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兩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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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仙沈默片刻,嘆了口氣,“順其自然吧,順其自然。”

小點兒以為這句話是說他,眼裏剛恢覆了點神采,只見鬼仙擡手給他當頭一掌,拍的他糊裏糊塗又變回原形。

“不是說給你聽的,窩囊廢一個,有仙不升留著下輩子嗎?”鬼仙右手食指直戳小點兒頭上那塊墨點,說話毫不客氣。

小點兒大氣不敢出,趴在畫案縮成小小一團。

鬼仙越看他這樣越生氣,索性不去看他,眼不見心不煩。很快他氣頭過去不禁慶幸,還好自己沒個子嗣也沒有後輩,慕容府要是出了這樣不爭氣的慫包,他就是鬼仙也沒命受的。

小點兒又被打回了原形,心裏憋屈。

他現在有怒不敢言,不過,等他日後了結了執念,邁過飛升的門檻時才會明白,今晚這當頭兩掌對於他之後的仙途有多麽大的幫助。

……

月亮高懸,子時一刻已過,鬼仙還在和他們閑侃,說完小點兒又說錦葉,直把除了城憶外的所有人包括大雪球都數落的開竅,這才喝了口茶歇上片刻。

錦葉被他點撥的有點悶悶不樂,但她又反駁不了,鬼仙的話沒有章法可言,聽起來也毫無深意,看上去就像是長輩教訓自家小輩一樣隨心所欲。

實際上卻不是這樣,也只有被訓的人能聽出來,他的話只對她一個人說,別人聽到了只會一頭霧水。她知道是為了防誰,可心裏就是覺得不舒服,好像魚刺卡在嗓子眼就是咽不下去一樣。

對於錦葉的反應鬼仙還是比較滿意的,至少比那個不爭氣的妖獸強。

倒是杏紅和月白兩個讓他很是頭痛,對於沒有過去記憶的人他沒辦法過多點撥,如果因此他們倆想起了什麽,那他的罪過就大了。不過好在兩個人都明白其中道理,只是虛心受教,不求其他。

杏紅被點撥後悶不吭站在一旁,她對於城憶的感情說不上深,卻是除了冥王之外,城憶是最讓她在乎的一個人。冥王對她有恩,是她尊敬的殿下,她於城憶有恩,有姊妹之情。

十年前她接手這個小女娃的時候就知道她長大後會成為家主,受城氏宿命禁錮。她那時候想法很單純,覺得只要城憶在夢魘錄上寫下一百一十一個夢魘,在十七歲生辰來臨之前完成這個任務,今後的日子,她就能過的很好。

她有自信城憶能做到這些,但是現在,她不自信了,在所有的事情塵埃落定之前她的心會一直懸著,她會忍不住想,如果、假設……

鬼仙的話對她幫助不大,啰哩八索的沒頭沒尾,卻還是讓她明白了一點,她不能怯不能躲,她和月白是城憶非常信任的兩個人,他們兩個的情緒不能說完全影響城憶,卻也能讓她產生動搖。

所以她明白不能把自己的情緒帶給城憶,盡管城憶和以前一樣從容淡定,但在她的內心深處對於未來已知的結局與未知的後果是恐懼的。

城憶再怎麽年少老成,她的內心還是會藏著一處容易受傷的柔軟。

人有七情六欲,城憶的心境雖不明顯,卻也有在變化,杏紅最是了解她的這一變化,從她開始淡淡的靦腆的笑,從她對外來人產生好奇,從她從夢魘中產生對山外世界的向往。這些,她都知道也看在眼裏。

終南山之行是她始料不及的一個插曲,她輔佐過的歷任家主都是在仙人閣隕落,這一次,可能真的是因為城憶是被選中的家主。城憶躲不過,只能直接面對。

而她也做出了這樣的選擇,不怯,不逃,不怨,不恨。

在這一過程中,城憶極力讓自己和以前一樣,平淡如水,冷靜如常。

杏紅只能默默支持,畢竟人非草木。

……

月白望著一個方向有一下沒一下的摸著大雪球湊過來的腦袋。他在發呆,心思不在這裏。

明天之後,終南山上,他將不再是那個神采飛揚的銀箭青袍少年郎。

鬼仙的點撥讓他如墮冰窟,腦子亂亂的。雖然鬼仙從始至終只對他說過幾句話,幾句在旁人耳中不痛不癢的話,然而這些傳到他耳朵裏卻讓他的心裏如萬根針紮。

“不會再見了。”

鬼仙又對他說了這句話,而這句話之後的第二句更讓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煩躁些什麽。

“沒別的意思,就是你想的那樣。”

他想的那樣?

