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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可怕的匈奴狼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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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漢奸是怎麽誕生的】

關於匈奴,我相信每個漢朝人,心裏都有說不完的怕和恨。連賈誼這個弱不禁風的書生都握緊拳頭,氣勢昂然地喊道:如果開戰,算我一個!我他媽的不信搞不定匈奴。

如果能靠打來解決問題,那是扯淡。漢朝真有實力打大縱深戰役,也輪不到賈誼叫喊,肯定有一幫武夫早就沖到草原找匈奴仔群毆爛打了。實話說,現在還不是打的時候。一個字,忍!

小不忍,則亂大謀。這話一點都沒錯啊。

然而,有時候,罵匈奴一聲不是東西,也許並不過分。曾經,強人冒頓非禮呂雉,她忍了,甚至還裝孫子似的賠禮道歉。裝孫子也就罷了,可是這平靜無事的局面,就在不久被右賢王破壞掉了。更可恨的是,右賢王大幅度的犯邊行為,錯誤地誘導了劉興居造反。結果是,弄得劉恒這個當皇帝的,裏外不是人。

這個匈奴右賢王,似乎成了劉恒心頭的一塊陰影。這個疙瘩,從孝文三年長到孝文六年,終於有人願意來解開了。

解鈴還須系鈴人,這個人當然是右賢王的頂頭上司,大單於冒頓先生。

孝文六年,十月,漢朝出現了一件奇怪的自然現象:桃樹和李樹全開花了。

按理說,桃李冬天不開花,要開花,也要等到春天,最快當然是正月。三月桃花紅,這是我們經常看到的美麗景象,可偏偏是,這些桃李,竟然提前整整兩個月開了。

漢朝怪事年年有,多一件也不會嫌多。但是,沒有人相信,漢朝今年會平安度過。果然,當年十月就出現了淮南王劉長造反的悲劇。

可當劉恒哭天抹淚,厚葬劉長後,這時冒頓的國書就來了。

讓人吃驚的是,冒頓不是挑釁來的,反而是就三年前右賢王犯邊搶劫的事賠禮道歉來的。真他媽的奇怪了,整整三年過去了,如果是煮黃花菜的話,早就涼了。現在才賠禮,打的是什麽主意呀?

不過,冒頓這個和解的姿勢對漢朝來說,不算是個壞消息。

冒頓的國書的意思大約如下:

三年前,右賢王搶劫漢朝邊境,完全是受人誘惑而行的。至於這個事,我早就替你懲罰他了,那就是派他打西邊的月氏國。阿彌陀佛,右賢王表現不錯,不但拿下了月氏國,甚至還把樓蘭王國等鄰近的二十六個國家攻下。現在,這些國家也都和我們合並成一家,北方無事了。

既然這個事也過去那麽久了,而且又是個誤會。咱們漢匈兩家嘛,又是親戚,所以希望劉皇帝大人大量,不要放心裏去。讓我們盡釋前嫌,重歸於好,百年和好,做個好兄弟!

冒頓以上這封國書,如果說,他是來和解的,不如說是來炫耀的。打心底裏,冒頓擺明就想對劉恒說:北方二十六個國家夠我搶劫了,也不怎麽愁吃愁喝了,所以暫時不想跟你漢朝惹事了。當然了,如果你們非要惹,老子可以奉陪到底!

好你個冒頓,軟硬兼施,機關算盡!還真不能讓漢朝岳父家占得你一點便宜了。

這時,劉恒也頓然醒悟:原來長安的桃李開花,完全是沖著冒頓這封信來的!

這,難道就是傳說中的天意嗎?

