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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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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國的夜晚很美,璀璨星空下的稻田與溪水,在清冷的月光下泛起粼粼波光,整個趙國被籠罩在冷白色的光霧之中,好似仙境。

而現在,從宮裏的瞭望臺遠瞰,沈沈夜色幽冥,入耳的只有無盡的雨聲和鬼哭狼嚎般的冷風。

陸淵的寢宮中,燭燈無風自舞。

此時夜深,陸琳年紀尚小,早已被宮女們帶回了自己的寢宮,唯有王後留在這裏,靜坐在床邊,望著陸淵緊閉的雙眼,輕撚一方娟白的手帕默默流淚。

白天,她是一國之母,一舉一動被人註視。但到了晚上,夜深人靜,她只是一個善解人意的妻子,一個會為了孩子而心痛的母親。

仙人閣中,陸琳是背對著大廳是看不到夢魘的畫面的,但只是聽到聲音就已經讓她淚流不止。

杏紅也輕輕抹淚,遞給她一條手帕。說到底,他們兄妹死了千年又怎樣?化為了厲鬼又怎樣。在陸淵的眼裏,陸琳還是一個需要保護疼愛的妹妹;在他們眼裏,她也不過是個十二三歲的孩子。

侯之澤從頭到尾眼神一直在飄,心不在焉。

城憶細細喝茶,雪頂寒曇冷冽冰心,卻不及夢魘帶給人的一分心寒。

陸淵昏迷了十多天,這些天裏,越來越多的難民湧入皇城,難民營早已人滿為患。新湧入的難民無處可去,便自己找空地,只要能躲雨,就連豬圈馬棚都住滿了人。

終於,皇城不堪重負,在一次難民與城中百姓的口角中,人們心中對於死亡的恐懼被徹底激化。

動亂,一觸即發。

當初鎮守西北天坑的三千名將士恰巧此時回城,還未褪去一身的疲憊,便上了戰場。

死傷,在所難免。

想要活命,就要站得更高。而被結界保護著的皇宮,無法容納下他們這麽多人。

勝者為王,敗者為寇。

難民營裏的百姓揭竿而起,為自己和家人們的生死作鬥爭。而城中的百姓與之對立,發誓要把他們趕出去。軍隊夾在其間,鎮壓起義軍的同時勸誡城中百姓與之和平相處。

但,在自私的人性面前,沒有和解這一條。

混戰爆發了,為了一己私欲,人人化身為嗜血羅剎,幾天下來,皇城內血流成河,血腥味直沖雲霄。

而此時的城外,絕望的氣息籠罩在他們上空,除了麻木的繼續拍門,也只能眼睜睜看著身後越來越近的洪水顫抖。

內亂開始的第七天,皇宮內已無人早朝,王後跌坐在王上寢宮門前,就像城外的難民一樣不停拍打著門,即便無人回應,也沒有放棄的意思。

終於,那天下午,寢宮的被人門打開了。一夜白頭的王上地頭彎腰,溫柔的扶起門前的王後交談幾句後,兩人一齊走向瞭望臺。

“這是天要滅我趙國啊,這是天要滅我趙國啊……”

王上的喉嚨中發出一聲聲嘶吼,字字鏗鏘有力,“我們做錯了什麽?老天,我們做錯了什麽你要如此對待我們?”