月白當時聽了很想笑,很想大聲的立刻反駁他,可是他不猶豫了,他猜不到鬼仙是什麽意思,或是他也在怕,和城憶一樣,對既定的結局和未知的後果感到其前所未有的恐懼。

鬼仙的話他又想起了那個渾身是血的男人,月白對他一無所知,是真的一無所知了。不管是從前還是以後,他都一無所知。

……

天將亮的時候鬼仙帶著小點兒離開了,說是提前去終南山報道,順便會一會小點兒的草包師父。

城憶送他出了森林,大雪球和她一起,杏紅和月白則在閣內準備傳送用的大陣,他們已經商量好了,當鬼仙在終南山上尋得一處福地布下陣法後,他們可以通過陣法把仙人閣整個搬過去。

終南山離長白山不如撫松近,所以整個大陣畫了將近三天才完成,這段時間內,應錦葉的原望,城憶給她講述了她雇主的那個夢魘。

錦葉從頭到尾都很平靜,杏紅幾乎以為她是太崩潰了才會無動於衷,直到她聽完夢魘很久、拿著手帕擦匕首的時候突然落淚。淚水一滴滴落在鋥亮的匕首之上,這時杏紅才明白,她並非無動於衷,而是太在乎了,所以才會在看到那個沒有並什麽特別之處的夢魘後很是失落。

或許執念正是如此,你特別在乎的一個東西在別人眼裏很可能是微不足道的,比之塵埃,也有過之而無不及。

……

民國二十年一月十五日,天氣晴,沒有風,不是很冷。

錦葉拿過一張鏤花宣紙坐在黃花梨的玫瑰椅上,坐姿端正,一筆一劃,認真的寫著今天的日志。自從知道自己的大限之後,她每天都有寫日志,什麽亂七八糟的都寫。

她最先寫道:“錦葉姑娘是一名刺客,也是一位將軍,她個子很高,長相特別英氣,閑來無事經常拿著一把擦得鋥亮的匕首揮來揮去……”

她寫完自己的內容喊來城憶,讓她在這張紙上寫下她的名字,城憶照做,提筆書下二字,簪花小楷,娟秀美麗。

錦葉拿起來左看右看都很是滿意,側頭朝城憶笑了一下,在她剛寫的名字後面空了幾個字的距離,繼續寫道:“這位是仙人閣的閣主,很年輕,是一個沈默寡言的姑娘,為人一絲不茍甚至有點冷漠,她不愛笑,但笑起來很好看。”

她寫完這些揉了揉酸痛的眼睛,接著又研了會墨,這才繼續往下寫了一段。

寫完這段她滿意的點了點頭,依次喊來杏紅和月白,和城憶一樣,錦葉讓他們把名字寫在這張宣紙之上。

黃昏時分,天邊出現了一大片紅色的火燒雲,遠遠看著,其中有一片就像是飛在天空中的一尾紅燒魚,魚頭、魚尾、魚鱗都能看到。

因這一奇景的出現,所有人停下手裏的工作走出仙人閣,站在高高的角樓之上放眼遠眺。

連綿的雪山被映上一層淡紅,看著到這般景象城憶不禁皺了下眉,片刻擡頭望天,沒有多言。

與此同時,長白山的某處小洞天裏,被埋在公務堆裏睡覺的侯之澤猛然驚醒,爬出自己的小窩臨門遠眺,露出和城憶有些相似的神情。

“快變天了。”

侯之澤自言自語一句,低頭拍了拍有些皺了的黑色大衣,理了理短發,決定去仙人閣溜達一圈。

他大步邁出幾步,心虛的回頭看了一眼公務堆,摸了摸額頭,猶豫了一會兒後,不知看到了什麽可怕的東西,幾乎是飛奔著逃離那裏。

剛從公務堆裏爬出來的、邋裏邋遢的輔佐小仙看著他飛也是的背影一臉茫然。

……

仙人閣這邊,錦葉猶豫著猶豫著還是把侯之澤寫進了她的日志。

當最後一筆落下,錦葉如釋重負,歷經兩個多時辰,終於讓她完成了這份日志。

她滿足的從椅子上站起來,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後,重新坐了回去,把之前寫的和這張裝訂在一起。

