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小點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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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前的玉佩再次閃過一道耀眼白光,書生嚇得一抖,睜大了眼睛驚恐的看向二樓,即便他已經歷過一次夢魘,但還是對此抱有恐懼。

白光消逝,城憶握緊玉佩,平靜如水的眸子看向書生:

“夢魘就要開始了,你……準備好入夢了嗎?”

——第一夢——無可奈何花落去

清道光十八年(公元1838年),江寧府,煙花巷,一主一仆,一前一後。

“公子,咱們來這種地方……要是被老爺知道的話……”

仆人是個青衫小廝,約莫十五六歲,個頭不高長相清秀,低著頭捂著臉,目不斜視,生怕看到除他家公子外某些不清凈的東西。

“腦袋瓜裏想什麽呢你。”

聞言,走在前面的錦衣公子停下腳步,回頭用手裏的折扇在小廝頭上敲了一下。小廝捂著頭一臉委屈,嘟囔道:“公子,你又敲我的頭,上次你還答應說不再敲我的頭了呢。”

“喲!小點兒有脾氣了,都敢和我講道理了?”

“……”

“小點兒不敢。”小廝撅著嘴,顯然仍是不服。

錦衣公子笑了笑,一雙鳳眸勾人心魂,“此煙花非彼煙花,小點兒大字不識幾個,這兩個字倒是認得清楚。”

小廝紅了臉,偷偷看了面前笑得好看的自家公子一眼。

“喲!偷看我?”錦衣公子唇角上揚,俯下身去瞧那小廝已經紅透了的臉,調笑他道:“小點兒果然長大了,也是時候給你說個媳婦兒了。嗯……你喜歡什麽樣的姑娘?高個兒的還是矮個兒的?漂亮的還是豐腴的?嗯?”說完,他還在自己胸前比劃著捏了兩下。

“公子!!”小廝又羞又惱,頭頂生煙氣得跺腳。

錦衣公子大笑,手腕輕甩打開折扇,轉身大步向煙花巷深處走去。

“有趣有趣,小點兒,你年紀還是太小了,不禁逗,等什麽時候你家公子我追到了莫舞姑娘,成親之後再給你說媒也不遲。”

“……”小廝抿了抿嘴,眼底閃過一絲落寞。莫舞姑娘莫舞姑娘,整天念叨莫舞姑娘,人家莫舞姑娘喜歡的是城東飽讀詩書的廉鳳瀟廉公子,可不是你這個整日游手好閑愛翹課的風流公子哥兒。

眼瞅著錦衣公子走遠,小廝一咬牙,擡腿伸手道:“公子,等等我,您等等我啊。”

……

走在巷中,小廝縮了縮腦袋。

這煙花巷虛有其名,確實不是他腦子裏所想的那種脂粉漫天、庸俗遍地的風月場,而是住滿了文人雅士。

最深處的碧荷院就是莫舞姑娘的住處了,清雅別致,山石流水,小廝還是第一次跟著公子來到這裏,不免好奇多看幾眼。

小廝坐在院子裏的秋千上晃悠著雙腿,一邊看院子裏的花草樹木,一邊等著自家公子從莫舞姑娘的閨房中出來。

廉公子家與他們家是世交,各家老爺當朝為官互相挾持,兩家公子也是從小玩到大的青梅竹馬,交情自不必說。朋友妻不可欺,這點道理他們家公子還是識得的。

“這棵樹開的花可真好看。”

如今已經開春了,也難怪他們家公子耐不住書齋裏的寂寞,偷跑出來找莫舞姑娘閑聊了。

小廝心下了然的往屋裏看了一眼,回過頭繼續晃著秋千,然而剛晃悠了沒幾下,他就聽到了茶盞擲地的聲音,是從裏屋傳來的。

“公子?”小廝從秋千上跳下來。這時,莫舞姑娘跑了出來,神色慌張,嬌俏的小臉煞白一片。

“莫舞姑娘,發生什麽事了莫舞姑娘?”

