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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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納百川。

船到江海交界處,連郁郁寡歡的靈芝也上了甲板,更別提明芝的那幫夥計。二三十個年輕小夥大喊大叫,驚得海鳥驀地拔高一層,盤旋在輪船上空。盧小南陪在靈芝身邊,卻是另一番心情,他年幼時隨父親出過遠門,如今父親已逝,而他徒擲年歲,不知該往何處。

李阿冬大衣單薄,被風吹得打了兩個噴嚏,打算回艙休息,轉身才發現寶生站得不遠。他想了想,過去擺出閑聊的架勢,“真是壯觀,可惜二姐沒上船。”李阿冬原是跟娘姨一樣稱明芝為太太,後來變過幾次稱呼,這次明芝把財產分給他們幾個,他請求像盧小南一樣叫她二姐。明芝無可無不可,但李阿冬從那便人前人後叫上了。

明芝臨時改變主意,悄然一身下了船,卻只告訴了寶生。寶生轉告別人,只道明芝有事要辦,處理完畢自行前去香港和他們會合,具體何事卻沒說。李阿冬躍躍欲試,打算旁敲側擊打聽出來,然而他不知道,連寶生都不清楚真正的緣故。

寶生只知道明芝受顧先生的委托,替其留在上海處理點小事。為此,寶生頗有沖動找岔子整整顧先生,反正在船上兩邊力量相差並不懸殊,打起來也不見得是年輕的他們輸。然而,寶生摸了摸來福的狗頭,幽幽地嘆氣:明芝把靈芝的安全托了給他。在會合之前,他要當得起明芝的信任。沒理會李阿冬,寶生自顧自帶著來福回艙。被潮冷的海風一吹,他的腿又酸又疼,瘸得益加明顯。

靈芝看在眼裏,不由得問起盧小南日常所做事務。

“上學,整理文件,開會,也學一點健體防身之術。”盧小南跟明芝做事後,被她又送回學校。她不缺錢,也不缺“武將”,只要培養一個信得過的“文臣”。

“文件?”靈芝好奇地問。

“二姐的社會活動多,來往文件也多,我相當她的秘書。”盧小南解釋道,“不然她忙不過來。”他們三個,寶生管俱樂部和旅館,李阿冬管碼頭和倉庫,各有一批手下。他這邊則管著明芝的日程,以及和外界各方的聯絡,包括記者、律師等。

靈芝靜默片刻,不由笑著說,“和生意人似的。不是說有倒賣煙土、制作紅丸,那些也做賬?”她年紀小小,說出這話讓盧小南大吃一驚,正色道,“你從哪裏聽說的?”他看了看周圍,見沒人註意他倆,壓低聲音說,“一則不是我們做的,二來那些……不是我們管得了的。”那些牽涉各方勢力,他也是明芝解說後才清楚,原來經濟蕭條至此,有些地方煙土竟成硬通貨,而且也不光這邊,他早先想進的陣營也在種植、販賣。

只是黑白是非,怎麽說得清。面對靈芝清澈的目光,盧小南唯有苦笑,“大勢如此。”所以國家積弱,致外敵欺辱。靈芝看著他,“難道就沒有改變的方法?盧家哥哥,你變了。”

盧小南避開她的視線,看向遠方,“也許。”也許明芝指的也算一條明路,至少這兩年他靠自己的薪水做了能力所及的事,改變了一點點社會,盡管這一點小得仿如滄海一粟。“我誰也不信,只信自己。”

靈芝明白他的低落,但仍不想輕易放棄,“盧家哥哥,個人力量有限啊,要是我們……”盧小南頭也不回,“三年後再說,反正現在我不會讓你去做那些。”他看著海天相交處,“相信伯父伯母也是這麽想,也不知道現在他們急著什麽樣了。”

二姐姐關著她,讓寶生當看守,連盧小南也成了幫兇,好說歹說不肯放她走,靈芝的失落來得更大,喃喃道,“他們跟著政府遷去了陪都,可我不想繼續跟著一條路走到黑,我想去那邊。盧家哥哥,就算把我關起來,三年後我還是會去。”

