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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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過道的腳步聲,徐仲九連忙迎出去。

“縣長。”

這一聲徐仲九是百感交集,自季家的生日晚宴兩人一別竟已大半年。他大病初愈,而沈鳳書向來身體不好,此次更為了救舊日長官而連夜趕路,導致老傷覆發。

沈鳳書臉色發黃,眉眼間疲憊之色甚重,但見了歡天喜地的徐仲九也是高興,回以一笑,“運之。”

徐仲九穿著白棉布襯衫,袖管卷得高高的。他上前扶著沈鳳書往裏走,“謝將軍昨天就在盼你到。”

沈鳳書到廣州沒多久便得知謝將軍被綁票,立時回程,每每比徐仲九晚一步,所幸最終來得不晚,救了那批人出來。他和謝將軍情同父子,雖是出了這樁大事,但既已解決,聊了幾句就罷,倒是對此地的前景未明一起感慨許久。

謝將軍見沈鳳書越發語澀言遲,知道他在硬撐,便催他去休息。

徐仲九跟了去,守到傍晚時分,親自用小托盤端了晚飯送進房。

沈鳳書毫無胃口,勉強吃些放下碗。見徐仲九又拿過熱毛巾,他搖頭笑道,“何必如此。”

但徐仲九執意,熱毛巾後又是茶水,沈鳳書只好接受。

徐仲九待沈鳳書喝過茶,這才恭恭敬敬跪在他面前,雙手平舉一藤條,“運之要請縣長教訓。”

沈鳳書拿過藤條,不覺嘆口氣,“你何錯之有?”

“一是只求達到目的,不顧袍澤兄弟,救了謝將軍,陷了眾多軍中兄弟。”

沈鳳書伸手要拉他起來,“你又不是軍人,能做到這些已經不易,此事不能怪你。”

徐仲九不動,“二來梅城倉庫爆炸,禍及周圍無數人家,皆是我考慮不周。”

沈鳳書手指撫過藤條,沈默片刻,“也不能怪你。你只知是爆竹煙花,雖然有風險,但臨時存放都是常事。”

徐仲九擡眼,目光清澈,盡是坦誠,“我知道那批東西是什麽,但因為受人所托,不得不然。”

沈鳳書看著他,淡淡道,“是誰需要它們?”

“我不能說。”徐仲九沒有一點猶豫,“但我知道它們將用在該用的地方。”

沈鳳書與他對視良久,只覺對方像初生牛犢,不覺浮起一絲笑意,“有一有二,還有三嗎?”

“三是……”徐仲九頓了下,仿佛將要說的話極難出口,但他還是說了,“我和季氏,同路已久,懇請縣長做主替我倆證婚。”

沈鳳書朝後靠去,聽到自己腰背之間不知哪節骨頭發出的輕響。他從前可以徹夜不眠急行軍三天三夜,如今卻連光坐著都會累。他開口,答的卻不是徐仲九的所問,“你應該知道,我已經不是縣長,你我之間直呼彼此的表字即可。”

“是聽謝督辦提過一句。不過在我心裏,您永遠是我的縣長。”徐仲九鄭重道來。他所知的當然不止謝將軍所說的那點,他還知道沈鳳書因倉庫爆炸之事被黨內處分,至於所受物議以及攻擊更數之不盡。他正是素知沈鳳書的為人,才吃驚於其對明芝的回護,要知此事被掩得風絲不透,沈鳳書無論內外只字不提,盡攬為己責。

“不必如此。”沈鳳書說了四字又沈吟不語。徐仲九垂眼看著地面,一顆心不由吊了起來,難道這回竟會出乎他的意料?

沈鳳書終於開口,“起來吧。此事牽涉甚多,我不能做主,但也不會阻攔。”

徐仲九伏下作禮,“多謝。”他爬起來才發現沈鳳書是個極其疲倦的樣子,連忙上前,“我扶您去床上。”

沈鳳書擺手,突然道,“我們沒找到她。”包括匪徒在內,所有人只看到山坡上的人被炸飛數個,細找則找到一些殘片碎段,分不清屬於誰的。問來問去,有說見她倒下,但沒來得及去驗看生死,想來不死也殘。因為那地方屬於土匪勢力,他們怕匪徒大隊人馬到來,不敢久留把時間花在找她一個人。

沈鳳書聽他們說,只覺茫然,明芝在他心中仍是那個動不動垂下頭不肯說話的小女孩,有一次走著摔倒了自己一骨碌爬起來,盡管知道她做了不少膽大妄為的事,但怎麽能跟他們嘴裏那個冷靜的神槍手掛上鉤。

“我等她。”徐仲九說,“一年等不到等二年,二年等不到等三年,她只要活著,肯定會出來。”

“你不怪她?”

“怪。”徐仲九重重點頭,“可她只是個小女孩。”她現今已經能做到這樣,將來還不知道會如何,所以徐仲九要握她在手。他所做的事中,用得到她的地方還多得很。

沈鳳書默然,他知道。她是他的小未婚妻,又是那樣的身世,應該由他教她,就有不是也是他的錯,然而不知怎麽事情便已如此。也許只怪他竟然不知道在她平靜的外表下是那麽烈的性子,若是早知今日,早些加以疏導就好。

“你們……”他艱澀地問道,卻終是沒把話說完。然而徐仲九已經明白他的意思,重覆地說道,“她只是個小女孩。”

沈鳳書微微地一點頭,原是如此,她不過一時意氣。

他本想找到她帶回去加以教養,讓她知道為人不可如此任性,更不可輕視他人的財產及生命。但如今她自己生死未蔔,讓他如何忍心加以訶責。

但沈鳳書沒想到,明芝和他近在咫尺,在隔了兩條街的一幢房子裏。因為多處受傷,沒有得到及時的救治,她陷入高燒中。

阿榮不敢送她去醫院,怕傷口會讓人找到她的下落。他就地找了個土大夫,這名大夫挾除彈片、縫合傷口的姿勢大刀闊斧,完了如同灑胡椒粉般重重灑了層自制的刀傷藥,把明芝硬生生從昏厥中痛醒過來。

她滿額頭黃豆大小的汗珠,眼睛直直盯在天花板,嘴裏喃喃有辭。阿榮湊近一聽,竟是長篇大段的洋文,以為她燒糊塗了,她卻側過頭問,“徐仲九呢?”

“徐少爺有事,晚上他會過來。”

明芝點點頭,又盯大夫一眼,很客氣地說,“麻煩你了。”

大夫解開綁住明芝的布條,算是完成治療。

好幾次阿榮以為明芝要哭出來,但她始終沒哭,只是過一陣子就問幾點。阿榮猜她是在等徐仲九,硬起心腸告訴她,“徐少爺今晚有宴席,地方招待謝將軍他們的,恐怕會很晚才來。”

他以為她真的要哭出來了,但還是沒有。她睜著一雙大眼,看向包得厚厚實實的右手,咕嚕了一聲。

過很久阿榮才反應過來她說的什麽,她說,“我不欠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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