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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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秋雨一場涼。

寶生腿上舊傷發作,牙床也跟著湊熱鬧,又酸又痛周身不適。他的臉擰成一團,拖著拐杖在廳裏踱來踱去。被他鬧得心煩,李阿冬把打火機往桌上重重一扣。

寶生娘握了串數珠,有氣沒力地說,“寶生,外頭在打雷?”

寶生沒好氣地說,“十一月打雷?那是開炮!”他們不是沒見過市面的人,連寶生娘也經歷過逃難,但如此大陣勢,真是頭一回。畢竟這裏是上海,遠東第一都市,怎麽說打就打了呢。

仗打了兩個多月,外頭的物價早已不能光用貴來形容,有些東西拿著錢也買不到。這所宅子裏老老小小的生活自然不成問題,然而日常開銷大到驚人,寶生娘頭一回體驗花錢如流水,不免心驚肉跳,要打到什麽時候啊。

租界比外頭安全,不過他們謹慎地只開了一盞小燈,窗簾更是拉得嚴嚴實實。倒不是明芝管得嚴,是兩人偷偷跑去觀戰,才發現自己那點料在“血肉磨坊”根本經不起碾壓,戰爭無情地吞噬生命,萬骨枯從來不是虛言。

李阿冬跳起來,走到窗邊拉開一條縫往外看去,兩個人影閃入自家門戶。幾分鐘後,明芝帶著滿身風雨進了房。沒跟他們搭話,直接在酒櫃找到半瓶伏特加,狠狠喝了兩口,她脫下風衣扔在一旁,舉起酒便往臂上淋去。

酒精也蓋不住濃烈的血腥味。

寶生瞪大了眼,“受傷了?”

明芝沈默不語,後面進房的盧小南幫她回答,“被彈片擦到。”

寶生大步去拿傷藥,被明芝制止了,“不用。”她看見桌上有把小剪刀,拿起來剪掉襯衫的半截袖管,繼續往傷口上淋酒,“一點小傷。”

燈光昏暗,鮮血的味道彌漫開來,他們都知道應該堅持去拿藥,但不知為何,像魘住了一般,呆呆地看著她,仿佛在等待什麽。

酒瓶很快空了,明芝晃了晃,擡頭喝光了剩下的最後一點酒液。扔掉瓶,她沈吟著看向他們,“不行了。”

寶生娘楞楞地問,“輸了?”見所有人沈默不語,她又問,“不是說有幾十萬大軍?”

還是沒有人回答她,她暈頭轉向地往外走,“那咱們得跑-”寶生一把拉住她,“往哪跑?”北面是不能去了,南京那邊有轟炸,還不如縮在租界安全,沒看見難民都往租界湧。

盧小南冷靜地說,“全面撤退,恐怕要淪陷。”這幾個字耗盡了他的精氣神,他咬牙看向明芝,試圖在她那裏找到支撐。而後者沒讓他失望,輕描淡寫地做出安排,“我們走。”

“去哪裏?”李阿冬下意識地問。

香港,還是美國?明芝也不知道。想了一想,她說,“一時之間走不了,大家把手頭理一理,等有票就走。”

寶生半張了嘴,好半天又閉上了。如今他們也算家大業大,說走就走談何容易,然而明芝現在的脾氣也壞得很。不等他開口,她銳利地盯了他一眼,“不想走的只管留下,我不強求。”寶生趕緊表態,“姐,我跟你。”

明芝又看李阿冬一眼,“想留下我也不怪你,錢我這裏有,只管開口,就是別丟我的臉。”李阿冬連忙道,“大老板,我跟你走,錢我自己有。”

盧小南是不必說的,明芝只怕寶生和李阿冬兩個見錢眼開,她低頭又想了一會,“你們的手下我管不了那麽多,不過,別說跟過我,否則我未必不能千裏之外取人命。”

寶生和李阿冬齊聲應是。

她不動,他們也不動,房裏陷入了沈默。過了一會,寶生娘小心翼翼開了口,“一定要走?這裏是租界,有洋大人在,不要緊的吧?”寶生不耐煩地說,“不走留下來整天對日本人低頭哈腰,我們難道還能呆在租界不出去?媽,你不要管那麽多,收拾東西跟我們走。”但寶生娘有她的想法,“我們倒是走了,別人怎麽辦?顧少爺,馬太太,還有梅城那邊,一起都帶著?有那麽多票嗎?要是他們不想走,那怎麽辦?還有先生,我們走了,以後他到哪裏找我們?”

