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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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喻珩一行人低調回京。

將軍府上下激動壞了,一個個噓寒問暖的,嘴裏感慨道瘦了,黑了,受累了。

張福祿踱著短腿過來,兩眼淚汪汪,風一吹,就要落下淚來。

“將軍…您,您可算回來了。奴才高興,”說著摸把眼淚,吸溜著鼻涕,突地忍不住,眼淚一流,就開始瞇著眼睛哭了起來,嗚咽著說:“將軍可算回來了,奴才都想死您了…”

張福祿也不拘著,嘴巴一癟,哀嚎聲一陣高過一陣。

蕭姮看得嘴角抽了抽。

喻珩揉著腦殼,一巴掌推開張福祿,話語硬邦邦的,但卻親近。

“我還沒死,嚎什麽嚎。”

張福祿一個嗝,尷尬地堵在喉嚨,表情要哭不哭的,喻珩看得哭笑不得。

無奈緩和了臉色,拍了拍張福祿的肩膀,說:“幫我備馬去,我要進宮面聖。”

“好嘞。”

張福祿寬袖擦把臉,屁顛屁顛地跑出去了。像是個得到認可的小跟班似的,立馬又開心起來。

喻珩也沒多耽擱,換了衣服,就匆匆往皇宮趕。

只不過,臉上帶著沈思,手裏拿著一個盒子,喻珩的視線在上面流轉幾圈,最終還是塞進胸膛,上馬走了。

他去了很久,宮中談話,不得而知。

只不過沒幾天,坊間流傳,喻將軍舊疾覆發,辭官修養,親自上交了虎符,不再上陣殺敵。

皇上扼腕嘆息,為了補償,大手一揮,賞黃金萬兩,珠寶千餘,美人無數。

百姓看個熱鬧,一時間無比唏噓,既羨慕又惋惜。

而蕭姮還不知道這個消息,府裏的幾個大丫鬟,知道喻將軍回京了,一個個高興得圍著蕭姮又哭又笑的。

看著身邊圍了一圈的人,嘰嘰喳喳的,關心這,關心那,蕭姮突然理解喻珩的感受了。

不過,她們是真的很想自己,蕭姮也就安靜地彎著嘴角,聽她們訴說這一年多來府中的趣事。

恍然間,已經過去這麽長的時間了,真快啊。

光影一寸寸從窗棱中挪到院子外,餘暉暖暖的鋪灑著,屋子裏日日打掃,幹凈得不見半點灰塵,玉瓷瓶裏插著新鮮嬌艷的花枝。美人榻旁,筆硯似乎還帶著墨香。

就連丫鬟們也拔高了,行事自如,嘴巴頂頂厲害,已經習慣了將軍府裏的生活。看樣子,小日子還蠻滋潤的。

還有團子,也顛著尾巴過來了,前後□□替著,肚子上長了許多肉,搖晃間,顯出了肉感。

團子前腳試探著落下,卻是沒敢靠近,琉璃般的眼珠盯著蕭姮,似乎在辨認著。蕭姮放緩了呼吸,喚了聲,“團子。”

卻見團子動了動耳朵,立馬昂著小腦袋,圍著蕭姮蹭來蹭去,乖巧粘人的模樣,跟剛剛的高冷樣,差了十萬八千裏。

蕭姮眼波流轉,輕輕摸了摸團子的腦袋,皮毛光滑,帶著涼意,它長得越來越大了,也胖了不少。

沅芷看著團子這模樣,笑著打趣,“這團子還真是認主,奴婢們想摸都不讓的,也就小姐能降得住它。”

蕭姮眉眼溫和,突然想到什麽,擡起頭,對著幾個丫鬟說:“以後稱我為夫人吧,再叫小姐,也不像話。”

澧蘭率先調笑說:“莫非出去一趟,將軍跟咱們小姐,和好了?”

