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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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仲九的臉拉得很長,活像一頭正在醞釀蹶蹄子的驢。

他回家後也不換衣服,四仰八叉攤在沙發上,看著天花板獨自冷笑。

娘姨向來很識趣,很少出現在男主人的面前,坐在廚房挾燕窩上的細毛。寶生媽倒有些不安,她替明芝擔心,生怕男人犯渾會動手,因此拿了塊抹布悄聲靜氣在客廳角落裏擦灰,時刻準備上前勸架。

明芝做客穿著呢裙短靴,外頭是束腰薄大衣。美是美,但伸胳膊擡腿都不方便,一回來立馬換成習慣的夾襖夾褲。半冷不冷的氣候,還沒開暖氣,穿少了凍得人心慌。

下車時她淋了雨,有些受寒,連著打了幾個噴嚏。竈下留著火,娘姨趕緊煮出兩碗紅糖姜茶,熱騰騰端到廳裏。明芝拿了一碗在沙發上坐下,自顧自地喝。

徐仲九踢掉皮鞋,用腳尖碰了碰明芝的腿,是個要求投餵的暗示。

明芝皺眉看看他的腳。還好,徐仲九講究衛生,襪子是當天換的,一天下來仍然雪白。她往旁邊挪了挪,剛剛讓他碰不著的距離。

見明芝不接茬,徐仲九騰地坐起,伸手奪過她手裏的碗,狠狠喝了一大口。一條火線直沖下肚,他被燙出兩包熱淚,然而悔之已晚。

“燙-”明芝見他喝姜茶的架勢就知道要不妙,勸阻的話剛出口就知道遲了。

她忍笑倒了一大杯涼白開遞給他。

徐仲九淌下兩行清淚,邊喝水,邊給她一個怒目,然後就嗆了。

他是生過病的人,平時沒什麽,咳起來便有些撕心裂肺的意思。明芝伸手幫他撫背,卻被他甩脫,“不用你。”

明芝站起要走,卻又走不成-徐仲九踏住了她的拖鞋。

“嗳,你……”明芝被氣笑了。

寶生媽收起抹布,默不做聲退出去,小夫妻就是這樣,一時壞一時好。

徐仲九清了清嗓子,剛才的嗆咳讓他嗓音沙啞,“你啊-”他簡直恨鐵不成鋼,“你以為我幹爹是什麽人?”

“不就是你幹爹。”明芝坦蕩蕩地答。

隨即一陣天翻地覆,徐仲九打橫抱起她放在他膝上。和她對視許久,他才淡淡一笑,“連我都鬥不過,還想借我幹爹的力?”

去大流氓頭子家做客這種事,他本以為明芝會斷然拒絕,沒想到她竟想都不想就答應了。她說,既然幹爹是他的恩人兼靠山,出於禮貌,她也應該前去拜見。

徐仲九隱隱感覺不對,卻又辨不出不對在哪裏。他原想如果明芝配合,可以稱病回避一陣子,幹爹也就是心血來潮,難不成還會把她記在心裏。明芝都這麽說了,他又想見就見,選個合適的機會,大庭廣眾之下行個禮能有什麽事。為此他特意挑幹爹大宴賓客的時候,領著明芝靜悄悄進了顧府。

沒想到,幹爹特意在小會客室見他倆。

好一個相談甚歡。徐仲九恨不得看進明芝的心,“我幹爹今年四十三歲,草莽裏闖出來的人物,販大煙開賭場起的家,一妻十妾。你都知道嗎?”

明芝目光坦然,“我只知道他是你幹爹。”

徐仲九又氣又嘆,拿她這個小滑頭沒轍,只好體罰。他把她翻個身,按在膝上,大巴掌下去,打得啪啪作響,“叫你嘴硬!你跟他聊槍感,改天他叫你幫他殺人,你去不去!”

打得倒不痛,就是明芝個高,特別擔心徐仲九萬一沒抓住,那她非得摔個大跟鬥。

“他手下沒人?會叫我去?”

“你懂個屁!”徐仲九喝道,過了一會才說,“你不懂,他不管這些,我們都是他養的工具,只看用在什麽時候。”他語氣平淡,“我那時只要有人管飯就跟著走,你有我,何必被他利用。”說到這裏,徐仲九語聲上揚,惡狠狠地說,“你是我的!”

