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幾爐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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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往只覺得一陣頭暈目眩的疲憊,好像有許許多多猙獰的小人一下子蜂擁而至跳到她的腦袋裏在大聲尖叫地嘲笑她。每一個都咧開嘴大笑著,指著她的鼻子說她是蠢貨,說她的愛在心頭有多麽不值。

“你怎麽了?”

她驟然聽到嗣音的聲音,一股劇烈的寒氣從心底升騰起來,死死壓住了一切翻滾的情緒,輕聲說:“沒什麽事,我有點困了,睡吧。”

嗣音自然不會相信,“你不願意說麽?”

“我說我困了。”她抑制著喉嚨口的熱辣,把那句本該大聲吼出來的話化作一句帶著無邊疲累的,“睡吧。”

“好。”

不往光速光了電腦,把自己丟在床上,她將眼睛壓到枕頭裏,一直額頭用力,可以感受到夏天的涼竹片條抵住了她的眼皮。她還是繼續死命地用力,直到鹹澀濡濕的感覺從眼周邊蔓延開來,她終於停止了。

她面無表情地靠著墻蹲坐在床上,睜著眼睛看黑夜。

手邊的手機響起來企鵝消息的提示音,她猜都不必猜就知道那一定是嗣音。可從眼睛裏流出的淚水就像是一根根的尖刺,紮在她的手臂上手肘間,痛得她一雙手無力去摸手機。她只有屈起膝蓋將自己抱起來,輕輕說著:“沒關系,不要哭了。”

然而哭得更疼了。

不往驀地生起氣來,咬緊了牙關,瞪著黑暗的房間,“不要哭!”她聲音大起來,邊說邊喘著氣,淚水沒有那麽洶湧,但依然還是從臉頰上滑落。

她於是更生氣,忍不住把頭往墻壁上重重一撞,恨道:“頭疼你哭不哭!你拓麻為了他哭!你做人就是賤!”

腦袋裏那些猙獰肆虐的小人贏了。

不往冷了臉,任憑淚水以它開心的方式流淌,拿起手機解了鎖,“你真的不想跟我說說嗎?”

她笑了笑,“今天不想說。”

“為什麽不願意跟我說?”

“我說了今天不想說!”她按手機的手顫抖起來,“今天說,沒有任何好處。睡吧。”

良久,嗣音說:“好。”

不往把手機放在床上,拿腳一下一下輕輕踢著它,一點一點把它踢到了床邊緣,又停了一會,突然生出一腳,把手機踢到了地上。黑暗的房間裏,發出咣一聲落地的聲音。

她為著自己話語裏的保留感到萬分的悲切。

“今天說,沒有任何好處。”

她為著自己給他留的一線生機而感到不齒。

她為著自己點到嗣音時,竟無法把他拉黑的不忍而痛徹心扉。

不往終於覺著了,她這個軟弱的女人。

這一夜,她沒有睡著。必然是睡不著的。

從前是看書看到忘了時間,一轉頭就是東方大白。而這一夜,她眼睜睜看著房間裏的黑夜一點點褪去,直到窗簾布一點點接收晨光,直到房間裏大亮。

頭疼得快要炸裂了。

她和往常一樣,在那個固定的時間點起床,刷牙洗臉護膚又上一層淡淡的妝容,仔細地在手臂和小腿打上防曬噴霧,又在鎖骨處和手腕處噴上她喜愛的藍色風鈴草香水,最後選擇了一支極日常的迪奧001,出門去上班。

地鐵裏還是人來人往,不算很擠,每個人身上都帶著睡眠不足的氣息與冷漠的表情。

她挑了一個角落的位置站著,把頭靠在車廂壁上,頭頂吹來冰涼的冷風,一陣陣加劇著她的頭疼欲裂。然而那種惡化的感覺卻讓她覺得舒服,總好去想那個人。

她在簽名裏寫上:167天3小時。

嗣音一定知道,她是為了什麽才這樣的。即使不知道,看到這個簽名也會知道了。而不往並不是為了讓他知道才改的簽名,她需要用這個簽名來不斷提醒自己,她在不知不覺中把心給了一個什麽樣的人。

那個人竟然真的敢,是篤定了她不會有事沒事去點他看情緣麽?他竟然真敢這樣明目張膽地綁著一個別的女人,卻每天都陪在她身邊,與她說黏黏膩膩的話語,與她做親親我我的事情,甚至還敢說喜歡?

真是好極了。

不往又感覺到一陣劇烈的頭痛,就在這當口,她瞥見嗣音發來的消息:“哎,你們女人啊,還是小氣。”

升騰不止的怒氣已經無法讓不往平靜了。

“小氣?你覺得這叫做小氣?好,真是好極了。一個人跟我說著喜歡,每天與我做著這樣那樣的事情,而這個人是別人的情緣!倒過頭來,竟然是我的小氣,真是太棒了!”

“你不要這樣嘛。”

“那我應該怎麽樣!!!”

不往直想撕了他。

“不往……”嗣音顯然語氣是弱了,“我知道你現在很傷心很氣憤,但我只希望一件事,你不要因為這個就判了我的死刑好麽?不要這樣草率。”

“草率?”她笑起來,心裏有幾百萬分的不服氣,他憑的什麽,從哪裏要來的資格與她說不要?妥協退讓於這種原則性的錯誤,她沒有將他拉黑,而選擇在這裏繼續與他說話。不往幾乎可以立見,以後發生的一切或撕心或裂肺,都統統要怪到她自己頭上。

她該的。為著她如今的軟弱與不舍,她理所應該。

當意識到這一點,不往突然就心靜下來。

再壞的結果,無非是,攜手看一場飄渺燦爛的煙火,既然是她選擇看的煙火,那麽那些煙火落到臉上的火星與灼膚之痛便也是她選的。

“為什麽?”不往閉上眼睛,覺得累極了,“為什麽你可以做到這樣?”