“三年後再說。”盧小南堅定地重覆。

兩人同時陷入沈默,很久,很久靈芝才又開口,“在這種時刻,我們……逃走了。”眼淚劃過面頰,她不知道為誰而哭,被轟焦的土地,炮火下的同胞?盧小南挽住她單薄的肩膀,無力而又肯定,“只是暫時退到香港。”

與此同時,明芝和徐仲九也上了往南京的船,船是一家日本商社的。滬寧鐵路在交戰中被破壞得千瘡百孔,而數百公裏的路途有多處日本人的駐防,眼下來說,這是最快到達的辦法了。他倆穿著黑色的長袍,搽過藥水的臉蠟黃浮腫,除了《聖經》、美國大使館的文書和幾張鈔票外,身無長物,手無寸鐵。

***

船在戰前運坯布,如今運士兵和補給,明芝和徐仲九所在的艙房小而又小。房內十分簡陋,除了兩張單人床外只有一付桌椅,好在只消一晝夜就能到,不難熬。明芝進了房便靠著床頭閉目養神,徐仲九拿起熱水瓶,卻是空瓶。他去打了熱水,替自己和明芝各倒一杯。

捧著熱水,徐仲九發了會呆,視線慢慢溜到明芝身上。她那頭烏鴉鴉的長發已經盡數剪去,現在只剩寸把長,和他一樣。然而不管怎麽喬裝,她依然鼻端唇秀,要是男孩子長成這付模樣,擱從前可以做探花。

徐仲九一手端著杯子喝水,一手去摸自己的後腦勺,短發蹭得掌心作癢。明芝人是來了,正事也和他有商有量,然而其他,想都別想,他略提些旁的她便似笑非笑看著他,言外之義自不用說。但徐仲九也是個百折不撓的性子,閑下來就忍不住想撩兩下,誰教他心裏丟不開她,如今朝夕相對,更嗖嗖地醞釀著要澎湃。

艙內靜悄悄的,徐仲九低頭想起正事,他和明芝再三商量,卻沒想出運走所有人的辦法。沈鳳書一定要走,他手上有槍繭,一旦被小鬼子查到,定死無疑。眼看著安全區並不安全,日本鬼子在南京嘗到甜頭,連洋鬼子的面子也不給,天天從安全區往外拉人。幸好沈鳳書被藏在美國牧師的家裏,但牧師好心太過,家裏藏著不少人,早晚會被註意。

明芝的意思,她留下守著季家的老老小小,這樣進來兩個,出去還是兩個,不打眼。

然而徐仲九不放心,明芝再有本事,落在陷落的城市裏,周圍成千上萬的敵人,誰知道英美的交涉能否成功、又在什麽時候成功,萬一,要是萬一……他想都不敢想。

他擡眼看向明芝,後者睡著了,面容安寧。

徐仲九站起身,放掉手上的杯子,回頭看去。很好,她仍睡著。

他站在床邊,居高臨下看著她。

他緩緩低下頭,越來越近,她的睫毛一動不動,她鼻息清長,唇角分明。

就差那麽一公分,她睜開眼。

四目相對。

只消再低一公分就可以吻到;而後果?一巴掌,一腳?他停在那裏,在她冰涼的目光中。

她微揚長眉,“怎麽,不敢?”

“不,怕你不高興。”他輕聲說。

她覺得諷刺,“我不知道就不會不高興?”

他居然又應道,“嗯。”

怎麽有人堂而皇之自欺欺人,明芝服了他,“滾!”

船身一蕩,不多不少恰恰好,剛夠他立足不穩倒下來。滾的是明芝,她側身一滾避了過去。然而床太小,這一滾就得下去了。

徐仲九伸手拉住她,“小心!”

她不聲不響一個肘錘,他吃痛,但不松手,“別鬧。”

這人,還真是……

就在明芝要給徐仲九點厲害瞧瞧的時候,外頭傳來一陣腳步聲。

不約而同,她和他悄無聲息地滑下床,雙膝跪在地上,正是兩個虔誠信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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