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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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芝一團天真爛漫,卻不代表別人和她同樣想法,好在這天的主角是友芝,又有初芝在旁照應,席間眾人只對明芝有些冷落,不至於無禮。

友芝坐的船是昨晚到的,出門迎接的只有初芝和靈芝,父母和四妹、五妹仍在家裏,等回了梅城自然有更大的接風宴。友芝幫老師帶了禮物給數位朋友,座上除沈家表親外也有那幾家的子弟。

滿室都是年輕人,圍著友芝詢問大洋彼岸的事與物,熱鬧得不可開交。明芝想走,偏被友芝拉住,只好歇了跟蹤羅昌海的心,安安靜靜做一個聽眾。礙著這麽多眼睛耳朵,友芝和明芝想說話實在找不到機會,這也是初芝存心的,她不願意友芝被明芝影響。

等人齊了要開席,友芝和明芝站起來,才發現在一群嬌小玲瓏的姐妹中只有她倆是高個。兩個比了下身高,明芝略高兩三公分,不過看上去還是明芝偏瘦。

友芝把衣袖捋到肘彎傳授經驗,“必須多吃牛排,吃多了就有勁。”

明芝好笑,她常年累月打熬筋骨,要說力氣,友芝再有三四個也比不過她。然而那些,和友芝、和過去是兩個世界的事,不好說,說了她們也不明白她為什麽要這樣“作踐”自己。明芝尚未發昏到跟姐妹們去說街頭的打打殺殺,因此對友芝的經驗只好一笑,“國外的牛排跟國內的味道有什麽不同?”

在場的人中靈芝最小,再次是盧家的一個男孩,今年剛剛十五,他父親是哈佛留學回來的,做過大學教授,因為思想激進,校方不敢容留,如今雖然不再教書,但來往的大多是知識分子。友芝的老師和他父親原是同事,現在仍時常通信,這次也托友芝帶回不少書籍。

這孩子靦腆斯文,陪靈芝下了好久的棋,於是有人開他們玩笑,說可以結娃娃親,自己養大的小媳婦才有趣。靈芝年紀雖然小,可深受父母寵愛,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知道這不是好話,站起來瞪著說話的人,“六表姐,古訓說非禮勿言,我只能非禮勿聽!”

沈家的六小姐沒想到缺了牙的小不點氣勢洶洶,剛才的笑幹巴巴掛在臉上,慢慢化作一團尷尬,結巴著解釋,“只是開個玩笑。”

靈芝哼了一聲,“玩笑也不能這樣開!”

六小姐知道她是姑母最心愛的孩子,忍氣又逗著她說,“盧家哥哥不好麽?”

“好。可你說的那些話不好。”靈芝嚴肅地搖頭,“我尊敬你是表姐,你也要愛護我,這是相互的。”

“好好好。”六小姐拿她沒辦法,“坐表姐這邊,表姐好好愛護你。”

靈芝搖頭,“盧家哥哥是客,我們是主,賓主盡歡才是正理,不能我們自家人自顧自玩樂。”

大家早就笑開了,八小姐笑得最響,“初芝,靈芝跟你是一個模子裏出來的,你小時候也是這付模樣。”初芝不動聲色,“我倆是親生的姐妹,可不是一個模子裏出來的。”眾人又笑,只有靈芝不笑,“天底下每個人獨一無二,大姐是大姐我是我,這樣世間才多姿多彩。”所有人楞了下,忍不住又笑了。

歷年來顧先生做過賑災聯合會的主席,又掛了委員的名頭,可誰不知他是十裏洋場大名鼎鼎的流氓頭子,顧國桓又是出了名的不學無術,靠父親財勢“保送”進的大學,三天兩頭曠課去陪女朋友。連帶明芝也成了他人好奇的對象,她坐在那,背上隱隱的總有兩三道目光,原來此人即是傳說中的那人,季家怎麽會出不學好的女兒。但也沒人敢招惹她,老頭子門徒上萬,不須殺人放火,只消小地痞三天兩頭來鬧點事,就是一樁大麻煩。

到了席終人散各自歸家,盧小南邀明芝同行,“二姐姐,”他跟著友芝和靈芝稱呼明芝,“我送你回去。”

別人紛紛避開自己,明芝心裏有數,但沒想到不聲不響的盧小南會主動邀她。當下也不客氣,坐了徐家的車。

上了車他又讓明芝一個意外,摸出一封信遞給她,“三姐姐托我轉交的。”除此之外別無他言。

明芝打開信,是友芝匆匆寫就,留了她在美國的聯系方式,又寫道,“海闊從魚躍,長空任鳥飛。”

明芝覺得今晚真是夠了,她以為不會再流的眼淚居然不爭氣地又想出場。要是當著盧小南的面哭-他始終側頭看著車窗外,一付對夜景很有興趣的樣子,她也真是白擔一聲二姐姐。

就在一瞥間,明芝心裏一動,她看到一輛黑色的汽車跟在不遠處。

這車的目標是誰?是她多心嗎?