明芝心想,你在他面前不得不俯首聽命,有氣只能回來對我發。

然而她終究沒說什麽。徐仲九臂上留下了一條又長又深的傷疤,恐怕以後也不會消褪,他和她再狠,畢竟狠不過別人,何必再用言語挑明。

徐仲九不放心明芝,但總不能把她帶在身邊。他來去匆匆,第二天便要回梅城,只好再三叮囑,有事三十六計走為上策。他目光陰郁,“千萬不要逞能。”

明芝照常地上學放學,偶爾到精武體育會看寶生學武。為了寶生能拜師,她特意備了重禮,花了不少錢。而這孩子也沒浪費她的心思,雖然入門晚,但學得有模有樣,揮拳踢腳之際虎虎生風。

這一天,明芝上了家裏的車,才發現開車的人換了阿榮。

她二話不說,推門便要下車。

阿榮情急,“嫂子,大老板叫我來的!”

明芝腳下毫不停頓,身後傳來阿榮急切的聲音,“有錢賺!”

老頭子讓阿榮來傳話,讓她去把競爭對手黃老板手下的一號打手做掉,報酬是一套房子。老頭子出手大方,事情沒做,已經讓阿榮把房契帶來。

房子也在租界,是套好房子,附帶一個小花園。

明芝翻了翻房契,“直接給錢。”

阿榮再來,帶了一張外國銀行的支票。

明芝沒收,支票雖好,然而有跡可循。她要現金,左手交錢右手交貨,最最爽快。

阿榮第三次來,拎了一箱子鈔票。

明芝收下錢,“這事不能告訴他。”阿榮點頭,“九哥不會知道。”他存心在明芝面前賣好,“大老板對你聞名已久,所以二話不說,所有條件都答應。”

明芝奇道,“我有什麽名,值得他老人家惦記?”

“你以前做的那兩件,幹凈,利落,是天生的好手。那時我追上你們,大老板讓先不要把你們帶回來,他想看你的身手,果然你沒有讓他失望。後來幫你治手的醫生,還是老爺子介紹的,他不忍心見你被埋沒。”

原來如此。

明芝轉頭去銀行把錢存了,心裏十分安逸。

這一次她不會讓別人拿走錢。

黃老板產業眾多,其中旅館一項由其得力助手錢小山打理。旅館共五層樓,三層是住宿,另兩層堪稱吃喝玩樂一條龍,財源滾滾、日進鬥金。顧老板新開的電影院搶了黃老板的生意,錢小山自告奮勇為黃老板解憂,找了幫街頭混混前去鬧事。誰知混混們遇上徐仲九,沒能成事。錢小山本想親自出馬,但被黃老板叫停,大老板之間自有默契,不願撕破臉皮,壞了表面的和氣。

錢小山心裏不服,恰好徐仲九為軍火買賣逆了顧老板的意,便趁機安排人馬在俱樂部動手。沒想到徐仲九命大,這種情況還被他殺出一條血路。錢小山氣得七竅生煙之餘,心知和徐仲九結下仇怨,此事不會罷休,暗暗加強防範。他和徐仲九情況不同,徐仲九單槍匹馬,幫手多來自顧老板的門徒,錢小山卻是經營已久,早養了一批自己的弟兄,因此雖說不敢大意,卻並不特別擔心。

除了旅館,錢小山日常出沒的地方便是黃老板名下的戲院,他是標準戲迷,凡有新戲新角必定捧場。明芝花了十幾日四處打探,慢慢摸到錢小山出入規律,要說下手,唯有戲院此處方便。

明芝裝扮成青年男子模樣,守在街角茶館,喝了一壺茶,聽了兩場書。她明白顧老板的算盤,老頭子一箭數雕。既然徐仲九沒死,又再次投誠他,這口氣他一定幫忙出,但也不能不管不顧。用了她,萬一失敗,別人只當是徐仲九的人做的。還有就是掂掂她季明芝的份量,值不值得花心思。

明芝目前只失手過一次,而且是為保護徐仲九才暴露了自己,所以仍處在初生牛犢不怕虎的階段。她現在還不知道能從這樁生意中得到的長遠利益,但那箱子鈔票足以讓人心平氣和-任何事業做大之後就會不同,顧老板從小混混到大混混,如今已處在半洗白狀態。他和政界人士頗有官面上的往來,而且還是出名的慈善家。去年水災之後,華東地區的賑災活動是他出面組織的。

寶生挎著個籃子出了戲院。

明芝不方便在舞臺裏外混進混出,便動用了寶生。他一個毛孩子,借著賣花生瓜子大可以鉆來鉆去。小孩子家眼目清亮,樣樣都記在心裏,明芝根據他說的畫了張詳細的地形圖。

一大一小,他倆瞞著家裏別的人,悄悄地行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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