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日子，好像每一天都是漫漫長夜。

因為小雨無論怎樣也再找不到理由逃避，她和李鶴、莫雨霏之間覆雜尷尬的關系。憶兒離開了，李瓊不見了，她自己則日日困在威名宮裏，失去了自由；好像李鶴豢養在籠子裏的鳥兒。但是籠子裏可不只有她這一只鳥兒。

後來一個夏日的深夜，空氣實在悶熱難忍。蘇園裏也許是最涼爽的吧！然而小雨還是壓抑難眠。只好披衣起身，在威名宮的星空下夜游。

漫無目的來到秋葉池。這裏繞池種著些香樟、紅楓、梧桐、八仙花、夾竹桃、落葉松等，池周五色斑斕，一年四季池上不是落花就是落葉，把這裏妝點得一片惻然淒美，故名秋葉池。那池子也奇特，落葉和落花在池面浸泡一日兩日就會緩緩沈入池底，所以從上往下看時，清澈的水面和水池裏總飄浮或懸浮著各樣的落花和葉子，高高低低，飄飄蕩蕩，就像夜空裏觸摸不到的星星。

卻遠遠看見莫雨霏獨立池邊。

她披著暗紅色的夜袍，肩膀輕輕抖動著，好像在哭泣。

莫雨霏是習武之人，立刻就感知到身後有人，聽腳步聲，知道那是蘇小雨。

小雨一直站在她身後，並不想離去的樣子。

雨霏深吸一口氣，回過頭看向小雨。

雖然雨霏有收斂自己的情緒，小雨還是嚇得倒退一兩步。

雨霏面無表情，但是雙眼滿是怒氣；她的臉終日是那樣冷若冰霜，好像從前李鶴身上的冰氣，全都過渡到了她那裏。

小雨知道，雨霏恨她。她當然有理由恨她！

在這個時代，男人三妻四妾本是平常，有了一個小妾，反而能顯得正房賢惠大度，雖然心中不快，也是不能不忍的，對於雨霏是這樣。但是小雨卻霸占了全部的李鶴！

剛開始李鶴還偶爾會同她交好，後來完完全全把她冷落了！李鶴的心裏眼裏全都是蘇小雨，她成了個有名無實的妻子！

可是眼前這個人！她有什麽好！居然教李鶴如此迷戀！從前師妹方洛池那般聰明美貌，或許有情可緣；可是蘇小雨呢？要美貌沒有美貌，要頭腦沒有頭腦，她是憑了什麽將李鶴迷得這樣神魂顛倒！

莫雨霏一步步逼近蘇小雨，咬著牙，雙眼血紅，也不知道是因為哭泣，也不知道是因為憤怒！

小雨也被威懾，不自覺向後退卻。可是心底裏更多的是對雨霏的愧疚和可憐。她對雨霏向來跋扈。在知道了雨霏的真實身份後，她將荒園裏所有的可能跟雨霏有關系的物件全部扔了出去。就扔在荒園的門口，就是要守衛和過往的宮人看見，就是要她難堪！——李鶴不置一詞，全然放縱她，寵慣著她的任性。

既然李鶴願意放縱，那麽雨霏就必須要忍。

結果怎麽樣呢？小雨終於發現，自己的恣意胡鬧，只是將一個可憐的女人逼到了退無可退的境地！她唯有在暗暗夜色下以淚洗面，方能稍稍排解自己的寂寞和空虛。小雨很清楚，雨霏對李鶴的愛一點也不比自己少！

小雨流著淚，一步一步向後退去。

“怎麽回事？”是李鶴的聲音，打破了這夏夜沈悶粘滯的空氣。

李鶴快步向小雨走來，輕輕摟著她，觀看著她臉上的神色。不像是受了委屈，——自然，有他在，雨霏也不敢給小雨受委屈。

暗紅色的袍子，濃濃的夜色，襯得莫雨霏的面貌更加冰冷蒼白。她看了一眼李鶴，從他們身旁直直經過，離開了秋葉池。

“怎麽了？”李鶴低頭問小雨。聲音那麽溫柔，像池中流動的碧波。

“沒事。我沒事。”小雨道。

李鶴忍不住將她抱在懷裏。

小雨也緊緊的抱住他，道：“是我的錯，不要怪雨霏……”聲音還帶著哭腔。

李鶴覺得又是好笑，又是愛憐。——剛才自己像個受驚的小鹿一樣，一轉眼就忙著為別人開脫。

不過，她能夠心裏容得下雨霏，不去計較，也是好事。

——當然一直以來都是小雨容不下雨霏。小雨剛來的時候，那時候還是個懵懂少女，在他面前誇誇其談著何謂“一夫一妻”，他猶疑片刻，然後下決心先將雨霏的身份隱瞞。

後來她對他動了情，後來雨霏的身份暴露；他拼盡了全力去挽留。小雨是愛他的，她留下來了；之後就不能不叫雨霏繼續委曲求全。

是不是對雨霏的心腸太硬了？可是李鶴不想看見小雨有一點半點的不開心。

回到了蘇園，小雨突然反應到，為什麽李鶴會出現在秋葉池？雨霏離去的時候，她看見那暗紅色的夜袍下是半透明的紗衣。她一定是穿著美麗妖嬈的紗衣去荒園找李鶴，李鶴卻拒絕她，於是雨霏才在這夜色裏哭泣；李鶴拒絕她，究竟也心有內疚，才追出來安慰她？