一人一句吐露完心中的不快與疑問後,王上和王後好似解脫了一般相擁而泣,在一個冰涼的親吻過後,兩人攜手站在欄桿外,齊齊傾倒。

耳邊風聲呼嘯,身上雨滴亂打。在宮女的尖叫聲中,二人雙雙墜地,四濺的鮮血染紅了瞭望臺下的一方天地。

但很快,在雨水的沖刷下,也只剩兩具泡白了的屍體。

王上王後自殺的消息很快傳遍皇宮,陸琳聽罷當即哭暈過去。

城外的洪水還在逼近,被關在門外的難民們開始試圖爬上城墻,但沒一人成功。

當王上和王後雙雙墜亡的消息傳出宮外,空氣中彌漫的絕望氣息更加濃了,相比之下,此時城中的血腥卻減淡了許多。

紛紛擾擾的一場內亂到了最後,最終留下的只有兩撥人,城外,宮內。

竟是兩敗俱傷。

城門處的洪水已淹至人的腳踝,照著這個速度水面再繼續上升的話,用不了三天,洪水便會淹沒他們的頭頂。

暴雨傾盆,皇宮內,國家無首,身為王位繼承人的陸淵在動亂結束後被太醫院的庸醫們用一劑藥喚醒了。但醒來後的陸淵像是變了一個人,在聽到父母身死的消息時,眉頭都沒有蹙一下,反倒是陸琳得知他醒來的消息後,哭著冒雨狂奔而來。

撲在他懷裏的那刻,一股從心底裏生出來的陌生感讓陸琳渾身一顫,脖子僵硬不敢擡頭去看自的王兄,臉上淚痕交錯,卻不再是悲戚,而是害怕和恐懼。簡單的兄妹相擁後,陸淵面無表情的離開了。

他要去做一件事。

然而當他騎著駿馬獨自出宮後,剛一出宮門,就被眼前的情景給驚呆了。血汙把宮墻染成黑紅,城中屍體遍地到處狼藉,讓他不禁紅了眼眶。

這場內亂來得太突然,就像這場雨一樣,但比起愈演愈烈的洪水,動亂已然結束了。

陸淵沒有多留,哀悼片刻便立即策馬飛奔至城門下,翻上城樓拉起堵門的千斤頂,打開了封閉已久的城門。

黑紅的城門被緩緩打開,陸淵宛如一尊神靈降臨在城外難民們的眼前,幾乎是沒受到任何反抗與言語攻擊,他很順利的把城外的難民帶回了皇宮,安置在最外階的十三級處。

那是皇宮的最外圍,有結界保護,雨水被攔在了半空。望著這神奇的一幕,難民們歡呼雀躍喜極而泣,心中升起了無限的希望。

皇宮內,安置好難民的陸淵一刻不停,在廊下飛快的向前走著,留下一串濕噠噠的腳印。陸琳守在十階的宮門處,好不容易等到他回來,卻是被直接無視。

陸琳仍不放棄,小跑追在陸淵身後,紅著眼眶卻表情倔強:“王兄,你為什麽要把難民帶進宮,安置在城內不好嗎?為什麽要帶進皇宮,你知不知道這樣有多麽危險,為什麽你要……”

直到她一路追問至四階,陸淵才有了反應,只聽他冷笑一聲,猛地止住了腳步,袖子下的雙手緊握成拳。

陸琳嚇了一跳,立刻止步噤聲,眼淚開始在眼眶裏打轉,強忍著不讓自己哭出來。她不想陸淵有事,前車之鑒仿佛就在昨日,她已經沒了母親和父親,不能再失去這個哥哥。

陸淵的眼中爬上血絲,他一點點轉過身,快走幾步一掌把陸琳推翻在地,低頭直勾勾盯著她的眼睛冷冷地道:“你問我為什麽,你出去看看,現在外面還有沒有一個活人。”他自問自答,“沒有。”

他越說越激動,眼眶赤紅,回憶著自己見到的那些可怕的畫面:“沒有活人了,一具具屍體被雨水沖刷堆積成屍山無人清理,只要天放晴了,便是一場在所難免的瘟疫。你說,你告訴,我該怎麽辦?你不想我把他們安置在宮內,難道你是想要他們每天都看著屍體吃飯過日嗎?還是說你……讓他們自生自滅?難道你還以為自己是曾經高高在上身份尊貴的公主嗎?誰都要聽你的話?”