說又話回來,要不要和解,不是由你冒頓一人說了算,也不是由劉恒一人說了算。只有雙方都同意了,那才算數。於是,劉恒召集三公九卿,開了一個常委會,討論是打還是和之事。

經過一番激烈的討論和論證,結果是:和。

漢朝這幫公卿的一致意見是:冒頓剛統一北方,銳氣當頭,主動出擊等於主動找打;再說了,就算是打下匈奴,得到的全都是大片鹽堿地,頂個屁用。不如順水做個人情,給他臺階下,大家和氣生財得了。

這個會果然沒有白開,眾公卿腦袋還是比賈誼清醒多了。當即,劉恒沒有二話,也給冒頓回了一封信。禮尚往來,從來都是中國人的光榮傳統。冒頓使人送信來時,還給漢朝送了幾匹好馬及馬車。於是,劉恒為了表示善意,送出比冒頓送來的那些土物產貴數倍以上的禮物!

並且,劉恒不忘在信裏交待:右賢王那也是一時沖動,事情過了就算了,單於先生就不要責怪他了!

如果當時遠在長沙的賈誼看到劉恒這封國書,或許他會馬上仰天高呼:郁悶!簡直是太沒道理了!

事實證明,賈誼喊打也不是全無道理的。劉恒和冒頓剛度完一段甜蜜的政治蜜月後,冒頓竟然提前作別人間,乘鶴西去了。理所當然地,冒頓的兒子稽粥接班,當了匈奴大單於,號曰:老上單於。

而給漢朝帶來大麻煩的,恰恰就是這位老上單於。

讓我們回想當初婁敬主張和親時,他是怎麽對劉邦說的。他的話大約如下:要想漢朝邊境無事,只能寄希望於冒頓的後代。因為,冒頓娶的是漢朝的老婆,冒頓生的兒子就是漢朝的外孫,哪有外孫狠心打外祖父的。

如果婁敬還活著,他就會馬上發現,這真是天大的屁話!因為事實的情況是,老上單於不但要打漢朝外祖父,甚至打你還沒得商量。

匈奴新單於上任,漢朝又得一番忙活了。盡管從條約上說,漢朝和匈奴是兄弟關系,從輩分上說,漢朝是匈奴的外家。但是漢朝打心裏就明白,條約不能當飯吃,外家不能當蜜喝。該拉攏的,還得要拉攏。就像和親這事,必須繼續奉行到底。

所以,老上單於一上任,劉恒就忙著選翁主。所謂翁主,就是宗室親王的女兒。劉恒當然還是舍不得自家的女兒。但是,讓劉恒萬萬想不到的是,選翁主竟然選出了一個留名史冊的大漢奸。

此人,正是宦者燕人中行說。

當時情況是這樣的:必須有一個人陪同翁主前往匈奴,中行說不知祖上犯了什麽事,偏偏被漢朝有關部門領導看中,要他陪嫁去匈奴。

在中行說看來,如果陪送翁主走一趟就回來,那是好商量的,憑什麽叫他陪著出去啃一輩子的風沙?於是,中行說表示強烈不滿,他對上頭說道:我不想去,可不可以派別人去!

上頭的回答是:不行!你不想去也得去!

這下子,中行說也火大了。只見他放話出來喊道:好!漢朝讓我一輩子不爽,我也要讓你們不安逸。

果然,中行說一來到匈奴,馬上就向老上單於投降了。而中行說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幫助匈奴去中國化。

比如穿的,那時匈奴人都喜愛穿漢朝的綢緞。然而,中行說卻對匈奴人說:不要趕漢朝這潮流了,這玩意兒一不耐用,二則需從漢朝進口,授權柄於人手,國之大忌。所以應該穿匈奴傳統的氈毯皮袍。

比如吃的,匈奴人喜歡吃漢朝食品,中行說卻說,漢朝那些玩意兒沒什麽好吃的,應該通通拋棄,改喝匈奴傳統的奶酪。

比如婚俗,漢朝人認為匈奴父子同睡一個氈房,父死,兒子娶後母;兄弟死了,活著的兄弟娶死者的妻子;等等,這些都是不文明的,為什麽不去掉這些陋習呢?

中行說卻反過來教訓漢朝人:你們見識太少了吧。匈奴人之所以這麽做,是為了表達手足親情,懂不?