“放慢車速。”

車速放慢,後面的車忽地一下上來跟他們並排而駛。同時車窗放了下來,車裏人伸出手比了個槍的手勢,口中“呯”了一聲。

那人粗壯黑胖,滿臉絡腮胡子,野腔野調的樣子格外打眼。

羅昌海。

明芝想了一想,吩咐司機靠邊停車。司機不讚成地搖頭,“不行,那人喝醉了,留在這裏太危險。”

明人面前不打暗話,“這人沖我來的,你們和我一起,說不定會受連累。”

“那更不行。”盧小南和司機異口同聲反對道。盧小南更是催促道,“叔叔,往家裏開,看誰敢到我家惹事。”他正色對明芝說,“二姐,不要說你是三姐的姐妹,就算陌生人我們也不能眼睜睜看著別人行兇。今晚你住我家,明早請我爹去查這人是何居心,總要為你解除隱患才好。”

他倆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可明芝等的就是羅昌海自己送上門。從前她沒學過武還能打他個半死,現在不信收拾不了他。明芝靈機一動,“你們把我放到愛麥虞限路口,那裏顧府的公子是我朋友。”

盧小南不知道顧府的意思,司機卻明白,當下不再勸阻明芝,踩下油門加快了車速。

羅昌海的車始終跟在後面,他們快他也快,他們慢他也慢,跟貓抓耗子似地緊跟在後,時不時做點挑釁的動作。

到租界的邊界地帶,明芝哎了一聲,“對了,今晚我朋友在這邊朋友家吃飯,把我放下來就行,幾步路的功夫,我走進去找他。”

司機把車橫在弄堂口,他和盧小南看著明芝消失在巷尾,才開車離開。

明芝卻沒真的走遠。她走到燈光照不到的地方,像一只大貓般輕巧地上了墻,在屋面上伏下來,然後悄無聲息地脫掉外衣。暗夜裏白色上裝跟燈泡似的,會明晃晃地告訴別人她在哪裏。明芝曲起一條腿,褪下襪子,從腳踝上解下一根細尼龍絲,這是她特意打造的東西,兩頭做了結實的扣結,只消從後面套上別人的脖子,便可輕松勒斷氣管。

巷口靜悄悄的,仿佛剛才明目張膽的跟蹤只是一場玩笑,酒勁過去了,玩笑的勁也跟著過去了。

明芝調整呼吸,讓自己像屋上的一根草,隨風拂動,跟房屋渾成一體。只要她還記得自己對羅昌海下了多重的手,就不會相信他能輕易放過她。多年打鷹被雞啄,他不但不會放過她,還會折磨個夠,再下手要她的小命。

黑暗裏終於有了動靜,羅昌海以和粗獷外表不符的謹慎緩緩向前走去。

小巷深處有人家,門開門合,交談聲,潑水聲,小兒女呱呱聲。

他知道她沒走,肯定躲在哪裏,能夠北上在眾多保鏢眼下殺掉軍閥的女人,絕對有足夠的耐心和狠勁等待獵物上鉤。下午她一進大堂他就看到她了,學生式的短發,白衣藍裙,看上去是個好出身有教養的小姑娘,然而那只是她披著的保護色。實則……他無聲哼笑,不知道老九從哪裏發掘出來的寶貝,玩起來應該格外有趣。

在顧先生的主持下,他和老九算一笑泯仇怨,互相停火。不過,他狡猾地想,他可沒答應不動這個女人。

羅昌海越走越進,幾乎快要走到巷底了。

就在這個時候,曾經救過他無數次命的敏覺突然大響警鈴,他猛地擡起頭,一眼看到伏在屋頂的明芝。

黑暗中她烏黑的雙眼閃著一點光,足夠了。

他搶在她動手前發現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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