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及時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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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祀大典順利落幕,城氏一族的先輩城冉婉拒了王上的招待,獨自離開了。

看到這裏,杏紅疑道:“閣主,這個陸淵的夢魘有些奇怪。”

“確實。”月白也點頭同意。他也覺得這個陸淵的夢魘比起陸琳的,要更奇怪。

“先不說他們兩人的夢魘內容為何相接,單說城冉出現到他離開,祭祀大典上從始至終都沒有出現陸淵的身影。”

城憶點頭表示讚同。確實,陸淵的夢魘太過奇怪,相比前面幾位的夢魘,他的夢魘並沒有出現自己的身影,著實教人心疑。

既然他沒有親眼所見,那麽這個夢魘,會是誰的?這個問題恐怕只有整個夢魘結束,親自問他本人了。

但比起這一點,她更在意的是從天而降的那位凡仙。

在他落下地面後擡頭看向王上所在的高臺時,有那麽一瞬,城憶覺得自己好似穿過了夢魘的虛景,與他四目相接。

那一刻,她的整個靈魂都在顫動,像是穿越了時間與空間漩渦的一次無聲對話。

他看到了她。

從第一個夢魘開始,城憶不是沒有懷疑過這些夢魘存在的意義,是厲鬼們回憶裏的現實片段、還是穿越了時空直播在他們面前的畫面?

如果她開口去問,冥王城晴是否會一五一十的告訴她其中真假?

恐怕不會。

——

陸淵的夢魘還在繼續。畫面在兩只龍角被護送進最安全的王上寢宮後,忽然轉到了皇宮最高處的瞭望臺,陸淵的父親母親依偎站在玉石欄前,面容憔悴,眼眉間帶著無盡的憂慮與無奈。

越國多雨,遂稻田眾多。然,自祭祀大典以來,已經半年沒有下雨了。

前些日子旱災最重地區的探子來報,西北全地稻田顆粒無收,望王上開倉濟民,發放儲糧。

因為大旱,夫妻二人夜不能寐,一連十幾天二人都會站在瞭望臺,瞭望西北祈求降雨。卻始終了無音訊,別說是一滴雨,就連一陣清涼的風都沒有一絲。

今日,二人再次祈求,等了很久不見刮風。空氣燥熱,烈日當頭,讓人望而生畏,不禁大汗淋漓。

正當二人準備放棄時,忽然之間,天地風雲變幻,剛才還晴空萬裏,轉瞬烏雲密布。大片大片的烏雲從北方飄來,慢慢籠罩在越國的上空。

“是雨!”王後驚喜的歡呼一聲,顫抖著向著瞭望臺外伸出手去。

一滴滴冰涼的液體落在瞭望臺的瓦片上,漾起水霧的同時發出那種往熱鍋裏註水才會有的滋滋啦啦的聲音。

“蒼天有眼,趙國不絕……”王上激動的熱淚盈眶。

大雨傾盆,一時間,不論是宮內宮外,人們開心的站在雨中手舞足蹈,整個越國都沈浸在這場及時雨的喜悅之中。

只有一人,與之格格不入。

畫面緩緩從皇城內最繁華的街道轉到皇城外的田野之間,只見一位身穿袈裟的青年人打著一把鵝黃色的油紙傘,走在田埂上,朝著西北方向,徐徐前行。

他的眼睛如星辰般明亮,直教城憶移不開眼睛。

城憶總覺得他能看到自己。

然而城冉自祭祀大典,再沒有向她這裏看去一眼。

城冉表情肅然,目光堅定,身背一把鏤花奕真的銀色長劍,臂彎一把白尾拂塵,額間銀痕隱隱發光。

這道銀痕城憶也有,這是城氏家主的代表印記,平日隱去,只有遇到危險的時候會發出光亮提醒自己,光亮越強,說明前方的危險級別越高。

杏紅與月白再次相視,他們心底已有了結果。這個夢魘是陸淵的,又不是陸淵的,或許在城冉臨死之前,把自己的執念註入了陸淵的記憶之中。

如此,一切便能解釋得通了。為何身有福光的兄妹會墮化為厲鬼,為何陸淵會說這一切都是他的過錯,為何陸淵的夢魘中沒有他自己的身影……

當看到城冉來到那處天坑跪地祭拜的時候,一切就更加明了,剩下的,只等陸淵醒來再去細解其中原委。

忽的,城憶記錄的動作一滯,一只手握在了她的手腕,擡頭看去,只見杏紅對她搖了搖頭,低聲道:“閣主,城冉是城氏族人,他的夢魘不能被記錄夢魘錄中。”

“為何?”城憶問道。

杏紅解釋不清,看了一眼月白教他來說,月白卻只說了兩個字:“規矩。”

“……”