當她做完這些,月白和杏紅已經把大陣給畫好了,鬼仙那邊也早半個時辰就傳來了消息,現在萬事俱備,只等天黑了。

只有陰盛陽衰之時,仙人閣才能在不過多消耗靈力的情況下悄無聲息的離開這裏。

趁著等待落日的這段時間,城憶和月白、杏紅回了一趟撫松的老城家宅,打掃祠堂加固結界後,城憶把即將要出遠門的消息告訴了父母。

……

“這個送給你。”城憶把從老宅帶回來的一條紅繩遞給錦葉,“系在手腕上,來世與他還能再見。”

錦葉有點感動,收下了紅繩卻拒絕了城憶的好意。

她說,“我一生殺人如麻,說不定下去之後就直接進了地獄,繩子呢我收下了,緣結就不必系了,緣分還是順其自然的好。”

城憶順了她的話,只系了一個簡單的福結,錦葉很高興,說有了這個福結,她來世一定是個嬌生慣養的大小姐,再也不用戰場上吃土吃刀劍了。

她這樣說,摸著匕首有些失落。

或許最適合她的還是戰場上的打打殺殺,江湖裏快意恩仇。

……

晚飯的時候杏紅拿出了她藏起來的一小壺仙人醉,說是送給錦葉的臨別禮,錦葉抱在懷裏舍不得喝,只嘬了一小口意思意思,說什麽害怕喝醉了黃泉路上不好走,讓她給侯之澤留著。

說到侯之澤,杏紅這才想起來這幾天他們光忙活畫陣的事了,竟把蹭吃蹭喝的厚臉皮給忘了。

她偷偷看了眼城憶,後者察覺到她的目光搖了搖頭,杏紅只得把嗓子眼的那句話給咽了回去。

杏紅仔細想了想,覺得這樣也好,與其磨磨唧唧好一通送別,不如靜悄悄的離開。彼此之間還能留點念想,萬一來日再見也不會太尷尬。

夜晚很快降臨,城憶打開了通往黃泉的大門,讓他們感到意外的是,來接錦葉的是黑白兩位鬼使!

城憶這邊施禮,兩位鬼使亦回禮。

互相打過招呼後白鬼使上前把一封信遞給了城憶,說殿下有令:待城憶到終南山後把這封信交給她見到的第一位穿著黑色道袍、頭頂蓮花道冠的道長。

城憶了然,接過信封。

之後,白鬼使又向杏紅和月白傳達了殿下分配給他們的秘密任務。

說完這些,錦葉和黑鬼使已經離開了。

城憶看著手裏的那封有些厚度的信封楞了會神,回神後把信收好,目不轉睛的看向白鬼使,等待下文。

白鬼使視若無睹,待黃泉的大門完全關閉後才看向城憶,緩緩說道:“城姑娘,殿下說此去終南山會遇到很多不盡心意的事情,他希望你不要因此走入歧途,但決定權還是在你手裏。”

他說著,從袖子裏掏出一個白字黑底兒的小冊子遞給城憶,“殿下說讓你把這個轉交給鬼仙大人,他一看就會明白。”

城憶點頭接過冊子,看到上面寫著一個大大的城字。

白鬼使解釋道:“這只是殿下送給他的為了掩人耳目的姓氏,鬼仙大人是外族人,本不能做你的引路人,應該由其他本家前輩來擔此責任,但在他們之前鬼仙大人已經與你結了緣,殿下無法,只得順其自然。”

他話說兩分,城憶聽不太明白,杏紅和月白也聽不明白,況且他們從沒聽說過城氏家主有引路人這麽一說。

然而沒等他們把不懂的地方總結出來,白鬼使悄然離開了,讓三人大吃一驚的是,他走之前啟動了布置好的傳送大陣。

……

侯之澤走著走著忽然停了下來,他看向遠處,發現仙人閣的方向發出了耀眼的藍色光芒。

他的心咯噔一下,接著他跑了起來,用自己最快的速度在雪地裏奔跑。

踏雪無痕,侯之澤一心想做個普通的凡人,可最後,他還是使用了術法。然而等他瞬身來到仙人閣的時候,光芒消逝,仙人閣不在了。

他怔怔的看著面前的那片沒有積雪的空地,雙腿幾乎癱軟,他看向空蕩蕩的這方小天地,輕喊了一聲:“城姑娘,這是怎麽回事?”

城憶一如既往的白衣,黑發在腦後用白玉簪子挽起一個簡單的發髻,她沒有回答,而是朝侯之澤走了過來。

侯之澤則朝她跑了過去。

兩人面對面站著,侯之澤這才發現,城憶比初見那會兒要高上那麽一點。

“城姑娘,怎麽就你自己,杏紅和月白呢?”侯之澤環顧四周,又問,“還有仙人閣怎麽不見了?難道是……”

侯之澤說到這裏忽然臉色一變,察覺到什麽,盯著面前的城憶,不容置喙的道:“去哪裏?”