中行說如此大張旗鼓地開展去中國化運動和保持匈奴人習俗,無非是為了不讓匈奴依賴漢朝。不消多說,他做的這一切只有一個目的:借刀殺人,以解心頭大恨!

由此看,匈奴跟漢朝再次翻臉的日子,將不再遙遠了!

【二、禦敵之道】

讓漢朝人憂心忡忡的匈奴狼災,終於降臨這片黃色的土地。孝文十一年(公元前169年),夏天六月,匈奴沿著漢朝邊境,不斷攻擊搶劫。

漢朝人並不知道,這僅僅是老上單於的試搶演習。然而,對於此次匈奴頻頻騷擾,有人已看出匈奴將有大動作的跡象。這個人,就是太子劉啟的智囊:晁錯。

晁錯,潁川人,為人剛正苛刻。早年跟隨某大師學申不害和商鞅刑法,通曉文學典籍,因此被提為太常掌故。後來,劉恒發現滿朝無人治《尚書》,又聽說齊國有一個叫伏生的是舊秦時代的博士,平生靠治《尚書》出名吃飯。可是伏生目前九十有餘,差不多成精了,要想征召,實在是為難老人家了。

於是,劉恒決定讓太常派人去跟班學習。太常領導一眼就瞧上了晁錯,但派他去齊國留學。晁錯從齊國留學回長安,果然是個鍍過金的人,滿嘴跑的都是《尚書》。正所謂,物以稀為貴,晁錯因此被劉恒提為太子舍人,門大夫,後又遷為博士。

博士晁錯除了博采各家之長外,還有一個特長,那就是策論。我們知道,策論是賈誼的絕手活兒。如果說賈誼說他第二,沒人敢說第一。然而,賈誼死後,晁錯如果說他第二,一樣沒人敢說第一。套用狂人大師李敖的話:賈誼死後,漢朝策論第一名是晁錯,第二名是晁錯,第三名還是晁錯。

我們找不到賈誼和晁錯的交往片段,然而縱觀晁錯的一生,他的諸多思想仍然擺不脫賈誼的影子。最明顯的地方就是,都主張重農主義及弱諸侯主義。兩人不同的是,面對北方來勢洶洶的匈奴,晁錯沒有像賈誼那樣跳起來喊打,而是提出了一個讓人耳目一驚的建議。

晁錯是這樣認為的:匈奴就像粘附在漢朝背上那些吸血的虱子,不能打,也不能趕。只有唯一的辦法,設立防火墻,防患於未然!

關於怎麽防這個問題,要講起肯定又是滔滔不絕,沒完沒了。不過,總的來說,晁錯防火墻方案大約有兩條:

第一,以夷制夷。匈奴人最厲害的是騎兵,然而就算是把漢朝所有騎兵加起來,還不如匈奴一個郡的兵力強。以弱擊強,未戰就可見輸贏。所以,要想對付匈奴的騎兵,唯有一個辦法就是引進外援,建立匈奴籍兵團。險阻地區,由外籍兵團出擊;平原地區,由漢朝戰車兵團和弓箭進攻。兩者合一,互相支援,才可構成萬全之策。

第二,募民實邊。募民實力最大的好處就是,大大減少國家成本。道理是顯然的,匈奴這個馬背上的民族,只要是沒飯吃,沒衣穿就來搶,搶完就跑。於是,漢朝人要打他,農人不得不放下地上的活,商人不得不停下手頭的生意,軍人不得不背井離鄉,皇帝不得不忍辱親征。於是一旦匈奴來襲,整個國家上上下下都手忙腳亂,心躁不安。

這就是匈奴留給漢朝人的後遺癥。晁錯認為,要想治好這個後遺癥,最好的辦法就是鼓勵百姓搬到邊塞居住。鼓勵的辦法就是,前幾年的吃住穿行,通通無償贈送。同時,獎勵百姓開墾邊塞,免其稅賦。更有誘惑的條件還在後頭:只要願意搬往邊塞,有罪者,赦其罪;無罪者,拜其爵。