果真無論怎樣愛她蘇小雨，身邊有兩個女人，心意還是要掰成兩半的吧？盡管分給雨霏的那一半那麽少那麽少，盡管小雨開始體諒雨霏的苦楚，盡管如此！她想到這裏心裏依舊是妒忌得好像要爆炸！

究竟怎樣才能逃脫這剪不斷、理還亂的三角關系！

沈悶粘滯的夏夜，草叢中鬧嚷的蟲鳴在一瞬間靜息，池畔的蛙聲一聲、兩聲，哇——哇——，像扯斷了弦的二胡。

然而李鶴並不是去追雨霏的。雨霏從荒園裏黯然離去，李鶴心中也煩躁；於是他來到蘇園裏找小雨。她是他的“忘憂草”。來到蘇園，卻不見小雨；巡夜的侍衛回稟，似乎看見去了秋葉池的方向。李鶴這才來到秋葉池。

又有一日，小雨突然來到雨霏的寢苑，霏靜居。

真是稀客。因為打她來威名宮的日子起，就從未踏足霏靜居。

雨霏的侍婢們驚詫的望著她，又不得不按禮數行禮。小雨詢問雨霏在哪裏，她們回道在園子西角的小廟裏。

威名宮是個殺人不眨眼的所在，鬼神之事從來都放諸腦後；從來不知道霏靜居竟有個小廟？

小雨靜靜來到西園角，西園角上果然有一間矮矮小小的琉璃瓦房。琉璃瓦、朱紫漆，飛檐椽梁；雖然小，但也隱隱透出神聖和氣派。走進門口時，方才聞到香燭之氣，看見雨霏正虔敬的上香。廟裏供奉著許多牌位，正中間那個最大的，上書“恩師雲亦寒”，右邊是“師兄林遠道”，再右一位是“師兄韓非”；左邊是“師妹方洛池”，此外還有許許多多牌位；雖然除了“雲亦寒”外小雨一個也不認識，但是也明白，這些是昔日連雲門雨霏的同伴。李鶴盡都殺戮了！

原來雨霏一直都對當日連雲門的同伴心有愧疚。她一面全力愛著李鶴，一面又為自己的愧疚苦苦折磨。

雲亦寒牌位的正前方，還有一個小小的牌位，上書“愛子麒麟”。

小雨突然心中一陣絞痛。她的孩子沒有死，李瓊就是她的孩子！

雨霏上完了香，知道小雨站在身後。她問：“你來這裏幹什麽？”

“我……我來看看你……”

“看我？為什麽看我？”

“我想，我想我從前太過囂張跋扈，我想我們應該和睦相處……”小雨低聲道。

“和睦相處？”雨霏突然轉身，臉上滿是諷刺的冷笑，緩緩向她走來，溫柔的握住小雨的手，道：“你是說，從此以後，鶴如果跟我在一起，你也不會在意，對嗎？你會接納我，對嗎？”

小雨沒想到雨霏話鋒會轉向這裏，她啞口無言。

“哼。”雨霏冷笑一聲，甩開她的手，走出門外。

“蘇小雨，整個威名宮都是你的！——但這裏是霏靜居，請你離開！”雨霏冷笑道。

日覆一日，夏天過去了，沈滯的空氣卻沒有絲毫改善。小雨日日困在這圍城裏，自由之於她，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她多麽想策馬奔騰在遼闊的草原，她曾經是多麽的熱愛自由！她這個時候多麽羨慕憶兒，她想她現在一定在山水間任意巡游，了無牽掛。了無牽掛，多好。如果自己也能像憶兒那樣灑脫，多好。

日日這樣胡思亂想著；遇見李鶴時依然是強作歡顏。李鶴不想看見她有一點半點的不開心，如若看見，必定窮窮追問。她能怎麽回答呢？因為雨霏？可是雨霏已經退到了這個地步！因為沒有自由？李鶴聽見必定惱怒，不許她易裝出宮，是全然為著她的安全著想。

深秋了，滿園子月桂沁香，滿園子金黃燦爛！

小雨在秋千架上，卻不能感受到快樂。

卻突然想到了別苑的那片梧桐樹林。在這樣的深秋，應該也是落葉遍地，落葉漫天吧？

碧雲天，黃葉地。秋色連波，波上寒煙翠。

小雨伸手召來一個婢女，道：“你去稟報鶴，說我想去別苑。”

李鶴聽後，放下手中事務，來到窗前暗自思忖：“小雨想要去別苑，又不親自來對我講；必是怕我當面拒絕她。也罷！自江憶兒和小瓊相繼離開京城後，她的心情越來越低落，讓她出去散散心也好。就安排好精銳部隊，護送她去吧。——我再暗中隨行；上次去別苑，她發現我一直暗中守護，不知道有多高興！希望這一次也是。”他想著想著，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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