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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Chapter 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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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3

得知有配型成功的志願者,驚喜之外,楚洛的第一反應幾乎是不知所措了。

邢醫生見她這樣,不得不提醒她:“樊太太,目前志願者那邊是同意了捐獻,不過接下來還需要骨髓庫那邊做進一步的確認和風險告知。”

楚洛楞了幾秒,卻是惴惴不安:“……那邊不會反悔吧?”

邢醫生的臉色有些嚴肅:“目前國內的骨髓捐獻是完全基於捐獻者的自願行為,中間的環節多而覆雜,捐獻志願者隨時存在著變卦的可能。哪怕最後簽署了捐獻志願書,對方還是有反悔的權利。”

楚洛明白過來他的意思,盡管那位素未謀面的志願者已經答應捐獻骨髓,但對方中途可以隨時反悔,捐獻志願書對對方也沒有法律約束力。

見楚洛神情凝重,邢醫生又轉而安慰她:“不過一般來說,只要簽署了捐獻志願書,志願者最後都是會進行手術的。”

楚洛看著邢醫生,斟酌著開口:“邢醫生,能讓我們和志願者見一面麽?”

邢醫生微微皺起眉頭來,“樊太太,病人家屬的心情我們能夠理解。但是我們有義務保護志願者的隱私,即使對方同意捐獻,在手術成功後一年內你們也是不能見面的。”

見楚洛這樣不安,樊江寧忍不住笑著安慰她:“你別擔心,會有好消息的。”

聽他這樣說,楚洛的心情也未有絲毫的好轉,嘴唇仍抿得緊緊的。

樊江寧有意要逗一逗她開心,便拉了她的胳膊,輕聲道:“讓我來和我們家點點說說話。”

楚洛一言不發的轉過身,把肚子朝向樊江寧的方向。

其實她的小腹還是平平的,壓根就看不出什麽來。

樊江寧將手輕輕覆上她的小腹,聲音裏含著一絲笑意:“點點,等你從媽媽肚子裏出來,發現自己成了個小老頭,可不準怪爸爸,爸爸已經很努力地在逗媽媽笑了,可惜她一點都不買賬。”

楚洛終於繃不住臉,“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笑完她又惱,忍不住輕輕捶了一下樊江寧的肩,“你就知道貧嘴!”

“還不是想讓你開心點。”樊江寧握住她的手,擡頭看她,神色溫柔,“你不覺得我們的點點是個小福星麽?她一來,好消息也就都跟著來了。所以你放心,骨髓庫那邊肯定會有好消息的。”

楚洛知道樊江寧是有意安慰她,不過他說得居然沒錯,她肚子裏的點點果真是個小福星。

不到一個星期,骨髓庫那邊就傳來了好消息,說是捐獻志願者十分配合,很快就將流程全部走完,現在就等著病人這邊協調手術時間了。

楚洛和醫生商量的時候楚昀也在,原本楚洛的意思是手術越快做越好,一來是樊江寧的身體狀況不容樂觀,二來是她擔心那邊會變主意,所以盡早進行骨髓移植才能安心。

只是楚昀提出了反對意見,他說:“等到年後再做吧。”

楚洛拿不準註意,有些遲疑地看向邢醫生。

邢醫生推了推眼鏡,說:“年後做也不是不可以,也許到那個時候病人的狀態會更好些。”

楚洛心裏還有疑慮,被楚昀看出來,他便說:“放心吧,既然那邊答應了骨髓移植,肯定也不會輕易反悔。我們家先好好過完這個年。”

只是楚昀雖然這樣說,可真到了年關,他卻跑得不見蹤影。

楚洛埋怨他:“前幾年過年你都不在家,現在好不容易回來,你也不多陪陪老人家,成天就知道亂跑。”

楚昀倒是一副虛心接受批評的態度,“老同學都回來了,難得一聚。”

楚洛故意說:“你的老同學我都認識,我也要去。”

楚昀不搭理她,“一群大男人喝酒,你一個孕婦去像什麽話。”

其實楚洛只是拿話堵他,她陪樊江寧都來不及,才不打算去他們一群工科男的聚會呢。

最後楚洛和醫生定下的手術時間是在元宵過後。

骨髓移植手術做下來其實十分繁雜,樊江寧在骨髓移植前十天就要進入無菌倉開始準備清髓。

清髓就是通過大劑量藥物破壞患者的免疫造血系統,以免移植後發生排斥,如果捐獻者在這種時候反悔,那無疑會加速病人的死亡。

其實楚洛非常擔心,但又不敢在樊江寧面前表露出來。

她忍了又忍,在洗手間裏偷偷抹過許多次眼淚,最終還是笑著對樊江寧說:“喏,你進無菌倉之前那天正好是產檢的日子,到時候你正好可以看看點點。醫生跟我說,等你再出來的時候,點點就能在我的肚子裏翻筋鬥了。”

樊江寧將臉貼在她的肚皮上,試圖聆聽到小家夥的動靜。

楚洛微涼的手指一點一點描摹著他的眉眼輪廓,輕聲說:“江寧,你要好好的呀,我和點點都等你出院回家呢。”

男人的聲音難得有了一絲哽咽:“我會的……我們的點點,怎麽能沒有爸爸呢?”