這樣,邊塞居民,春來勞作,閑來吹風;戰時則保家衛國,可謂是兩全其美。

晁錯實在是太有才了。真正的策論,不在於他能否讓人心情澎湃,而在於它的可行性。對劉恒來說,晁錯的策論真是一場及時雨。於是,他全部采納,頒布實施。

孝文十四年(公元前166年),冬天,劉恒強邊政策剛剛實施一年多,匈奴就出乎意料地集體出巢了。

這一次,匈奴完全是有備而來的。老上單於率領十四萬騎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從側翼攻擊,攻陷了西北邊塞朝那和蕭關兩地,獵殺北地都尉,把百姓大量的牛羊畜產一掠而空。

更可怕的是,老上單於一路燒殺。一夜之間,匈奴騎兵猶如空降兵殺到了甘泉。甘泉,即陜西省淳化縣西北,與長安的直線距離只有八十公裏左右。

美麗的長安城,猶如畫卷展望在匈奴人面前。老上單於仿佛要告訴劉恒,北方的冬風太厲害了,我們就是想不請自來,到城裏來逛逛,順便過冬來了!

浩劫!似乎從來沒有跟劉恒離得如此相近!

此時,整個長安都像是經歷了一場地震,恐懼猶如冬天大霧籠罩在整個長安城的上空。搶劫了,匈奴人來要搶劫了。我想,這應該是當時彌漫於長安城裏最可怕的一句話。

一向忍辱退讓的劉恒,終於被迫抽刀了。

漢朝首要任務是保衛長安,這個任務落到了長安警備區司令(中尉)及宮廷禁衛官司令(郎中令)身上。劉恒任中尉周舍及郎中令張武為將軍,調動一千輛戰車及十萬步兵和騎兵部署在長安城外,準備迎擊匈奴。

另外,臨時拜將,屯守三大重要戰地。他們的名單和分別守衛的地方是:拜冒侯盧卿為上郡將軍,屯守上郡(陜西省延安);拜寧侯魏遬為北地將軍,屯守北地;拜隆慮侯周竈為隴西將軍,屯守隴西郡(甘肅省臨洮縣)。

以上五個人,除了郎中令張武露過幾次面,其他的通通都是新面孔。沒辦法啊,劉恒心裏也是挺難過的。老的死光了,新的又沒有冒尖的,只好將就著使用吧。

當各就各位後,劉恒突然宣布:親征匈奴。

劉恒這個勇敢的動作,立即嚇壞了群臣。大家的一致態度是:匈奴誠可恨,天子價更高。大敵當前,這註定是一場惡戰,萬一皇帝出事了怎麽辦?這不是自亂陣腳的事嗎?

於是,漢朝群臣集體勸阻劉恒,讓他坐鎮長安指揮就可以了,不必冒險親征。然而,劉恒的態度異常堅決:不!我就是要親征,我就要讓老上單於見識什麽叫橫著進來,豎著出去!

看來,劉恒是真準備豁出去了!

就在這時,薄太後出面幹涉了。薄太後告訴劉恒:匈奴是一定要打的,但你不必親征。十四萬匈奴,那可不是鬧著玩的。士民千千萬,皇帝卻只有一個。你愛自己,等於愛百姓百官。這個道理,難道你就不懂嗎?

面對薄太後嚴厲的質問,劉恒只好說:我懂了。

劉恒只好重新調整人事:任命東陽侯張相如為大將軍,任成侯董赤及首都長安特別市長(內史)、欒布兩人為將軍!