小廝追了幾步,然而莫舞根本就沒註意到他的存在。

滿腹疑惑的小廝站在原地楞了片刻,也是這時,他們家公子扶著墻出來了。

“公子,莫舞姑娘她……”聽到身後的動靜,小廝回過頭,看到公子的瞬間整個人都懵了。

“公子!你受傷了?是莫……”小廝指著門口。

“不要瞎猜,是我不小心滑倒了。”錦衣公子打斷他的話,對他招了招手。“楞著幹嘛,還不過來扶著本公子。”

三步化作兩步,小廝小心翼翼的扶著他,眼淚狂飆,看得錦衣公子很是無奈,似乎傷口都不那麽疼了。

松開捂著傷口的手,錦衣公子喊他道:“小點兒你看,一點小傷根本就不疼,你家公子我身強力壯,用不了兩天就好了。誰還沒過磕磕碰碰,你哭這麽兇幹什麽,我還沒死吶,要哭也不是現在啊。”

“呸呸呸。”小廝吐去晦氣,眼淚嘩嘩哭得更兇了。

三寸左右的傷口猙獰的斜在錦衣公子的小腹上,雖然只傷及皮肉,卻也是疼的。他們家公子從小錦衣玉食嬌生慣養,手指被書頁劃破一個小口都要嗷嗷嚷痛半天的人,如今,現如今還笑得出來……

“公子,快,咱們去醫館,咱們去醫館。”小廝緩過神來,想要快步卻又念及自家公子的傷不得不放慢了腳步,急得眼淚在眼眶裏直打轉。

錦衣公子哭笑不得,玩心大起,時不時扯上兩嗓子喊痛,驚得小廝一路心驚膽戰。好在出了煙花巷再走一條街便有一家在江寧都特別有名的醫館,是個洋大夫開的西醫館。

兩人皆是第一次來這種地方,站在門口楞了片刻,錦衣公子忍著痛道:“小點兒,不然你叫個馬車咱們去明耀堂吧,西醫這玩意兒,我信不來。”

“公子,聽、聽他們說,洋大夫醫術也是很好的。”小廝說著有點心虛。

錦衣公子看他一眼。“走吧,我信你了。”

醫館很大,有三間房那麽大,裏面人很多,但秩序井然。

二人張望了一圈,不知道是先排隊還是先看診。躊躇不定時,一位穿著素白長裙的姑娘走了過來,淩厲的丹鳳眼掃了一眼錦衣公子的傷口後,面無表情道:“皮肉傷,無大礙,不過得縫上幾針。”

錦衣公子臉都綠了,雙腿打顫還是跟著她走了。

清理、消毒、上藥、縫針、包紮,一氣呵成。前後不到一個時辰,實在迅速。

二人楞在醫館門口許久才緩過神來,心道這洋大夫的醫術果然不一般。

自打受傷之後錦衣公子一改平日玩世不恭的態度,收了性子鉆研西醫。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就連平日掛在嘴邊的莫舞姑娘也不喊了。

沒人帶他野了,小廝無聊的每日坐在門口望天。這一望,就是兩年。

兩年後,錦衣公子在醫術上遇到了難題,順水推舟便拜了醫館的洋大夫為老師。

然,小廝怎麽也想不到,那位洋大夫,是只披著羊皮的狼。

這天,錦衣公子同往常一樣起了大早去醫館學醫,卻在出門時遇見了在朝當值的父親。錦衣公子從沒見過滿臉愁容如此氣憤的父親,即便他調皮翹課打了書齋的先生,都沒見他如此嚴肅過。

