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不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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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要年末的時候萬籟墨坊著了一場大火,墨坊多池渠,火勢蔓延不快,方景辰站在著了火的倉庫前,救火的人從他身邊跑來跑去,誰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麽,但都看到了他在笑,露出一口獠牙。

第二天清晨,大火熄滅,方景辰仍站在那裏,看著燒焦的房檐,目不轉睛,就好像那裏坐著一個人。

他在想,要是那天沒看到那個人就好了。

方景辰想著,轉身離開進了書房,早飯過後大少爺的丫鬟準時端著參茶來了,她敲了敲門,無人應,便問守門的家仆,家仆對她搖了搖頭,繼續看著天空發呆。

丫鬟膽子很大,她見過方景辰訓斥家仆,一點也不可怕。方景辰脾氣很好,這是方家上上下下都知道的事情,他幾乎從不生氣。

她輕輕推門進去,方景辰正坐在書桌前看賬本。

方景辰擡頭看了她一眼,瞥見參茶皺了皺眉,對她道:“和大哥說一聲,以後不用給我送茶了,我現在身體很好。”

丫鬟想起大姑爺的囑托,不敢怠慢,“少爺,您還是喝了吧,大姑爺說……”

“大姑爺說?”方景辰沒讓她把話說完,他面無表情的盯著丫鬟道:“我問你,這個家誰做主?萬籟墨坊是姓方……還是姓馮?”

“少爺~”丫鬟低聲嬌嗔了一句,方景辰冷笑,對她招了招手,丫鬟忐忑的走過去,心裏有些開心。

她的心跳得很快,自從上個丫鬟被方景辰辭退之後,大姑爺就找到了她,想讓她在送茶的時候想辦法勾引方景辰,好讓他為方家留後。

丫鬟自以為有幾分姿色,一舉一動矯揉造作,方景辰笑得越深,她腰扭的就越厲害,從開始的忐忑歡喜到最後的驚恐可怖,丫鬟眼裏布滿血絲,甚至沒來得及尖叫,就這麽離開了人世。

她死了,是被嚇死的。

沒有人知道她生前的最後時刻看到了什麽,就連方景辰都感到意外,丫鬟倒下的那一刻他站了起來似乎是想去接,可快要碰到的時候他的手被什麽東西給攤開了,非常輕柔的一股力。

被那股力推開之後方景辰震驚下打翻了桌上的參茶,門口的家仆沖了進來,他看到方景辰看著地上的丫鬟在笑。

大夫說,他應該和丫鬟一樣也看到了‘那個東西’,因此受了刺激。

方景辰看著大夫,沒有拆穿他,大姑爺對‘那個東西’深信不疑,花大價錢請了一位道人前來作法,那位道人看起來就是個牛鼻子騙子,吃吃喝喝好一陣,才拿出兩張舊巴巴的符紙,一張貼在了書房,一張給了方景辰,讓他放在枕頭下面。

當他晚上,道士又開壇做了法,第二天早晨,被人發現死在他自己的那把桃木劍下。

大姑爺嚇得要命,忙打點了幾個家仆把老道擡出去埋了,方景辰跟在他們後面,老道死的的時候他看到了,是他自己捅的自己。

桃木劍沒有利刃,老道捅的非常艱難,方景辰想幫他一把,但也只是想了想,他不想再殺人了,就像他不想活著一樣。

老道的屍體埋在了丫鬟的旁邊,家仆們個個愁眉苦臉,他們覺得非常不吉利,方家的氣數盡了,天王老子來了也挽救不了方家了。

方家被人詛咒了。

方景辰聽著他們的對話,不自覺笑了,轉身回了萬籟墨坊,大姑爺正因為找不到他而急得團團轉,方景辰對他擺擺手,結果新丫鬟端著的參茶一飲而盡,大姑爺這才露出一絲和色,帶著丫鬟離開了。

方景辰看了看天空,今天天氣很好,他靜靜看了一會兒,找來了一個梯子,爬上了書房的房檐。

坐在一個地方,看著萬籟墨坊的每一處,發現了不得了的東西。

方景辰站了起來,路過的家仆嚇了一跳,方景辰對他做了一個安靜的動作,爬上了最高的屋脊。

大姑爺聞訊趕來,對著他連哄帶騙,字裏行間都透漏著他不能死,不能想不開。

方景辰對他道:“大哥,我沒有死,還好好的活著。”

說完,他就從另一邊跳下去了,那下面是一池名不副實的洗硯池,水不深,卻很冷。

大姑爺心都要跳出嗓子眼了,咆哮著派所有家仆快去救人,可最後,一池水都放光了,白骨撈出來十幾具,卻不見方景辰哪怕半根頭發。

他消失了,就這樣消失在方家的洗硯池裏。

看到他掉下去的人都說沒看到人出來,有人說會不會是他升仙了,不然怎麽可能憑空消失。

一時間眾說紛紜。

就在這時,有個在外跑貨回來的商人和別人談起自己的遇鬼經歷,就在三天前的下午,他看到一個玄衣水鬼從河裏爬了出來,因為天還很亮,他又站在河對面,就大膽的看了起來。

他描述的很細致,卻一口咬定自己看到的是鬼不是人,他說那個人朝他笑了,露出一口尖利的獠牙。

大姑爺聽到這件事就一口咬定那個人就是方景辰,那晚救火他也在,方景辰的笑即便是現在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那一口鋸齒一樣的三角形牙齒,他這輩子都不會忘。