說得也不錯,寶生和他娘還算簡單,其他人都有家累,走,也沒那麽容易。

明芝轉向李阿冬和盧小南,“問問家裏人,看他們是如何打算。”李阿冬的娘前年嫁了人,守著丈夫過得很安穩,未必想跟他們走。而盧小南,也不是石頭裏迸出來的。一時千頭萬緒,她來不及細想,反倒慶幸自己誰都不用顧,這便是無牽無掛的好處。

***

想到劫難,終究難免嗟嘆,不過明芝也算個大老板,轉念又想兵來將擋,哪裏輪得到自己憂國憂民。至於地盤錢財,當初赤手空拳闖了出來,總不見得越活越回去。

此刻夜深人靜,她臂上有傷,只作了簡單漱洗。彈片削掉大塊皮肉,灑上傷藥後火辣辣地疼,睡意跑個精光。然而有什麽辦法,她一定要親眼看到才死心,明芝嘆口氣,認命地拿了本書靠在榻上看。好不容易瞇著,院裏喧嘩不斷,卻是正在廣播市長宣告淪陷的致市民書。下人聽了哭的哭,罵的罵,寶生娘管不住了,最後還是寶生出來鎮場。

寶生並不發話,揮起拐杖劈頭蓋臉地打。他長相兇惡,又是一貫壞脾氣,下人們被轟回自己應該呆的地方,突然醒過神,他們怕什麽-只要大老板在,總少不了他們的一碗飯。

忙完這件事,寶生掏出煙,站在樹下默默地抽。整天混在俱樂部,他和李阿冬煙酒皆沾。也就只有一個盧小南,模樣行事仍是學生的氣質。

天氣不太好。俗話說三朝迷霧響西風,前幾天大霧彌漫,三日後果然霧散雨來。這會烏雲翻湧,又在攢一場風雨。盧小南站在回廊裏,李阿冬靠在門柱上,三個人齊齊盯著天空,像要看出什麽花。

外頭來了送信的人,是顧先生那邊的,說顧先生關照季老板這幾日不要出門,有事只管派人跟他去說。寶生和李阿冬站在原地動也不動,盧小南只好代表明芝接了口信,回過頭那兩個卻走得無影無蹤。

在宅子後面,李阿冬拿了煙在寶生煙頭上湊了個火,吞雲吐霧之際閑閑地說,“真走?”寶生瞪他一眼,“你又要搞鬼?”李阿冬笑道,“兄弟多年,何苦防成這個樣。”他跺了跺腳,像要抖掉腿上的寒氣,“我有點舍不得。”

寶生又瞪他,“那你別走。”

李阿冬低頭只顧抽煙,差不多過了半支煙,才啞著嗓子說,“拿命拼回來的,我不信你說扔就扔。”寶生也沈默了。

不走,前面有北京天津的例子,他倆還好,恐怕明芝難免要被推出來在婦女界立個牌子,畢竟她是有名有號的人物。到那時再想辦法,只怕被動了,所以只有走,一有機會趕緊走,趁日本人還沒捏牢這塊地頭。

下午陸芹跑過來,在客廳坐了三個小時,最後氣鼓鼓地走了。

明芝不內疚。經過一整天的思考,她已經有了妥善的計劃,當中沒有和陸芹有關的部分。因此,她很不願意抽時間去安撫不相幹的人。

到晚飯時,經過時間的緩沖大家多多少少恢覆了常態,明芝和她的幾員大將也得以從容地用餐。等飯後,明芝把寶生、李阿冬、盧小南、寶生娘叫進書房,湊在一起對計劃進行了詳細的討論。之後,每個人暫時找到當下的目標,分頭忙碌。

私下,寶生娘問兒子,“太太真的不管她娘家那些人?”

寶生嗤之以鼻,“她們管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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