當時,關於對匈奴戰爭的制勝之道,除了以夷制夷和募邊強邊建議外,晁錯還提出了另外一個重要意見。這個策略就是:培養優秀的將軍。晁錯是這樣認為的:只有戰無不勝的將軍,沒有戰無不勝的士兵。所以,要想漢朝邊境安全,建立奇功大名,就在於培養優秀的將領。

晁錯所言無錯。這就叫,千軍易得,一將難求。

然而,優秀將領就如絕世美女,可遇而不可求。恰恰又是,無論是周勃或是灌嬰,都沒有為漢朝培養育出一兩個拿得出手的將軍。於是,當他們一個個登天成仙後,漢朝就變成今天這樣子,臨戰自抱佛腳,劉恒喊著自己要率軍親征。

由此看,這場無名將軍對抗戰場老手老上單於的戰爭,結果是可想而知的。當然了,漢朝人人都盼望能打出奇跡,冒出一兩個奮勇當先的大將。

可事實是,漢朝人的期望落空了。

於是,這場對匈奴的反擊戰,稀稀拉拉地打了一個多月。結果,老上單於在塞內搶了一個多月,漢軍才總算把他們趕出塞外,斬殺的敵軍甚至是少得可憐。

這下子,老上單於就更有理由驕傲了。他就像搶劫上癮了一般,從此年年都要光顧漢朝邊境幾番。搶完了西邊,搶東邊。更糟糕的是,那些冒著生命危險去邊境墾荒的百姓,幾乎都成了匈奴的刀下綿羊。

慘,真的就一個字。

難道,晁錯的募民實邊的策略錯了嗎?

晁錯當然沒有錯。要想邊境無事,僅靠邊民官吏當然是行不通的。沒有一支強悍的邊防軍和一個蒙恬般的大將軍。這些邊民官員,永遠都是匈奴板上魚肉。

是的!劉恒還缺一個蒙恬和一支無往而不勝的邊防軍!

【三、保衛長安】

此次,老上單於率十四萬兵力出來搶劫,目的無非有兩個。第一,破壞漢朝的募民強邊政策;第二,搶劫過冬物資。更重要的是,應受千刀剮的中行說,打心裏狠狠地滿足了一番報覆欲。

只要有中行說活著一天,漢朝就別想過安寧的日子。我相信,這是中行說最想告訴天子劉恒的一句話。

事實也正是如此。老上單於能掃平月氏等北方二十多個國家,說明他就不是頭腦簡單之物。他早就瞧出,劉恒徙民屯邊,無非是想築起一道遙遠的人墻,企圖把匈奴擋在塞外。如果劉恒真有這種打算的話,老上單於現在就以實際行動告訴他:你這道募民強邊的人墻,看你修得快,還是我拆得快。

於是,老上單於打那嘗過甜頭後,連年入邊,就像撒網捕魚一般,從西到東,一直沿著邊境線殺掠搶奪。在眾郡當中,數雲中郡(內蒙古托克托縣)和遼東郡(遼寧省遼陽市)兩郡受害最多,每郡光被殺害的邊民就有萬餘人。

劉恒縱有一肚子的苦水,也無法向誰傾吐。好端端的一個強邊政策,難道真的就毀在那個狗日的漢奸和匈奴狼手裏了嗎?如果真是這樣,上帝造漢人的時候,為何不把匈奴丟到太平洋的某個小島上,或者是非洲去,為何偏偏放在廣闊的大草原上?這,又難道是為平衡生態而有意為之的嗎?

存在即合理,不管是老天跟漢人過不去,還是匈奴跟漢人過不去,當務之急是找出對策制止匈奴狂搶爛打之行為!

現在唯一的辦法還是那招:和親!

其實,這個和親,說不好聽一點就是勒索。如果僅僅是和親的話,老上單於那十四萬騎兵不是白跑一趟了嗎?戰爭是世界上最冒險的運動,亦是世界上最暴利的行業。如果打贏一次,談判的價格就會擡高一次。當價格談到漢朝歲貢財物相當於騎兵出勤搶劫的報酬,並且漢朝能滿足這個條件後,匈奴當然是可以考慮停戰的。

老上單於收到劉恒使者帶來的和親國書,是公元前162年的六月。將近四年的時間啊,多少無辜邊民死在匈奴狼的刀下;多少肥牛肥羊被匈奴狼圈走;多少糧食被匈奴狼運走;現在,終於知道要來和親了是吧。你想以夷制夷是吧,你想募民實邊是吧。好了,現在被打怕了吧,沒招了是吧。早知如此,又何必當初呢?