“我一早就跟你說過,情緣沒有任何意義,它什麽都不是。”

“是嗎?所以你一早就把話都說盡了,那麽現在我該說什麽?徒勞無功地跟你說,不是的,情緣在我心裏是有意義的,而且這份意義是因為你而生的意義?還是要說,好的,情緣是沒有意義的,所以我們假裝什麽都沒有發生吧?”

“不往……”

“嗣音,你該好好去想想,你是不是真的如你所說那樣喜歡我?你真的等了我一年嗎?而不是找了一個妹子和你一起等我?我真的是你的唯一和絕對麽?如果真的是,那那167天3小時又是什麽?”

“我確信你是我的絕對和唯一。正因為如此,你永遠不會是我的情緣。”

“噢,所以我可以是你的女朋友,而她們可以繼續是你的情緣麽?”

“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在你發現之前,我就跟她提過了,死情緣的事情。我知道是我的錯,是我作的孽。”

“不,不怪你。是我作的孽。”不往又輕笑起來,“不過幸好,我們之間還什麽都沒有,我也沒有什麽立場與身份來責問你。你可以繼續跟她情緣,我退出。”

“不要。”

“我不想被人指著鼻子說,你看就是那個女人,三了那個藏劍和那個秀姐。你這種行為,會陷我於何種境地你想過麽?你說你喜歡我,你想要我做你的女朋友,你都不在乎我會陷入那種境地而那個始作俑者是你?你拿什麽來告訴我你喜歡我?”

嗣音百口莫辯。

“我只求你,不要就這樣輕易離開。”

不往終於沒有將他拉黑,也沒有離開。

她自然是鄙夷自己的軟弱的,又不能遏制地期待著他的不同,期待著他話裏的真意。她在自己的海鰻插件宣告裏寫了一句“要麽,不開始”。

也是在這之後好些天,她再次去點嗣音的情緣卡,那上面幹幹凈凈沒有名字了,宣告處寫了一句:“要麽,一輩子”。

不能說她是一點感動也沒有的,她清清楚楚地感受到嗣音對這些細節的在意與對她的在乎,那些東西偽裝不了,就算要偽裝也會帶著做作的痕跡。而嗣音那樣高傲又仿佛一切都運籌帷幄的人,連一個“求”字都出了口。

他的死刑根本就不能成立。

他確實早就將話都說盡了,也早早地告訴過她,如果不是她的茫然不覺,他們早就在一起了。如果不是三生樹下看到了她海鰻上那個堅陣骨的名字,恐怕也不會有後面的什麽勞什子的秀秀情緣。

然而不往還是可以細細想透那些事。

她離開的那一年裏,那個奶秀陪著他,一點一滴滲進他的日子裏。她猶記得那個粉紅色的名字是帶著一個區服後綴的,而那個後綴正是嗣音小號的後綴。可想而知,他們是一起轉區出去的,又是一起回來了。

他許是出於憐憫,許是出於別的,與她情緣了。彼時他大約不會以為,有一天不往還會回來。那麽不往這個人就將永遠成為他記憶裏的缺口與硬痂。

可偏偏是天可憐見,她回來了。

他當然不能放手也不會放手。

想要緊緊地抓住不往,又不知道該如何對那個一直陪他的女人說出斷絕,就這樣一拖二拖,拖到了不往發現的時候。

有時候不往在想,也許只有這樣鬧一次,鬧開了說通了,這事兒才算可以過去。

可有時候又覺得,他完全可以在不往回來的當天就斷了這情緣,而後認認真真地去把她抓在手裏。她也許終有一天會知道,他在她回來的時候就利落丟開了那些情緣,她固然會疑慮,自己是不是不過是第三任罷了,但他用時間讓她去相信那個唯一和絕對不好麽?

為什麽非得是讓她自己去發現去撕裂去摧毀,她小心翼翼建立起來的,對他的信任與依賴?連帶一股腦兒傾出了她一點一滴放進屋子裏的安全感。

是,這世間確實有不破不立的道理。

可真的有那麽一面鏡子是破後重圓的麽?

王寶釧十八年的寒窯苦守,真的能夠在薛平貴回來的那天就冰釋了?

不往只覺得一顆熱烈的心從夏日炎炎走到了寒風凍雨裏。她以為她一直都披著鎧甲是安全無比的,也只是她以為。她又一次茫然不知地把自己從頭到腳剮了一遍。

第一次,是她不知嗣音愛她。

而這一次,是她不知嗣音的愛是這樣分裂不安的。

作者有話要說: 可能想停一會。這兩天總覺得有點心累。

有時候自己也在想,關於劍三這個游戲,情緣的含義。就像不往曾經和堅陣骨綁過那個名字,卻被她認作是恥。而嗣音能與兩個並不喜歡的女人綁定,維持一種暧昧的狀態。

大概人與人之間真的是不同的吧。

也許不往心中的所有意義只有她自己才能達到,嗣音也是。

所以,人本孤獨,而從來沒有也不必去尋找那個契合的另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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