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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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先生之死震驚全國,各方人士紛紛在報紙發文譴責謀殺行為,更有呼籲堅持鬥爭者。

明芝疊好報紙,放在一邊。

寶生看她若有所思,大大咧咧地說道,“姐姐,這個盧先生算是死得不冤,換我是委員長也要拿他開刀。他不好好教書,這裏摻合那裏軋一腳,連軍火買賣也敢經手,又沒啥後臺,正好被人當雞殺給猴看。”

明芝看了他一眼,卻沒反駁,固然盧先生的追求極為高尚,但她和寶生都是暴徒,對這種幾次三番警告無效後下黑手的事接受度很高。她只替盧小南感慨,盧先生早已和妻子離婚,豐厚的薪水多用於政事,不但沒錢財留給子女,反而還有大額欠款。作為長子的盧小南,恐怕以後的日子會很艱難。

但也僅僅感慨而已,明芝救他一命,自覺彼此已是兩清。爛船還有三斤釘,盧家朋友滿天下,盧小南已經十五,隨便哪位出手幫扶一下,轉眼到他能自立的年紀。

事發至今已是多天,徐仲九不見蹤影,想必躲在哪個角落等風平浪靜。

寶生說,“前兩天那邊出事了。”明芝知道他指的是沈家,微一皺眉,她並不關心他們的動向,徐仲九要是負心,沒有沈八小姐也會有別人。再者,她極之清楚,如果說徐仲九有至愛,恐怕便是他自己,以及權勢和富貴。

她怕了。

對視的一眼,他的眼睛沒有任何情緒,在那個時候他是一把槍,冰冷而精準。這些天她時常想到,北平那次她失手的話會怎麽樣。雖然任務已經順利完成,假設並不存在,但事過境遷,明芝才意識到徐仲九是任務的雙保險,除了保證任務成功,也保證不落活口到對方手裏。

明芝自認心狠手辣,但還沒到這步,她留戀他懷抱的溫暖,也仍有厭惡的人,喜怒哀樂樣樣都不少,她怕痛也怕死。

細想起來,她是怎麽認定了他的呢?

明芝記得最初他跟著大表哥到季家,友芝和她按祖母說的陪他們去園子裏走走,大表哥一個人站在樹下抽煙,而他笑微微的不以為意,看著就是好脾氣。

寶生沒有察覺,興致勃勃地告訴明芝,“沈家的賭棍以為能把妹妹賣個好價錢,在外頭大賭特賭,欠了一屁股的債。上得山多終遇虎,惹到丘八頭上,那可是個實打實的師長。好家夥,沖到家裏只說欠債還錢,沒錢拿妹子抵,不管三七二十一把個嬌滴滴的大小姐給擄走了。沈家鬧到司法部門,師長派了副官去回話,說沈家的小姐跟他兩情相悅,定情的信物有來有往,是自由的戀愛,他人不可幹涉。”

寶生睜著一對圓圓的大眼,“姐姐,你知道嗎,原來那些送過去的珠寶都是這位實權師長買的,單據齊全!”

明芝也吃了一驚,“沈家的小姐不鬧嗎?”

寶生嘴一撇,“誰知道,師長包了華懋全場請客,她坐的女主人位置。”

寶生疑惑不解,“前面我打聽到的不會有錯,那麽到底怎麽回事。”

明芝也不知道,想來又是徐仲九搞的鬼,“跟我們沒關系,以後不用管了。”

他倆在書房閑話,外頭阿冬來敲門,“太太,有位姓盧的少爺求見,他說他是您家的朋友。”

明芝還沒說話,寶生跳起來,“不見!誰讓你傳的!”