或許,當老上單於手舉著劉恒國書的時候,心裏最想對劉恒說的,就是這句驕傲得要飛天的話兒。

可是不管怎麽說,老上單於終究再次接受和親了。因為劉恒在國書裏提到一個條件:只要匈奴停戰,漢朝願意每年貢一定數目的物資財禮。

其實,一年以後,劉恒才發現,這和親又不頂用了。甚至他還總結出,匈奴是和是打,似乎都是有規律可循的。

當初,冒頓趁著冬天率三十萬騎兵進攻漢朝邊境,是他初上單於大位時,而最後一次和親,竟然沒隔幾日就飛天了。這個老上單於幾乎就是冒頓的克隆版,他率十四萬騎兵傾巢出動,也是上任單於大位不久。而他接受劉恒的和親請求後,也就半年時間,竟然也一腳登天了。

按照此規律,接老上單於大位的人,又將會發動一起大規模的進攻。

預言不可怕,可怕的是被說中了。果然,公元前158年的冬天,匈奴再次席卷而來!

又是一個可怕的冬天!

此次進攻漢朝領土的單於名叫軍臣。老上單於死後,其子軍臣接位。而中行說發揚漢奸壞到底的精神,繼續為匈奴服務。於是,軍臣為了這次搶劫行動,足足準備了三年。終於,他按捺不住了。

據說,狼都有領地意識。特別是領頭狼,當它身為首領之時,必須尋找突擊物發動攻擊。這樣做的好處是,發揚保存了狼鬥狠鬥勇之精神,以此奠定領頭狼不可動搖的地位。一直到死亡,或者被下一個挑釁者擊敗。

匈奴人,似乎天生就具有狼的意識和精神。生態之惡劣,必然使他不惜一切代價殺出一條生存之路。寧可戰死,不可待斃。這或許是對匈奴領頭狼及他們的戰士一個很好的詮釋。

軍臣單於此次大舉南下,騎兵數字大大縮水。如果單從這些數字,我們甚至可以看出,冒頓家族三代人,真是一代不如一代。想當初,冒頓三十萬騎兵困劉邦於白登城;前些年,老上單於十四萬騎兵於長安城八十公裏外徘徊進逼;現在,軍臣的騎兵,只有六萬人!

但事實是,僅是這六萬人,又讓漢朝仿佛經受了地震似的恐懼。

軍臣單於六萬騎兵分兩路對漢朝進攻:一路殺入上郡,一路殺入雲中郡。兩路騎兵都是勢不可擋,如黃河之水泛濫成災。

姑且不論漢朝多少邊民被屠,多少牛羊被掠奪一空。更讓人害怕的是,當軍臣單於一路燒殺,於是漢朝的烽火從上郡傳到甘泉,又傳到長安。

匈奴此次進攻漢朝,距離上次老上單於進逼長安城,僅隔六年。然而此時,幾乎所有的長安人都發出六年前那個救命的呼喊:保衛長安!

於是,為了保證長安的安全,劉恒快速反應,做了以下部署:以河內太守周亞夫為將軍,駐軍於長安西北的細柳原;祝茲侯徐屬駐軍於長安北的棘門;宗正劉禮駐軍於灞上。以上三軍部署的意圖是,沿渭水三面保衛長安。

同時,為了對付軍臣兩支騎兵部隊,又進行以下部署:以中大夫令免為車騎將軍,駐軍於飛狐(今河北省淶源縣北),作為守趙邊防軍;以故楚相蘇意為將軍,駐軍於句註山(今山西省代縣和神池縣間),作為守劉恒故國封地的邊防軍。

漢朝這兩支部隊的共同防禦目標是:擋住軍臣單於殺入雲中郡的那三萬騎兵南下會合。

另外,劉恒以將軍張武駐軍於北地(今甘肅省省寧縣)。從地圖上看,張武部隊才是保衛長安的第一道防線。此軍設置的意圖是,擋住從上郡殺來的三萬匈奴兵。

但是,當劉恒布置好這一切時,漢朝沒有機動部隊可用了。

漢朝處於全面防禦的狀態當中!