陸琳被他的神情和語氣嚇壞了,顫抖著爬到他的腿邊搖晃著他的衣角,搖頭哭喊道:“不是的,王兄,不是的,我並非……我並非……可是,可是……”她已經語無倫次了,她的年紀還小,看不到陸淵看到的東西。可是,他們的父王母後已死,宮中無人掌權,萬一難民們□□再起,單憑他一人之力,怎能鎮壓得住?

越國與世無爭,軍隊不足萬人,之前□□幾乎全部派出,混戰廝殺中,剩下的不足兩百人,人數雖不多,卻大都是先王的心腹。

陸淵推開陸琳抓著自己衣角的小手,看了她幾眼,丟下一句話,擡腿離去。

很輕很柔的一句,“琳琳,照顧好自己,別讓我分心。”

仙人閣中,陸琳一下繃不住了,和夢魘中的自己一樣放聲大哭。

原來她的哥哥從未改變。

他表現出的所有冷酷與無情都是為了這個搖搖欲墜的國家。

其實,內亂發生的前一天,王後一直都在陸淵的寢宮,滔滔不絕與他講著臨別的話,並告訴了他旱災與水患的真相。

——龍角是假的。那只是王上為了穩固政權而耍的一個小心機,一個效果顯著的手段。

祭祀大典那天,城冉從天而降,真的是為了確認陸淵是否為陸臨淵的轉世?

那一晚,王後說了很多話,講他和陸琳小時候,講她和王上之間的愛情。溫柔的話語間字字帶著訣別與懺悔,陸淵聽得快要瘋了,心臟劇烈跳動,腦海中一個聲音大聲喊著不要,他掙紮著想要起來,想要睜開眼睛,卻是紋絲不動。

就這樣直到天亮起一點光,陸淵繃緊了一夜的神經在王後離開關門的那刻徹底斷開。

有什麽化為了一攤死水。下午,他緩緩睜開眼,耳邊噩耗傳來。

對於這個結果他早已有了準備,但看到陸琳眼睛紅腫抱著他哭泣時,早已被冰封的那顆心還是忍不住抽痛,裂開一條縫隙。

如今,偌大的皇宮裏存在著兩批人:

一:強占內宮的王公大臣和那些投靠他們的宮人;

二:追隨陸淵與陸琳的先王心腹(近二百名精兵強將)。

沒人把他們兩個皇室遺孤放在眼裏,但顧忌到那近二百名活著從宮外回來的精兵們,除了封閉了最高處的內宮,那些人也沒他們做出什麽出格的事情,直到——陸淵把難民帶入了皇宮之中。

這件事無疑讓那些自以為已經和平了的貴族們再次繃緊了神經,但,他們還沒來及有所動作,一件更大的打擊讓他們好不容易穩住的陣營再次崩潰——被他們當作上天眷憐的結界,在一次雷雨後,徹底崩裂。

禍不單行,內宮裏的眾人還沒緩過神來,也是同一時間,從城門的方向發出一聲排山倒海的轟塌聲。

轟隆轟隆嘩啦啦啦——

整個大地都在劇烈顫抖,像是在趕時間一樣,洶猛的洪水從坍塌的城門處瘋狂湧入,水舌拍打著屋舍,掀起沖天的浪花。

經歷了一次戰火的屋舍本就搖搖欲墜,經不起折騰,幾乎是水舌剛至,便嘩啦啦的瞬間散架,和那些孤獨的屍體一起被快速卷進水底,再激不起一點浪花。短短兩個時辰內,肆虐的洪水已經淹沒皇城。