樊江寧進倉前一天,楚洛在醫院做產檢,是哥哥楚昀陪著她的。

醫生指著屏幕上那一團小小陰影給楚洛看,“寶寶很健康,你看,小手小腳有勁得很呢。”

楚洛忍不住笑起來,站在一旁的楚昀也止不住的微笑。

從科室裏出來,楚洛仍捧著那張彩超照不停地看,嘴裏還念叨著:“你看,這是寶寶的腳丫子。待會兒要拿給江寧看……”

她埋頭說著,半晌卻沒等來楚昀的回應,他的腳步也不知何時停下了。

楚洛終於擡起頭來,側目看身邊的哥哥。

只是楚昀並未看向她,他目視前方,神色覆雜。

楚洛順著哥哥的視線方向看去,正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她一下子僵在原地。

陸琛往前走了兩步,站到了她的面前。

“糖糖。”他輕聲開口叫她。

楚洛的嘴唇動了動,還沒說話,一旁的楚昀就先開口了:“你們聊會兒吧,我先上去了。”

話音剛落楚昀就走遠了。

陸琛定定地看著她,“能陪我去外面走走麽?”

楚洛輕輕搖了搖頭,“抱歉,我還有病人要照顧。”

可陸琛卻是少見的固執,“就一會,不會耽誤你很久。”

他執拗地望著楚洛,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他幾乎像是個執意向大人討要糖果的孩子了。

最終楚洛還是點了點頭。

還在正月裏,大街上行人車輛稀少。

醫院旁邊就是什剎海,慢慢步行過去也才十來分鐘,只是兩人一路無話。

楚洛走在前面,陸琛卻落後她半步,將她的身影盡收眼底。

今天出了太陽,走在外面倒也不覺得冷,楚洛身上裹了件灰色的羊絨大衣,越發襯得她整個人單薄瘦小。

陸琛出神的望著那背影,雪青色的圍巾在她頸間繞了一圈,圍巾一頭松軟的流蘇垂在身側,隨著她的步伐一晃一晃。

她的一綹頭發從圍巾中漏出來,軟軟地搭在肩頭,發梢被太陽光照得泛出一點金黃色來。

一時間,陸琛回憶起來,從前她的發質是頂好的,烏黑濃密的一頭長發,哪怕到尾端也是烏黑的。

那時她嫌棄他老是熬夜,動不動就趴在他的背上幫他找白發,一邊找一邊嬌滴滴的說:“陸哥哥……哎呀,頭不準動不準動!”

好不容易找著一根他的白發,她便“啪”的一聲揪下來,惡聲惡氣道:“陸叔叔,你看你都有白頭發啦!你再老我就不要你了!”

陸琛好氣又好笑,這種時候他都會將她扯回身前,按在懷裏親老實了,然後問:“還叫我叔叔麽?”

楚洛接吻時從來都令人覺得十分青澀,每次陸琛吻她,她便睜大了眼睛,如同一只受驚的雛鳥一般。

可等他松開她,她便會摟住他的背,嬌聲嬌氣道:“陸哥哥,我剛才沒發揮好,還想再親一次。”

那段時間她對著他總是陸哥哥長陸哥哥短的叫著,於是也就不管楚昀叫哥哥了,總是直呼他的大名。

楚昀覺得不對勁,後來想了許久才終於明白過來。對於這種情侶間的小情趣,他不以為然,但每次撞見他們倆膩歪時,他都會忍不住皺眉說一句“變態”。

過於遙遠的往事,其實並不適合回想。

他脫口而出:“樊江寧他還好嗎?”

陸琛也不知道自己怎麽就問了出來,來之前他便打算好了,什麽也不說,什麽也不問,只要看看她便好。

也許是驚訝於從他口中聽見這個名字,過了幾秒,楚洛才平靜答道:“找到合適的供體了,下個星期手術。”

陸琛聽見自己說:“……那太好了。”

其實兩人沒走出多遠,只是陸琛顧念她的孕婦身份,當下便說:“休息一下吧。”

