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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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恬怔然半晌。

其實不止是她, 包括左右護法和當地高層在內, 都不約而同地楞了一下。

從飛機落地到現在, 段晏全程沒有表現出舊地重游的情緒, 淡定得好像這裏只是一座普通的城市, 他帶人過來考察市場, 只需要判斷是否有利於恒揚的發展前景,除此以外就再無其他。

好在商務車馬上抵達了酒店, 此事就此翻篇。

段晏只休息十來分鐘就出去了, 正如他來之前所說的那樣, 他在這裏的行程安排得很滿, 應酬多到幾乎可以用連軸轉來形容,普通人根本吃不消。

出去前他給了盛恬一個號碼:“司機安排好了,想出去玩的話就打這個電話。下午要開兩個會,晚上還有飯局, 恐怕會回來得比較晚。”

“那你少喝點酒。”

盛恬乖乖向他告別,猜想段晏恐怕沒意識到, 他已經養成了向她匯報行程的習慣。

等到套房內只剩自己一人, 盛恬才有空來想車上那句話。

細細回想起來,兩人小時候剛認識的時候, 段晏的確提過他從前不住沂城, 而且當時在盛恬的好奇詢問之下, 他也說過“我在寧城念的小學”。

但後來他就沒再提過關於寧城的話題,久而久之盛恬也漸漸忘了這關鍵的地名。

盛恬猶豫了一陣,還是撥通了蘇幼琴的手機號。

“他帶你去寧城了?”

蘇幼琴語氣裏有掩飾不住的驚訝。

這通電話打了半個小時, 盛恬總算明白蘇幼琴為何會那麽驚訝。

段家在寧城也算是大戶人家,但和盛家之於沂城不同,他們之所以大戶純粹是因為人丁興旺,祖上或許富足過幾代,但傳到如今卻早已落魄了。

即便如此,也沒有改變家規森嚴的傳統。

而隨著段謹明白手起家成為沂城新貴後,段家更是把從前撐不起來的面子重新撿了回來。

蘇幼琴提起往事,還是滿滿的後悔:“你知道我和段叔叔感情不睦,生下孩子後我身體也一直不太好,正好段家想把阿晏接回老家去養,我以為有老人家在身邊照顧總好過交給保姆帶,想也沒想就同意了。”

“那幾年恒揚經歷了不少波折,我們兩個都太忙,逢年過節也不一定有空去看他,見面之後只覺得孩子和我們生疏,他不向我們抱怨,我們也不知道他過得好不好。”

“如果當時能多關心關心他,可能現在就不會是這樣的性格。”

段晏的奶奶在他十一歲那年病逝,後來沒過多久,爺爺就又生了一場重病,一直臥床不起。

蘇幼琴原本想把段晏接回沂城,但他那些伯父叔叔都說老人家最疼段晏,有他在還能多撐幾年。

事實上因為段晏在寧城,段謹明每年都會給一筆可觀的費用。

叔伯們的挽留裏究竟有多少真心,誰也說不清楚。

夫妻二人也當面詢問過段晏的意見。

清冷的少年面無表情,語氣很淡:“我都可以,看你們方不方便。”

就是這一句話,讓他在寧城又多住了兩年。

直到有年暑假,段謹明和蘇幼琴路過寧城,心血來潮去老宅探望,才意外撞見段晏居然在院子裏罰跪。

光滑的青石板被烈日曬得滾燙,他在蟬鳴聲中轉過頭來,視線陌生而冰冷。

所有的原因,不過是因為他頂撞了長輩一句。

蘇幼琴勃然大怒,偏偏段謹明的大哥還不當回事:“我們家的規矩就是這樣,小孩犯錯都要受罰,不信你問謹明,這塊青石板他小時候跪過沒有。”

段謹明沈下臉色:“爸如果還有力氣下床,也不會讓一個小孩子大夏天跪在這裏。”