城憶置若罔聞,從厚厚的白色鬥篷下伸出一只手向上攤開掌心,輕聲說道:“把你的手給我。”

侯之澤看著她認真的表情心有不解:這不是他送城憶簪子時說過的話和做過的動作嗎?莫不成他們真的是離開,而城憶等在這裏,就是為了給他送臨別禮的?

他不想伸出手,可好像他伸不伸手城憶都會離開這裏。

就這樣兩廂僵持了片刻,侯之澤敗下陣來,天寒地凍的,他雖然很不情願,卻還是向她伸出了左手。

“你們搬去了哪裏?”侯之澤又問道,“我忙完這陣可以去找你們玩嗎?”

城憶沒有回答,她拿出一條紅繩系在侯之澤的手腕,和錦葉的那條差不多,結卻不同。

侯之澤看著她埋頭一聲不吭為自己系紅繩的模樣,既委屈又高興,委屈的是城憶不拿他當朋友,搬去哪裏都不肯告訴他,高興的是他知道贈送紅繩對於城家的意義。

結緣。

雖然他連這是什麽結都不知道,但城憶肯親自為他系上,那便有著不俗的含義。

城憶的動作有條不紊,侯之澤低頭看她,看到了那只帶有城憶生卒年月的白玉簪。

這讓他心裏很不是滋味,說不出道不明。

“這是緣結繩,你那時想要,我之前回去,便拿了兩條。”城憶系完紅繩,說著向後退了幾步。

侯之澤看著手腕上多出來的那個東西問道:“這是兩條?”他怎麽看也只有一條啊。

“另一條送給了錦葉姑娘。”城憶說著,又不動聲色的向後退了幾步,與之拉開距離,退入了大陣的陣中。

所以當侯之澤把視線從手腕上的緣結繩移開,他剛有些恢覆的臉色一下子又黑了。

他忽然有種錯覺,城憶為他系紅繩並不是想她道別,而是……和她送給錦葉的道理一樣。

他幾乎反應過來的瞬間就又站在了城憶面前,他莫名其妙的有點生氣,想抓住她的手不讓她離開,好好問上一問為什麽不肯告訴他仙人閣搬去了哪裏,然而他還沒開口,城憶先問了。

她黑色的眼眸平靜的望著他,“對你來說,兩千年很長嗎?”

侯之澤“啊?”了一聲,一頭霧水,不知道城憶為什麽忽然這個問題。兩千年對於他來說只是漫漫仙途上的冰山一角,他現在沒有執念孑然一身,這個問題對他來說毫無意義。

“如果是兩千年之後才能再見呢?”城憶又問道。

侯之澤不禁皺眉。

難道城憶的意思是說他們要兩千年後才能再見嗎?侯之澤說不準,但覺得很有可能。他忽然想起城憶講給他們的那個神話傳說,鳳鳥和凰鳥,一千年才能見上一面。

在他一個人較勁瞎琢磨的時候,城憶啟動了傳送陣法。

她至今都記憶猶新,侯之澤的那句“自折雙翼墮人間”,不過眼下看來,他所做非所述,說到底這世間萬物再怎麽強大,都很難跨越名為時間的這道長河。就像凰鳥最後愛上了那個修行者。

光芒中侯之澤回過神來,城憶的身體逐漸透明。他明白城憶是真的來和他道別,馬上她就要離開了長白山、離開這屬於他的地盤。

“兩千年,你知道對於我來說一千年都很難熬。”侯之澤有些崩潰,他從不知道一個人可以在不受傷的情況下如此狼狽。

他看向夜空,輕聲說道:“兩千年太長了。城姑娘,你……”

淡藍色的光芒完全消失,侯之澤沒有再繼續往下說,他環顧四周,空空如也。

——此時彼方——

終南山某福地憑空出現了一座暗紅色的三層角樓,一位白衣女子緩緩從裏面走出,站在門前擡頭看向夜空,輕聲嘆道:“我本將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

作者有話要說: 長白山卷結束了,明天看看結尾還有沒有什麽要改動的,沒了的話這卷就真的完結了。

下本冥仙系列前傳《魔王快逃》,是只有人妖魔的世界,會在裏面支線填冥王的坑。

以上,感謝收藏,撒花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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