人是寶生娘放進來的,可阿冬不好推到她身上,他委婉地說,“顧少爺陪他來的。”

有顧國桓引見,寶生娘不能拒人於門外,寶生也曉得分寸,狠狠瞪著阿冬,“叫他們在樓下等。”

阿冬為難地看向明芝,“盧少爺想單獨見您,顧少爺先走了。”

盧小南有什麽事,明芝覺得自己猜到了幾分,但那是她辦不到的。即使盧小南拖著一條傷腿跪下來求,她也仍是這句話,“我辦不到。”

她指他一條路,“你不如去斧頭幫。”

盧小南搖頭,“二姐姐,除大惡是我的心願,但也不想放過小惡。沒有小惡做幫兇,大惡成不了氣候。天底下沒有不得已,他們可以選擇不接受命令,既然做了就別想撇清。”

明芝沒想到他有這想法,“一來我不是他們對手,二來我不管閑事。”

盧小南擡起頭,眼睛黑且亮,澄凈卻像要看進明芝的心,“我把家裏的房子賣了,湊也要湊出錢請你幫忙。”

對著這雙眼,明芝心頭冒出許多勸誡的話,到嘴邊卻只有一句,“我辦不到。”

盧小南沒見過明芝的身手,但她徒手能對付帶槍大漢卻是毋庸置疑的事實,加上顧國桓含含糊糊的推崇,讓他下定決心請她出手。

他告訴明芝,“二姐姐,落網的兇手已經醒來,等他能夠說話就可以交待到底是誰幹的。這段時間車站和碼頭已經加強控制,那些人肯定還沒離開。”

明芝意外,“報上說死了一個,原來還抓住了一個?”

盧小南搖頭,“就是那一個。他受了重傷,巡捕房放風說死了,留著慢慢查線索。”他露出了一點迷茫,“二姐姐,沒想到是租界保護了我……”像盧小南這樣年紀的孩子,凡受過正統教育者大多憎恨列強瓜分國土的行徑,如今乍逢大變,難免信念搖擺。他深知如此念頭不該有,但當著明芝的面,忍不住說出了口。

盧小南陷入恍惚,才沒發覺明芝也是面色不定。她借著喝水掩飾:不妙!徐仲九知道嗎?

盧小南終是擺回了原點,國恥豈容置疑,每一處租界的存在便是國家的恥辱!與此同時,明芝也下定決心。

她正色對盧小南說,“小南,我幫不了你,這不是錢的問題。”她避開他逐漸黯淡的目光,“想必你對我已經有所了解,身為一把槍,我不會對另一把槍動手。”

盧小南張口結舌,他雖然年少,但也察覺到明芝起初並未徹底拒絕。他以為明芝是擔心找不到下手的對象,心裏多少也以為重金可以打動她,沒想到她拒絕的理由只是物傷其類。

明芝擡手做了個手勢阻止他說話,又說道,“這話由我說來十分可笑,但是小南,你應該知道,以暴制暴是錯的。你父親一生為平等人權奔波,甚至為此犧牲,你該比普通人更理解他。”

盧小南失望而去,守在門外的顧國桓這才回進來負荊請罪,“他是個可憐人,又求到我這,我想你和他早有交情,就把他帶了來。”

好啊,推得一幹二凈!明芝懶得理他。

顧國桓一陣心虛,看了看左右無人,把整盤打算叮囑給明芝聽,“俗話說左右逢源,給自己留一條後路,那位老盧先生曾經從牢裏撈了不少那邊的人,在那邊很吃得開。我也是想幫你多交幾個朋友,將來要是我爹為難你,你多個去處。”顧先生雖然不至於讓明芝賠羅昌海的命,但確實動了點無名火,顧國桓看在眼裏,便有了想法,跟父親有樣學樣-顧先生堪稱左右逢源的典範,兩邊都覺得他是幫得上忙的朋友。

明芝見他的樣子,便知他並不知道徐仲九牽涉在內。她低頭拿著杯子只顧喝茶,突然覺出了勢單力薄:她自己尚需依賴他人羽翼生存,無法庇護想保的人。

徐仲九再可惡,她仍想他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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