城憶看了眼杏紅,她已經知道該怎麽做了,示意她放手。

就像城冉能看到她卻不能直接盾出夢魘與她面對面對話一樣,有些事情……或許比他們看到的表面還要錯綜覆雜。

祭拜完天坑,城冉消失在原地,再出現時,是在皇城外的一處矮山上。山頂的涼亭內,城冉負手而立,眺望皇宮。

城冉換下了一身袈裟,此時他的裝束,如果單看背影,除了身高要高些,幾乎與冥王城晴無異。

說來也怪,三人不約而同剛想到冥王,夢魘的畫面中,從右下方徐徐走上來了一位少年,黑發白衣抹額輕揚,正是城晴。

杏紅和月白與冥王相識是在越國之後的二百多年,那時的冥王容貌與現在無異,而此時夢魘中的城晴,好似要再年輕一些,眉眼間皆透著稚嫩。

城冉聽到動靜,緩緩轉身,見來人是冥王城晴,也不吃驚,頷首道:“殿下。”

城晴擺擺手,二人負手而立,遙望皇宮金頂。此時雨還在下,雖比起早時要小了些,卻沒有停止的意思。

“這不是你的錯。”城晴開口了,聲音悅耳,讓人如沐清風。

城冉看他一眼,回過頭道:“殿下說的是哪件?”

“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麽,陸臨淵的死與越國的災難都不是你的錯。如果非要追溯本源,你所遭遇的痛苦,全部都是我一人的錯。”

“殿下是在安慰我嗎?”城冉勾起唇角,卻毫無笑意。他的目光很冷,看的杏紅忍不住打顫,心道:這是個什麽發展?

月白的手按在劍柄之上,他感受到了陸淵身上傳出來的絲絲寒氣。

靜默片刻,城冉道:“殿下,如果時間倒流再讓你選擇一次,在族人的未來與道侶之間,你會怎麽選?”

城憶的一顆心忽然提起,這個問題她在上次冥王來探病的時候就有想過,卻一點也問不出口。她很怕冥王會反問她,在族人和親人之間她會選擇保全哪個。

杏紅與月白對這個問題也一直心存好奇,卻沒想到,問出這個問題的人會是城冉。世人皆知他濟世救人逢亂必出,是終南山的得道大弟子;卻無人知道他背棄族人,弒父殺母,害死了自己的道侶。

如果說城晴的愛是自私,用族人的未來換取自己的幸福;那麽他的愛便是扭曲,寧願道侶身死,也不願看到他與別人廝混。

城晴沒有回答,但所有人都知道他的選擇,從他的眼睛裏所透出的那一股堅定,讓眾人明白,不管他選幾次,都是一個答案。

“你真自私。”城冉再次說出了他們的心聲。可能是雨的緣故,他的眼睛有些濕潤。

城晴站在那裏看向遠方,雨霧繚繞在整個越國。他不能插手人間的事,這讓他很是痛苦,只得苦口婆心去勸。

“你救不了這個國家,陸臨淵已經死了,陸淵並非他的轉世,你沒必要為了一個陌生人斷送自己的仙路。”天機不可洩露,他在說這句話的時候,烏雲中雷聲轟鳴,是在警告。

看了眼天空中一閃而過的金雷,城冉淡聲道;“我已是凡仙,又何來其他仙路。”

城晴卻道:“凡仙仍有生老病死,你就不想再見到他嗎?我很欣賞你的膽識,如果今後你能成為冥仙,那麽我的王位,將是你的。成為冥仙後你可以把他破碎的殘魂修補好,可以放他在自己身邊,也可以讓他輪回轉世,再續前緣。”

城冉頹然道;“不,阿淵不會再見我了。我放火燒了明鏡亦非臺,逼死了他,他一定恨透我了。”

城晴嘆了口氣,不再多說,靜靜看向雨中的皇城。這個忙他幫不了,這個國家城冉也不可能救下。

冥冥中自有天意。

說到底還是他們太弱,被七情六欲所牽絆。那個天坑是上天與城冉的第一個警示,水蟒飛升是對他的第二個警示,這第三個也是最後一個,便是這場久旱後的‘甘霖’。

先讓你看到希望,再讓你在希望中絕望。這是擊潰一個人內心慣用的一種手法,大喜大悲之下,強者涅槃重生,弱者死無全屍。

城冉顯然是後者。

冥王離開了。城冉一個人站在山頭,散出全部修為在皇宮的十三階處設下一道堅固的結界,包裹住整個皇宮。

雨有加大的氣勢,但這些已經與他無關了,城冉深深的看了一眼皇宮後,選擇去步陸臨淵的後塵。

銀劍落地發出聲響,拂塵墜地沾上泥塵,城冉自刎——灰飛煙滅。

杏紅的鼻子忽然有點酸,不知道為什麽,在她的記憶裏城氏一族的男家主幾乎沒有一個是好下場。想到這裏她忽然又想起了冥王城晴在收她為仙人閣掌事時說過的那句話:

“人生苦短,當及時行樂。”

她一直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冥王不死不朽,而她也活過了千年的歲月,對於苦樂雖不能擺脫,卻早已看淡。

但如今看來,她的淡然實則是一種逃避,是人就會有七情六欲,哪怕修為再高,也逃不過一個簡簡單單的‘情’字。

越國的雨仍在下,密密麻麻的水珠混成一條條細線匯入溪流,進入湖泊。天坑裏的積水漸漸上漲,看來再過不久,一個新的湖泊將會在西北誕生。

城憶的黑色眼眸裏閃動著夢魘裏的場景,結界的幽白微光倒映在她平靜如水的眸中,裂開絲絲縫隙。

作者有話要說: 日常求收求評論,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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