現出驚恐的神色,不敢置信般粗喘著嘶啞道:“不不,我——怎會是……這副模樣……不!”

她使出渾身力氣伸手打掉懸在眼前的銅鏡,霍的自榻上坐起,如噩夢驚醒一般,雙目圓瞪,聲嘶力竭道:“我怎成了這副狼狽模樣!”重重的喘幾口氣後,又忽然蔫了下去,搖晃如枯葉,“如何還有臉見人……如何……茍活於世……”

陳嬤嬤渾濁的眼裏也溢出淚水,輕聲道:“夫人,如今亦不過吊著一口氣,不如便去吧……”

……

三日後,徐夫人卒。時慕容檀已悄然往萬全都司去,忙於暗中聯絡那些明升暗降的舊將們,聞訊又稍待兩日,才歸來奔喪。

而杜景,聞訊連夜自城外趕回,卻仍是沒趕上見母親最後一面。

他一身風塵奔入屋中,只跪倒在亡母榻前慟哭:“母親,為何不待兒歸來便先撒手?不過數月,怎遭如此變故?”

陳嬤嬤令旁人離去,伸手扶他,低聲道:“世子,夫人在這王府裏著實苦啊!這府裏上下,自王爺王妃,到尋常下人,哪個是真心待咱們?”

杜景正哭得天昏地暗,聞言更悲痛欲絕:“世道如此,自父親去世,我們母子境況一落千丈,我原以為表兄雖冷性,卻也會厚待親人,怎知會如此?”

陳嬤嬤眸光一閃,搖頭道:“王爺若真將夫人當至親長輩,如何會令姑娘遠嫁?又如何會將世子丟進軍營?”她壓低聲暗示道,“世子,如今中原再無依靠,過去侯爺舊部也皆失勢,是該另尋出路的時候了……”

杜景眼淚一滯,紅著眼眶楞道:“我還能去何處?不若便在軍中立功業,像父親一般掙個權位來……”

“燕軍哪還有世子的容身之處?”陳嬤嬤急道,“您瞧,若王爺還有一分情意,怎會遲遲不歸來奔喪?”

杜景漸止悲痛,沈吟道:“可天地之大,再無我親眷?”

陳嬤嬤遂關起門道:“夫人咽氣前,曾囑老婢,令世子投姑娘去。姑娘如今為蒙古汗妃,那處雖不比中原,到底能位居人上……”

“母親當真這般說?”他心底微動。

“千真萬確。”

……

慕容檀回府時,方值徐夫人大殮日前夜。

棺木早已備好停當,卻忽聞有人來報:杜景竟揮退下人,趁人不備時,以引魂燈燃盡徐夫人屍身,攜骨灰連夜翻墻策馬而逃!

喪儀遭此變故,眾人皆失色。

劉善回道:“因他將人都趕出了院子,過了兩個時辰才有人發現,追出去時,已逃出城外,不知是要往何處去。”

慕容檀自顧除下孝服,冷笑道:“他能去哪兒?必是蒙古。我原在軍中給他機會,他既同他母親一樣,便任他去。”

如此,喪事自不必再辦,王府原本掛的縞素也皆除下,恢覆如初。

卻說數月時間,趙廣源暗中散步消息,言皇帝換下的將領們,一旦入金陵,便要直接下獄,是以諸將人心惶惶,幾番商議後,又遇慕容檀主動示好,紛紛來信表心意。

如此幾番來回,金陵接替的新人們陸續到了,該南下的,卻一個個稱病,借故拖延。

慕容允緒苦等數月,未等到預料的結果,終是等不下去,聽了齊澄諫言,令鄭家人北上。

……

長春宮中,宋之拂正捧著鄭家的來信兀自出神。

慕容檀踏著傍晚餘暉入內,正覺初夏悶熱,又不見妻子迎來,遂問:“何事出神?”

宋之拂方回神,放下家信,邊替他寬衣,邊垂眸若無其事道:“金陵家中來信,說……家人念我,下月初來探望,今已上路。”

她亦不知鄭家葫蘆裏賣的什麽藥,直覺便不是好事。然她無法言明,更無力阻止,只怕他此刻便生不悅。

慕容檀平展的雙臂一緊,忽想起劉善派出的人尚未有信,佯裝無意道:“是嗎?平日不見你給親人去信,原來感情也甚好。來的是何人?”

她腦袋越發低了,聲音也十分沒骨氣,只弱弱道:“祖母年邁,有母——母親照看著,父親不得離京,是故,來的是兄長……”

兄長?慕容檀楞了楞,隨即想起新婚時,那枚令他二人起過爭執的相思玉扣,可不正是出自鄭家長子鄭子文嗎?

他垂眸收斂鋒芒,壓下心底不好的猜測,一把將她抱起,不顧她驚呼,大步往浴房去:“來便來吧,你自派於嬤嬤安排。此刻,你只管伺候我……”

他今日格外強勢,令她再無暇顧及心中隱憂,只專心應對。

夜半二人相擁,她側臥在他胸口,渾身疲憊,頭腦卻格外清晰,忍了半晌,終是沒忍住,小心問道:“當日姨母過世,夫君……當真不能原諒她嗎?”

慕容檀此刻正饜足,聞言只撫著她道:“你勿多想,只安心跟著我,別欺瞞於我,我自不虧待。”他遂又睜眼端詳她,“你可會騙我?”

宋之拂微顫了顫,心底猛的一跳,咬著唇默默背過身去,低聲道:“阿拂自不敢……”

他盯著她纖弱的背影,目光莫測,仿佛不願給她逃開的機會一般,又強硬的將她緊緊攬回懷裏,喃喃道:“阿拂,千萬別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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