段家所有人都住在老宅,幾句爭論之後就吵吵嚷嚷起來。

最後或許是想到這些年段謹明的接濟,才不約而同收斂了氣焰,做小伏低地向他們承諾不會再有下次。

蘇幼琴堅決不肯聽他們廢話,帶上臉色蒼白的段晏就要去醫院,可車才開出一公裏不到,老爺子去世的消息便傳了過來。

葬禮結束當天,段晏就隨父母回了沂城。

段謹明對此耿耿於懷,從此沒再踏足過寧城,也斷了與老家的聯系。

反倒是段晏掌權恒揚後,認為寧城的投資前景廣闊,去年不僅在此地收購了一家公司,這回還特意帶人過來繼續談更多的合作項目。

他似乎並不介意早年那些難捱的日子,只是表現出商人重利的一面,一切都只為賺錢。

但掛斷電話後,盛恬卻感覺整顆心都揪了起來。

·

盛恬跟蘇幼琴打聽到段家老宅的地址,叫司機送她過去看看。

為她開車的司機是酒店找來的,只知道稱呼她為盛小姐,並不知道她另一重身份是段太太,聽說她要去的地址後,還熱情地向她說起了本地的某樁舊事。

“您別看這處宅子現在誰都能進,早幾年的時候裏面還住著人呢。這戶人家姓段,他們祖輩出過狀元,狀元後來告老還鄉就在這裏建了大宅子,可惜後輩不爭氣啊,守著老祖宗留下的財產,過得是一日不如一日。”

“不過到了上一輩總算有個出息的,在你們沂城開了家大公司,恒揚您肯定知道吧?對,就是他們家開的。”

“本來我們都以為這段家肯定從此飛黃騰達了啊,誰知道就兩年前,要債的就找上門來了。聽說是這家的幾個人也學著做生意,哪知道虧本虧得債臺高築,最後沒辦法只好把老宅子賣了。”

盛恬心中一動,問:“賣給誰了?”

司機搖頭:“不知道,估計是個不缺錢的主,買來之後出錢修繕了一番,捐給政府當作免費景點了。”

“那住在裏面的人呢?他們搬去哪裏了?”

“說到這個啊,就不得不說買宅子的人真是心地善良。他知道段家的錢全部要拿去還債,還特意在附近給他們準備了一套房,聽說現在一大家子人都住在裏面呢。”

司機連連咋舌:“不過那片是老城區,附近也沒什麽大戶型,肯定住得不如從前舒坦了。”

盛恬靜了幾秒,忽然輕聲笑了笑。

二十分鐘後,她在路邊下車,順著前來旅游觀光的人流走進了段晏住過十三年的老宅。

身邊有導游正在講解:“各位註意腳下,你們現在踩著的青石板就是從清朝時候留下來的,石板上的花紋也有幾個說法……”

盛恬低下頭,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看向被歲月洗禮出柔和光澤的青石。

五月的尾端,天氣逐漸熱了起來。

恍恍惚惚之間,她仿佛回到了十六年前的某個夏天。

那時候距離她初次見到段晏只間隔了一個暑假,所以那時的段晏一定是她記憶中最初的樣子,清瘦頎長,額發稍稍蓋過眉眼,哪怕不笑不說話,也能憑一張臉就吸引住別人的目光。

一定會有許多女孩子,為了多看他一眼,無數次經過他班級的教室。

她們或許會議論他為什麽總是冷冰冰的,卻不知道他原本就生活在不近人情的環境裏。

爺爺奶奶身體還健康時,段家尚能對他一視同仁,隨著老人一位離世一位病重,那些偏心與怠慢便慢慢地浮出了水面。

盛恬擡起頭,看向圍繞著老宅的幾幢樓房。

她不知道段家其他人現在住在哪幢,但料想他們應該每一天,都只能通過自家的窗戶,不甘而懊悔地凝視他們曾經擁有過的富貴榮華。

回酒店的路上,外面突然下起了暴雨。

路過一所學校大門的時候,正好趕上學生們放學,道路變得堵塞起來。

世界變成電閃雷鳴的飄搖。

盛恬抓緊安全帶,不由自主地緊張起來。

包裏的手機一震,段晏發來消息:【別怕,我會早點回來。】

她盯著屏幕看了幾秒,眼中便迅速蒙上了一層水霧。

不知怎的,她忽然有種格外幸運的感覺。

就像誤打誤撞走進了一片被冰雪覆蓋的原野,卻在最深的峽谷裏看見了一簇火焰,恒久且不斷地為她燃燒著。

盛恬擦了擦眼淚,轉頭望向窗外。

一個高中生模樣的女孩子,正撐著一把透明的長柄傘站在路邊,她神色看似平靜又暗藏期待,安靜地望向馬路上來往的車輛,看起來好像在等心愛的男生。

盛恬想起去年的某個傍晚,段晏剛從寧城談完收購回來,也是同樣拿著一把長柄傘,在絲絲雨霧中出現在了她的面前。

她低下頭打字:【那我在酒店等你,早點回來哦。】

早點回來,然後早點讓我抱抱你。

·

七點半,酒店包間。

今晚請客的人是寧城本地的富商,原本見他早早離席還略有微詞,得知他是回酒店陪妻子後,便忍不住笑道:“段總這麽疼老婆。”