能讓一個文官都嚴肅起來,這天下,定是有翻天覆地的大事要發生了。

果不其然,他的父親剛回到家,便命令下人們關緊門窗,喊了他過去。

小廝站在門外,無聊望天的時候隱約聽到了開戰二字。

當天上午,他們家公子就走了,甚至沒來得及與老夫人告別。

三天後,開戰的消息從廣州沿海傳到了江寧,也是這天,他們家老爺把家裏所有仆人都喊了過去,告訴了他們一件不得了的大事。

坐在公子門前的房檐下,小廝支著頭怔怔望著湛藍的天空,一切都美得那麽不真實。

也是,他們家公子文武雙全,又習得一手醫術,派他上戰場,既能自保也能救人……多麽巧妙的如意算盤啊,當今天子可真慧眼識珠……

但,老爺和老夫人去往北方避難,也用不著把家裏仆人都遣散啊!

小廝背著包袱站在已經不屬於他的家門前,望著禦賜的匾額發了會兒呆。如果當時他跟著公子一起去廣州就好了,與其一個人孤單流浪,不如轟轟烈烈戰死沙場。

他不怕死,唯獨怕寂寞。

當機立斷,第二天他便用遣散費買了一匹老馬,一把精鋼短劍,帶著些許幹糧與剩餘不多的遣散費,向著陌生的廣州出發了。

途中,小廝遇到了很多人,全都是北上逃避戰火的,只有他,逆向而行,單槍匹馬。

路很遠,也很枯燥,也遇到很多亡命之徒,趁戰亂攔路打劫。

不出意外的,還沒到廣州,三腳貓功夫的小廝就被劫匪給搶了,不過幸好,他們只看上了那匹可以當口糧的老馬。

小廝並不氣餒,老馬沒了,他還有兩條腿和一把短劍,僅憑著兩條腿他也能走到廣州,就像他當初跟著爹爹從西北走到江寧一樣。

一路走一路問,小廝用兩條腿不分日夜的走著,本以為去往廣州的路途註定孤單,卻沒料到半個月後,在他避雨的地方,竟遇到了兩年未見的莫舞姑娘,依舊的美麗與端莊。

因自家公子的緣故,兩人也見過幾面,卻沒什麽交集,如今在異地遇見了,也是種緣分。

破廟裏,小廝把蒲團和破桌椅用短劍劈開成柴,點起了篝火。

小廝有些局促,畢竟莫舞姑娘是個女人,他是男人,男女有別他還是知道的。然……莫舞姑娘根本沒拿他當男人,大大方方在他面前脫下了外衣。

“……”

她的這一舉動讓小廝有些氣憤,然而氣憤是一時的,很快,他就扛不住濕透了的衣衫,打了好幾個噴嚏後,也學她的模樣,把外衣脫下架在了篝火之上。

雨仍在下,整個天空灰蒙蒙一片,辨不清時辰。

就著雨水簡單吃了點烤餅後,二人簡單的聊了幾句,決定接下來的路結伴同行去往廣州。

他尋公子,她尋相公。

是了。在他們家公子離開江寧後的第二天,莫舞姑娘就和廉公子成親了,然而新婚沒幾日,因朝廷下的一道新令:世家子弟必須參戰。

如此,如膠似漆的小兩口不得已的暫時分開了。

下旨的當天,廉鳳瀟就辭別家人去了往廣州。帶著幾個婢女與家丁,坐著披金掛銀的豪華馬車,浩浩蕩蕩上路了。

夜深天涼,廟外大雨滂沱,廟內篝火也漸漸熄滅,二人相互依偎在神像下的供桌旁,披著一塊從神像上扒下來的袍子,沈沈睡去。

不得不承認,身在異地,有一個互相認識的依靠真是太重要了。

老馬沒了之後,小廝一直重覆做著一個夢,一個可怕噩夢。然而在他和莫舞姑娘聊過之後,就沒再夢到過。

莫舞姑娘騙了他。那個夢,她也曾夢到過——沙灘上,一座座無名英雄冢矗立在殷紅的沙灘,遠處,燃燒著地獄業火的黑色大海上,電閃雷鳴,宛如末世。

作者有話要說: 下一章:似曾相識燕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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