整個長安都在屏息呼吸。

他們都在等待!等待著一場生與死的暴風雪的洗禮!

【四、劉恒、周亞夫及細柳營】

此時,和六年前一樣,為了打好這場匈奴的突襲之戰,劉恒又要親自勞軍鼓氣。沒辦法,國無良將,當皇帝的只有不辭勞苦以身作則,鼓舞戰士們奮勇殺敵的士氣。

只要匈奴敢進攻長安,你們就狠狠地幹他們一票!

如果劉恒真說這話,一點都不誇張和過分。冒頓三十萬大軍,沒逛過長安;老上單於十四萬騎兵,也沒逛過長安;難道你軍臣單於六萬騎兵,就想輕松進長安城過冬來了?

這當然是絕對不能允許發生的事!就算軍臣單於長了翅膀要從天而降,也要把他撕個稀巴爛!

劉恒此次勞軍為駐守長安城的三路大軍。勞軍路線是,先逛灞上,再去棘門,最後一站是細柳營。此三地,前兩地的氣氛相當喜劇。劉恒無論是到灞上,或是到棘門,士兵們看到皇帝大駕光臨,無不士氣昂揚,仿佛過節般熱鬧。

我們不妨想象,這樣巡游的情景,就像我們大學軍訓的情景。領導坐著車從操場經過,一路微笑招手,並且對著高音喇叭喊道:同志們,你們辛苦了!

於是,我們這些新兵仔還得整齊地向著領導震天動地地喊道:領導更辛苦!

但是,當劉恒逛到細柳營門前,看到的卻是別樣的風景:沒有喧鑼,沒有大鼓。戰士們就像不認識皇帝似的,個個打扮出一副緊張模樣:軍士皆披甲,弓上弦,刀出鞘,警戒森嚴,似乎連飛鳥都沒有插翅之地。

更讓人震驚的是,皇帝的儀仗隊被哨兵攔住了,儀仗隊長喊天子駕到,有一個都尉竟然大膽回話:軍中只聞將軍令,不聞天子之詔!

都尉嘴裏的這個將軍,指的就是駐軍領導周亞夫。這個周亞夫,就是前右丞相周勃的賢子!要說周亞夫能混到今天,還真有些戲劇性。

我們知道,孝文四年(公元前176年),周勃莫名其妙地被人告了一個企圖造反罪,被抓進了監獄。後來,薄太後當著劉恒的面甩了一把手巾並破口大罵後,劉恒才把他放出來。坐過牢的周勃,從此再無東山再起的機會。在孝文十一年,他在默默中死去。

周勃死後,長子周勝之繼承侯位。可是這個周勝之,也不能善始善終。首先,他跟公主鬧起了感情矛盾;其次,不知何故,又殺了人。於是,他便被劉恒廢除了爵位,變得一無所有了。

周勝之是周亞夫的大哥,周勝之沒有出事前,周亞夫正在河內當郡守。有一次,有位相面大師給周亞夫看了一個相,他這樣對周亞夫說道:你三年後被封侯,被封侯八年後為將相,富貴登極,人臣無二。其後再過九年,你就要被活活餓死!