“她膽小,怕打雷。”

段晏端起酒杯,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抱歉。”

雨夜道路濕滑,司機不敢開快,回到酒店時已是八點過一刻。

段晏推開房門,脫掉沾灑了煙酒味的西裝,邊松領帶邊往裏面走去。酒店隔音效果很好,隱約只有幾聲悶雷傳來,但即使如此,他還是看見雙人床的被單拱起了一團。

“我回來了。”他單膝跪在床邊,把被單拉下來少許,望著躲在裏面瑟瑟發抖的盛恬輕聲笑了一下,“膽小鬼。”

明明是在笑話她,聲音卻格外的溫柔。

盛恬慢吞吞地張開雙臂,嬌糯嗓音裏透著可憐:“抱抱。”

段晏換了坐在床邊的姿勢,將她抱在了懷裏。

“你喝了多少酒?”盛恬皺了皺鼻子,嫌棄似的戳著他的胸膛,“都叫你少喝一點了,居然敢不聽話,小心我跟段叔叔告狀。今天打雷是特殊情況就算了,以後喝過酒沒洗澡不準抱我。”

“好。”

段晏啞聲應著,因為酒精而帶來的不適感也倏忽消散。

室外忽然炸開一聲響雷,聲音大得仿佛近在窗外。

剛才還在叨叨叨的盛恬頓時一顫,嚇得雙手拽緊段晏不放。

等最初那陣害怕過去後,她才發現段晏一直在笑,胸膛傳來的微震低啞沈悶,連帶著他的體溫仿佛也變得燙了起來。

她楞了楞,難以置信地擡眼,發現他松開一半的領帶被她蹭得淩亂不堪,配合他眼中暧昧的情緒,莫名有種山雨欲來的侵略感。

就像為了印證她的猜測,段晏的嘴唇也在此時湊了過來。

“……做個人吧。”

盛恬兩只爪子按到他臉上用力推開,“我現在好怕的,你居然還想幹這種事,禽獸嗎?”

她那點力氣對段晏而言,與其說是拒絕,倒不如說是欲拒還迎的挑逗。

他想今晚可能確實喝得太多,否則盛恬的眼睛為何裏會有星光閃爍。

“你說的,我是衣冠禽獸。”

他把盛恬不安分的小手按了回去,細細品嘗了她甜美的味道後,才忽然想起什麽似的低聲說道,“我記得你說過的話,也不願意多喝,但如果我不好好賺錢,以後怎麽養段太太?”

盛恬被他說得一楞一楞的,險些就準備當場塑造“我有工作不需要你賺錢養家”的獨立人設,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乖乖的一句:“那我以後少花點錢,你不要這麽辛苦。”

段晏大概沒想到她居然這麽乖,沈默片刻後才摸摸她的腦袋:“別忘了,我說過要對你好。想買什麽就盡管買,我有的是錢。”

“……”

盛恬被他那句“我有的是錢”給雷了一下,好半天後才反應過來,這和她預料的不一樣,她本來打算等段晏回來後要好好哄哄他的,結果怎麽反過來變成他又在哄她了?

不過段晏醉酒的機會難得,盛恬猶豫幾秒,還是小聲地問道:“那你以後除了段太太,能不能叫我的小名?喜歡我的人都叫我恬恬呢,你到現在都還在叫盛恬。”

這事她之前就想提了,可是又怕段晏這種性格會不習慣如此親昵的稱呼。

“嗯?”

段晏反應慢了半拍,他垂下眼眸,靜靜地打量了她許久。

目光沈靜而深情,仿若此刻倒映在他瞳孔中的是一件稀世珍寶。

“叫啊。”她催促道。

段晏輕哂一聲,拉過她的手掌,一筆一劃地書寫起來。

手心裏傳來一陣酥癢的觸感,盛恬感覺兩人皮膚碰到的地方好似帶著電一般,讓她所有的感官都格外清晰起來。

他在她手心寫字,寫的卻不是她熟悉的“恬”字。

最末那筆合攏之時,段晏低下頭,在她耳邊吐出了呢喃的氣息:“甜甜。”

作者有話要說:  給老讀者的小彩蛋:

恬恬在路邊看到的撐傘的女高中生,是鼓起勇氣去找喻辰和好的倪千夏同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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