楚洛沒吭聲,默默地在旁邊的長椅上坐下了。

她的手裏一直還拿著那張彩超單子,薄薄的牛皮紙袋被她的手指捏得有些發皺。

陸琛盯著那個牛皮紙袋看了許久,他知道那裏面是什麽。

薄薄的一張紙上,記載著那個尚未出生的小生命的圖像。

陸琛又想起那個被他親手扼殺掉的孩子了。

也是四個月大的寶寶,男孩,手腳已經成型,甚至還能夠扮鬼臉。

只是關於那個孩子的彩超照,他一張都沒有看過。

他知道自己不能看,他知道自己哪怕只看一眼,都會心軟猶豫。

其實他也不是喜歡孩子的人,可全因為她喜歡,所以他便也和她一同籌劃起一家四口的將來。

愛意正濃的時候,兩人也說過許多關於孩子的話題,大多數時候都是楚洛在說,男孩要如何如何,女孩要如何如何。

所以後來她恨極了,才會罵他畜生。

是啊,虎毒尚不食子,他卻親手殺掉了自己的孩子。

他連畜生都不如。

陸琛的視線一直停在那個薄薄的牛皮紙袋上。

他就那樣定定地望著,仿佛一生的期盼、一生的希冀都在裏頭了。

陸母信佛,有一年他去供奉她牌位的寺廟捐香油錢,住持看他面相,便說他這一生子女緣薄。

當時他不以為然,卻沒想到一語成讖。

陸琛想,哪怕那個孩子和他沒有半點幹系,可他要是能看一眼,那也是好的。

他聽見自己澀然的聲音響起:“孩子還好嗎?能讓我看一眼彩超照嗎?”

楚洛卻沒有回應他。

她目視著前方,聲音悠長縹緲:“陸琛,沒想到有一天,我們還能這樣心平氣和地坐在一起。”

她終於徹底將他放下了,連她自己都覺得意外。

十五歲的楚洛想過這一切嗎?

十五歲的楚洛預料到過二十三歲的她會恨毒了這個男人嗎?

十五歲的楚洛想過二十八歲的她再看到這個男人時,心就像一潭死水,再不起半點漣漪嗎?

愛的反面是恨嗎?

不是,愛的反面是遺忘。

無端端,陸琛卻突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自己看過的一個故事。

那個外號叫小飛俠的男孩對他的朋友溫蒂說,我原來也一直以為媽媽會一直開著窗子等我,於是我就在外面玩了兩個月,又玩了兩個月,再玩了兩個月,然後我飛回家。可是窗戶已經栓住了,媽媽已經把我全忘記了,我的床上睡著一個小不點。

楚洛輕聲問:“陸琛,你今天來找我,是幹什麽的?”

隔了很久,陸琛才開口答道:“年後我和曼青就要出國定居,以後不回來了。”

楚洛甚至問了一句:“去哪裏?”

“英國,她喜歡英國。”

楚洛點點頭,“英國很好。”

他們坐的方向正對著一大片冰場,冰場上熱鬧非常,有本地居民,也有外地游客,一派歡慶祥和的模樣。

不遠處有扛著插桿叫賣冰糖葫蘆的小販,插桿上面插滿了冰糖葫蘆,紅彤彤的,十分喜慶。

楚洛指了指那裏,輕聲開口:“陸琛,我想吃冰糖葫蘆,你能去買一串給我嗎?”

陸琛看了一眼,然後站起身,“我馬上就回來。”

陸琛想起來,她念中學時常和鹿小萌一起溜來什剎海滑冰,兩個女孩不安全,於是他每次都會跟過來,等她滑完了,他便會給她買一根冰糖葫蘆當作獎勵。

後來過了很久,楚洛才告訴他,其實那冰糖葫蘆非常酸,可因為是他給她買的,她每次都一顆不剩的吃完。

想到這裏,陸琛不由得微微笑了起來。

他特意挑了一串又大又紅的糖葫蘆,付了錢後他轉身往回走。

可是等他回到原處時,楚洛卻已經不見了。

陸琛擡頭望向遠處,隔著很遠的距離,他看見她的身影,一點點變小、變模糊。

那張空蕩蕩的長椅上,放著一個薄薄的牛皮紙袋。

陸琛將那個紙袋拿起來,手卻止不住地哆嗦。

封扣打開,裏頭掉出來一張紙,上面有兩張胎兒的彩照。

一張小家夥閉著眼,皺著鼻子正在做鬼臉。

另一張小家夥睡得正香,小手攥成拳頭擋在臉上。

陸琛看著那兩張彩照,嘴角還是彎起的,仿佛終於得到糖果的大男孩,可突然卻有大顆大顆的水珠打濕手中的紙面。

他這一世是不可能有孩子了,可她不一樣。

這個孩子會被完整的帶到這世上來,會平平安安地長大。

不止這樣,她同她的丈夫,還會有很多很多的孩子。

再過三十年、四十年、五十年,他的糖糖,是不是也會變成一個快樂的、兒孫滿堂的老太太?

然後眾人就驚訝地看見,那個高個子的英俊男人,突然就像個孩子一樣,蹲在地上,捂著臉嚎啕大哭起來。

還記得十七歲那年愛過的姑娘嗎?

我曾以為我可以永遠陪伴在她身旁,可最終連多看她一眼都不能。

我的好姑娘,我會一直看著你,你就往前走,不要再回頭。

我只願你此生平安喜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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