皇宮建在整個越國的最高處,高高的宮墻是他們最後一道堅固的防線。整個趙國已經成為一片汪洋,而皇宮,就是其中孤立無援、隨時都會被上漲的水面淹沒的一座孤島。

這場面讓仙人閣中的三人都十分震撼,對他們來說,一個國家在他們面前從崛起到消失,只用了短短兩晚的時間。

陸琳不知何時哭暈了過去,倚在自己王兄的臂膀下,臉上掛著淚痕。

忽然,夢魘中城門轟塌的聲音把她驚醒,頓了頓,帶著滿臉的驚愕與恐懼,陸琳還是忍不住緩緩回頭,睜大了眼睛,看向她最不想看到的一幕。

皇城被洪水淹沒了,在內宮裏的眾人反應過來之前,陸淵佩上平日裏練劍用的那把銀色長劍,騎著馬,趕在他們之前來到了十三階處。

然而他剛行至十一階處,遠遠便看到了被將士們帶領著朝十二階處轉移的難民方陣,秩序井然。

心底的大石頭稍稍落下,陸淵策馬繞過他們的隊伍繼續往下行去。越往下走,洪水拍打宮墻的聲音就越清晰。

洪水漲的很快,在他趕到時,十三階的外圍已經被洪水淹沒了。站在十二階處的宮墻上,陸淵深吸口氣,望著變成汪洋的國家,哽咽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就在他轉身離開之際,忽然,餘光瞥到了一艘晃晃悠悠飄在水面上的破船,他的心頭跳出一個聲音,希望才剛剛燃起,那艘破船就打了個旋兒,以肉眼可以觀察到的速度快速旋轉下沈。這時他的身後,一人緩緩走來,軍靴踩在城墻上,發出一聲聲悶響,敲打著陸淵的心神。

那人一身黑色軍服,身姿挺拔健壯,個頭很高眼神銳利,是那些先王心腹中的頭領,也是那些王公大臣們最忌憚的人。

只聽他低聲說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語:“沒有船可以長久漂浮在水面。”

陸淵轉過身看他,目光漆黑深邃,毫不掩飾的盯著他脖子上纏繞著的白色紗布。那將領無視他的目光,與他擦肩而過繼續道:“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正是這個道理。”

“將軍之意,我大概有些明白了。”

水已覆舟一次,那就還會有第二次,但既然已明白了這個道理,那就把之後的扼殺在搖籃裏。

陸淵朝他微微頷首,轉身離去。

然而事情並非真如他們想的那麽順利。因飛快上漲的水面,兩天後,難民們已經退至八階處,越往上去,能夠給他們活動避雨的空間的就越小。

恐懼與不安,漸漸占據了活著的所有人的內心。

可能是知道自己必死無疑,沒人救得了他們,一些人開始放肆起來,幾乎每晚都會有令人膽寒的事情發生。但人人自顧不暇,即便是看到了聽到了,也會裝作不知道沒看見,甚至第二天夜裏,他們也成為了其中一員。

水面上漲的飛快,當難民們退至第五階時,當時被陸淵帶回的近萬人,已經少了一半。犯罪的人還在增多,人人有恃無恐,橫豎都是死,不如死前放肆一把。

陸淵每晚都會與那些心腹巡邏,但那些犯人有了經驗,往往等他們聽風趕到,一切都晚了。而天亮之後,黑夜裏的狼就變成了一只只溫馴的白兔,裝著受驚的樣子在他們盤問的時候直打哆嗦。

沒有一點辦法。

終於,在一天夜裏,難民們作惡的雙手伸進向內階。多名宮人被侮辱後扒光了衣服吊在墻頭,一名高品文官的妻子被人奸殺在禦花園中,口鼻流血,眼睛向外凹出,嘴巴張的很大,死狀淒慘,死不瞑目。

然而和以前一樣,抓不到犯人,沒有一點辦法,他不可能把那些難民都抓起來吊打一頓。

陸淵的精神越來越不好,他站在四階處的城墻上,看著下面溫順的一只只白兔,聲音嘶啞忍耐著道:“將軍,何為大義?”

為了大義,他放那些難民進城,帶他們進宮躲避水患。雖是一時安寧,但也比那些動亂下無辜死去的百姓要好太多。

然而將軍看了他一眼,只說了一句:

“人性本惡,即便你當初沒有打開城門,這一切也不會因此有所改變。”

作者有話要說: 框框真的很多啊,晉江真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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