當天他就派人找來那位跑貨商,重金要他立刻帶人去他見鬼的那個河邊,那個人知道方家的事情,知道方景辰對方家的重要性,他放那個消息出來就是為了狠狠敲上一筆,所以他在描述位置的時候都是支支吾吾,為的就是這一刻。

他從看到那一身標志性的衣服的時就在猜測這人莫非是方家的家主方景辰,只是那一口可怖獠牙讓他不敢確認,徽州人人都知道方景辰生的好看,就連他當初也想把自己的閨女嫁給他做小妾……

一行人浩浩蕩蕩出了城,跑貨商帶著他們很快來到了那處河邊,他當時看到水鬼上岸後是朝南走的,他們便一路找一路追,很快就打聽了讓人高興的消息。

方景辰前天才經過他們現在所在的村子,一路下來,他們幾乎沒費太多力氣。

一身玄衣,個子很高卻很瘦,長相俊逸……所有人的描述都和跑貨商差不多,除了那口獠牙。

他們沒有休息,方景辰兩條腿走不快,他們只要今晚連夜趕路必定能在明天追上他。

這些天來他們確認了方景辰一直走的方向,他要去南邊,帶頭的方家人猜不到他為什麽要去那裏,南邊都是海,他們家在那裏的產業也沒有北邊的多,為什麽他要去那裏呢?

他們趕著路,在下一個城池的城門口看到了他們要找的那個人。

方景辰站在城樓的最高處,他也看到了他們,然後他像之前那樣跳了下去,掉進了護城河。

水很混濁,方景辰沈了下去,和上次一樣,守城的士兵和他們一起,除了白骨,什麽都沒打撈上來。

方景辰再一次消失了,這一次看到的人很多,所以他被人發現在護城河的另一邊爬上來了,然後朝南走了。

他只是一個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人。

方景辰並非神通廣大能以一己之力扛起一個家族的了不起的家主,他只是一個普通人,他只想做一個普通人。

為什麽他都走那麽遠了,那些人還是非要把他帶回去不可,哪怕成了一具屍骨,他也想爛在方家外的任何地方。

他跑得很快,搶了一匹別人的馬,朝南去,那封信裏說如果他對自己的答案感到後悔就朝南去,那裏有一片海,海上有一座仙島,心誠則見。

答案就在那裏。

方景辰不想放棄,他放棄了太多的東西,唯獨這個答案他不想放棄。

可是身後的人就快追來了。

他想到了死。

方景辰想到做到,他從飛馳的馬上滾了下來,奇怪的是他並沒有狠狠摔在地上,而是被一股熟悉的柔和的力托了起來。

那股力帶著他飄在半空,不知道往哪去。他看到自己騎的那匹馬被他們攔了下來,那些人看到了他墜馬,卻找遍了附近都沒有看到他。

方景辰知道,這一次和上次一樣,他再次在他們眼前憑空消失了。

有人在暗中幫他,要讓他往南去。

方景辰不敢想那人是誰,他怕最後落得一場空。

他不知道飄了多久,他睡著了,他看到了一片血色的花海開在一處海岸,他從花海中走過,來到了海邊,看到了信中所說的那座島嶼。

一艘船停在他右手邊,上面站著一個人,白衣如雪,金色的曇花開在袖子上,一樣的打扮,卻不是他認識的那個人。

“城晴是你什麽人?”方景辰問他。

那個人卻笑著道:“你管他是我什麽人。”

方景辰看著他,片刻扭頭開始往回走。

“餵。”那個人笑他:“方少爺脾氣真大,不知道你對我們家那誰……有沒有發過脾氣。”

方景辰停了腳步,握拳的手也松了下來,他回過頭平靜的看著那人,說道:“我想見他。”

……

“這人是誰?”城憶開口問杏紅道。

杏紅臉色不太好,但冥王說了,只要城憶問,她就得回答,但說多少就看她自己的想法了。

她道:“這位就是城家歷史上唯一的外姓家主。”

月白看了她一眼,杏紅適可而止,不再說了。

她和月白都不太想講起這位,因為他的身世比城憶還慘,說了怕城憶想起,再且他的名聲非常不好,比城冉更甚,從二樓他的藏書就能看出來,他擅長各種邪門歪道的術法,不是好人。

杏紅說的時候方景辰已經醒了。

“城姑娘。”他朝城憶淡淡笑了一下,非常好看,就像他在夢魘裏對冥王笑的那樣,發自內心的喜歡。

他問城憶道:“可以回答我之前的問題了嗎?”

城憶道:“你現在坐在我面前,這便是答案。”

方景辰楞了一下,無奈笑道:“你和怎麽那個人說的一樣啊。”

他說了那位外姓家主的名字,對他們道:“我問他這個問題,他回我說‘你現在站在我面前,這便是答案。’”

“是什麽答案?我怎麽聽不懂?”杏紅歪著腦袋,思考的很認真。

方景辰看向她,無聲的說了一個字。

在冥差來之前他們又聊了一些,月白不想聽,他站在窗邊打開了一條縫,接著他看到了一個坑,很深。

方景辰講的故事遠比他的夢魘精彩,杏紅很喜歡他,她從不知道一個人可以有兩種獨立且相反的性格。

像是掐準了時間,方景辰講到最關鍵的時候,冥差打開了黃泉的大門。

方景辰很喜歡城憶,他覺得城憶和他很像,卻又覺得他們很不一樣。城憶問他現在還想不想見城晴,他不知道怎麽回答,或許想或許不想,因為這個問題對他已經沒有意義了。

他知道,不管自己想或不想,他們都能在某處再見。

作者有話要說: 那個坑,是作者君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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