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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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大雨滂沱的夜晚,徐仲九回了家。

寶生娘問是誰,聽清聲音先把門開條縫,驗明正身才放人進來。

徐仲九快步穿過院子,寶生娘追在後面一路跑,“先生,……”許久不見徐仲九人影,她還以為兩人已經散了,沒想到他大搖大擺地回來,像什麽事都沒有。

到客廳門口,徐仲九回身把濕淋淋的傘塞給她,“太太在樓上?”寶生娘呆了呆,“是的。”她有心把徐仲九攔在樓下,往裏一看,李阿冬坐在廚房門口在糊洋火盒,“阿冬,給先生倒杯茶。”她又擡高聲音,“太太,先生回來了。”

李阿冬擡頭,見一個英俊青年站在那裏,雖然不認得是誰,但他向來識趣,應了一聲站起來洗洗手就倒了茶出來。

徐仲九對寶生娘的用意心知肚明,也不生氣,拖了一張凳子在長桌邊坐下,閑閑問李阿冬屬什麽的,老家哪裏,讀過書沒,想不想讀。茶水滾燙,他端著並不急於喝,只是一味撥弄盞蓋,發出輕微的叮叮聲。

李阿冬識幾個字,來之後也聽說主人家出錢供吳寶生學武,不過他娘私下叮囑,眼皮子千萬不能淺,不要只見人吃肉不見人挨打,“那個寶生原本是街上的小混混,好吃懶做,你不要跟他學。”娘姨又找了份糊洋火盒的活計,免得兒子閑出事來。

娘姨是老成的想法,生怕兒子誤入歧途,但李阿冬小小年紀也有自己的主張,這個世道老實受人欺,他從家裏跑出來是想過好日子,不想做學徒去替師傅帶孩子倒痰盂。初來乍到,又有吳寶生壓著,他不敢露出心思,被徐仲九一挑,終究穩不住了:也許這位先生願意培養他,他已經十三歲,只消再有兩年就能正經做事。

徐仲九放下茶盞,手一伸,擡起了李阿冬的手腕。

李阿冬莫名其妙,順著徐仲九的視線看過去,小臂靠裏側有一塊淤青,是第一天被寶生打出來的。那地方已經微微發紫,淤青將要淡去了。

他下意識地往後縮去。徐仲九也沒勉強他,一擡眼,看向樓梯處。

明芝站在那,面無表情看著他。二樓的燈光淡淡流淌,映得她眉目如畫,連徐仲九也忍不住心頭一跳,都說女大十八變,臨上花轎還要變一變,她……這是長開了。

這陣子總是不見徐仲九人影,雖然明芝拿得住他不會無緣無故消失,然而等得久了,難免會胡思亂想:他出事了?不不不-這個想都不能想!那麽是在哪裏絆住了腳?也不能想。思來想去,明芝偶爾也惡念頓起,與其牽腸掛肚,不如把他鎖了。也就是偶爾想一想,她知道行不通。

兩人對視數秒,明芝不言不語,轉身回房。徐仲九對李阿冬一笑,大步上了樓。

寶生娘松了口氣,她只怕鬧出什麽事。不知為何她總覺得徐仲九眉目間蘊有股狠勁,明芝再厲害,不過是個女人。

李阿冬坐回自己的小板凳,悶聲不響繼續糊洋火盒,實則豎起耳朵聽樓上的動靜。他知道女主人對寶生是另眼相看的,所以忍著沒向她告狀,甚至沒告訴自己的親娘,萬一她們認定惹是生非的人是他,吃虧的還是他。至於公平什麽的,他已經習慣了,錯的人總是他。他以超出年齡的冷靜思索,該如何引起男主人的註意,也許不能太急。

“不是說不方便讓別人看到你出沒?”明芝冷著臉問。

徐仲九跟沒聽到似的,大大咧咧坐著,握住她的手細細打量她,很久才長長呼了口氣,答非所問地說,“做善事上了癮?怎麽又收留了一個小崽子?”

聞言明芝甩開他的手,自顧自回去寫她的大字,“你管得著!”

徐仲九雙肘撐在桌上,支著下巴,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我就喜歡,怎麽樣?”

明芝無語了。

見她生氣,徐仲九嘿嘿一笑,解釋道,“這小家夥在你手上,我也不怕他媽通風報信了。你曉得的,阿榮雖然幫我做事,但更大的老板不是我。”

明芝橫了他一眼,仍然不做聲。

“馬家的份子送來了沒?要是他們敢動手腳,……”

明芝打斷他,冷笑道,“等你!”她哼了聲,語氣恢覆了平靜,“他們不敢。”她打著顧先生的名號,敢動手腳的要想一想。為了借大旗,她給顧先生送了豐厚的上貢,不過也算值得,否則這事不能抹平得如此之快,巡捕房那邊並不是吃素的。

徐仲九只是笑,明芝突然回過神,又哼一聲,“耳朵倒長!”心裏卻明白他對自己並不是不聞不問,微微有些高興。

徐仲九見桌面上擺著幾份報紙,又見明芝寫的大字,心裏猜到她是為最近的時局心懷憤激,不由得好笑,“你還是個學生,好好讀書,國家的事有國家管。”

他原以為明芝要反駁,誰知她一聲不響,停下筆開始收拾桌面,倒讓他後悔說這些套話。

“說著玩的,只論上回的事你已經是英雄。”

明芝有些意興闌珊地搖搖頭,想說點什麽,終是沒說出口。

徐仲九站起來緩緩走動,“早晚我們會有……”說到這裏,他猛地推開窗縱身而出。

明芝吃了一驚,撲到窗邊卻見大雨中兩人打作一團,正是徐仲九和寶生。

徐仲九手掌劃過寶生的脖頸,卻沒用大力,隨後一腳踢在寶生後背,把後者踢出老遠。

如果他手裏拿的是刀,此刻寶生已被割開脖部大動脈,隨後那一踢可以防止血噴濺到身上。這套動作說不上好看,卻是實用利落到了極點。

寶生氣管被扼,咳個不停,當著明芝的面也不敢纏鬥,眼睛卻直冒兇光。

風雨裏徐仲九得意洋洋,對著明芝行了個西洋的謝幕禮。

“誰讓那小子敢偷窺你的房間,我當然要給他點教訓。”徐仲九洗過澡,理直氣壯地對明芝說,“我沒廢掉他的眼睛已經是手下留情。”

明芝心思不在那個上面,“你說,如果和你動手的人是我,我有幾成把握能贏?”

“用不著,你對我一笑我就拜倒在你腳下。”

“呸。”

“試試看就知道我說的是不是真的。”

“呸。”

“試試看……”

“呸……”

夜漸深,風雨卻沒有停。黑暗中李阿冬睜著眼沒有入睡,今晚他又被寶生打了一頓,身上好幾處都在作痛。

這是遷怒,他知道。

不過沒關系,早晚有一天可以討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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