現代社會心理學告訴我們:性格即命運。可是兩千多年前,中國相面大師卻這樣告訴我們:面相即命運。如果說,性格是命運的一部分,可是面相跟冥冥之中不可知的命運又有啥關系呢?中國相面大師的理論,著實讓人覺得不可思議。

在我看來,看相不可怕,可怕的是看相的人有學問。中國相面學在幾千年正統文化的夾縫中,經過歷朝歷代相面大師的認真總結,竟然還能整出一本本留傳後世的睇相理論指導書。正如那本傳說中的《麻衣相法》,它就不知被多少人奉為了睇相經典!

話又說回來,如果說面相學是一個不入流的邊緣學科,但恰恰是,中國正史從來就沒少過對面相故事的記載。只要載入正史的,往往都是被人相中的。諸如劉恒寵幸鄧通,還有眼前這個周亞夫。

這個周亞夫也是讀過書的人,對生活的判斷能力及推理能力相信也是不少的。於是,周亞夫便對這位替他看相的人奇怪地問道:我的哥哥已經繼承我父的侯位;如果他死了,也應該是我哥的兒子繼承呀,怎麽會輪到我呢?又再說了,如果我真的達到了你所說的人臣之極,那麽又怎麽會餓死呢?

這個看相先生看著周亞夫,笑了笑,指著他臉上的一條紋理說:你臉上有縱紋入口,這是餓死的原因所在。

聽了這話,連我這個生活在二十一世紀的現代人都替周亞夫可惜了。可惜的是,那時候沒有整容醫院。如果換成是現在,對於愛美的人來說,臉上有條縱紋直殺向嘴邊,那也是大煞風景的。再怎麽樣,也要砸鍋賣鐵跑去韓國把它整掉!

可偏偏是,周亞夫沒辦法消滅臉上的那條不祥紋理,更傳奇的是,他全被看相的說中了。三年後,周勝之因為殺人被奪爵了。那時,劉恒不知何故,突然念起周家的好。他為了不使周家這個爵位打水漂了,便決定從周勃的賢子中選一個為侯。理所當然的,周亞夫便被選中封了侯。

或許是,周亞夫早就被劉恒看中,才會有以上被封侯一舉?我想,真正的原因,只有鬼才知道。

讓我們再次回到細柳營現場,看看周亞夫是如何上演這場出盡風頭的大戲的。周亞夫的都尉拒絕了替皇帝開路的儀仗隊長後,劉恒就被卡在了軍門外。沒辦法,劉恒只得派使者持節前往軍門詔將軍。

這時,蹲在軍門深處的皇帝大駕光臨,才傳言出去開壁門。更絕的還有,當劉恒剛入壁門時,就有門士上前警告:將軍說了,在軍中不得驅馳!

門士這番話讓劉恒吃驚不小。不過,既來之,則順之。他只好勒著馬兒,慢悠悠地晃。當他晃到周亞夫營前,只見周亞夫亦是一身披甲。周亞夫不脫甲,也不跪拜,只是拱手作揖說道:我一身鎧甲,不便跪拜,請允許用軍禮參見陛下!

整個過程,沒人知道,此時的劉恒,心裏已經感動得一塌糊塗。當劉恒勞軍退出軍營外,只見他仰天長嘆:

〖嗟乎!此真將軍矣!灞上、棘門軍門簡直有如兒戲!〗

突然之間,周亞夫讓劉恒找到一種從來沒有過的安全感,甚至是對匈奴作戰必勝的信心。多年來,他一直尋找真正的將軍,以便把這個國家托付於他。沒想到的是,當他轉了大半個中國,驀然回首,那人卻在周將軍家門處。

事實上,我們不能責怪劉恒,劉恒更不能深切自責。近代國學大師王國維說過,追求文學,一般都要經歷三種境界:昨夜西風雕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此一境界也;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此二境界也;眾裏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此三境界也。

如果把王國維先生這個文學三境界論,形容劉恒尋找國家良將的過程,那又有什麽不對呢?

正因為有周亞夫等牛將守門防備,一個月來,匈奴只在邊境繼續徘徊,不敢有所進。

兩軍對壘,猶如俗人鬥毆。明明都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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