蕭姮點了點澧蘭的腦瓜子,笑嗔著,“就你能的。”

一群丫鬟頓時哄笑開來,心裏都敞亮了。

喻珩回來後,兩人一起去看望祖父。

喻老將軍,光輝一身,卻也選擇了最輝煌的時刻告老還鄉,因喻家落敗,一時間,只剩下了孫兒一個親人。

老爺子憑一己之力,將喻珩拉扯大。

喻老將軍,是一個很偉大的人。

那間木屋是喻老爺子夫婦一起住的地方,聽泓彤說,老爺子腿腳走不動了,住在那裏不方便,他們走後,老爺子重新搬了回來。張福祿近身照看著,只不過老爺子脾氣怪,不喜旁人在側。

時常一人坐在院落裏,一坐就是一天,枯葉落滿枝頭,初雪飄零在肩。才被張福祿強硬地送回了屋子。

張福祿說,也不知喻老將軍在看什麽,常常不說話,從白天到黑夜,像是睡著了一樣。

蕭姮聽到這裏,心跳像是沈入深海,呼吸被阻隔了,耳邊有風聲呼嘯過。她擡頭看了一眼喻珩。

他在難過,不動聲色難過。

難過時光,難過歲月,難過無力。

蕭姮與喻珩齊齊站在院落外,老爺子坐在榻上,怕著涼了,張福祿拿了塊毯子蓋上了。

老爺子目光混濁,消瘦得像是人幹,眼窩深陷,能看見骨骼。明明,就一年多,老爺子,就已經,這麽蒼老了。

也或許她從未發現,老爺子以前身體就越發不好,只是從未改制他們,一個人硬撐著。生老病死,終究是躲不過。

喻珩緩緩走進去,腳下小心翼翼,呼吸都帶著鈍痛。

走到老爺子身旁,喻珩緩緩屈膝單跪著,他擡手拉住了喻老爺子的手掌。

不難看出,這個天不怕地不怕的男人,嘴唇都在發抖,手上血液都冷了幾個色調。

老爺子偏頭看他一眼,行動緩慢,半晌才笑了笑,喉嚨裏呼嚕呼嚕,像是破了的風筒,“珩兒…回來了啊。”

喻珩低頭,臉頰貼著老爺子的手背,像是幼獸嗚咽般,說:“祖父,珩兒回來了,以後都不走了。”

老爺子臉上褶皺很深,溝壑縱橫,身上有著腐朽的老年氣味,下巴萎縮,這副衰老皮貌下,是最為仁慈和大善的靈魂。

老爺子緩緩彎起嘴角,喘著氣說:“珩兒可不能又跑回來了,夫子…咳,夫子該生氣嘍。你娘,你娘又該打你了。”

喻珩身形一頓,眼神凝滯,眼眶裏都是血絲,嗓音都沁著哀意,卻是見喻珩狠狠抹把臉,表情克制,牽動著嘴角弧度,低著情緒說:“——好,珩兒聽祖父的。”

老爺子高興地眨了下眼,他現在沒有太多力氣,頭發大把大把掉,眼睛昏花,吃喝不進,一整夜一整夜睡不著覺,說句話往往半天理不清他到底要說什麽。明明剛剛用過的東西,轉身就不知道放哪了。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蒼老,卻終是,無能為力。

蕭姮捂住嘴巴,她忍不住哭泣。

莫名其妙地覺得難過,她討厭死這樣的自己了。

而喻珩從老爺子那回來後,又將自己關在了書房。整整一夜,不眠不休,生熬著,像是鐵人一樣。

張福祿急壞了,拉著蕭姮過去,幫忙勸一勸。

蕭姮只好端了吃食,去看看。冷靜了一夜,應該能振作起來了。

張福祿敲了敲門,沒人應,他苦著臉,朝蕭姮使了個眼色。蕭姮嘆息一聲,推門進去。

喻珩坐在地上,看起來沒什麽大礙,只不過死氣沈沈地,很是陰郁。

蕭姮輕輕放下托盤,碰擊聲,令喻珩擡了擡眼。看見是蕭姮,嘴唇蠕動著,卻沒說什麽。

張福祿悄悄看一眼,躊躇著,忍不住勸道:“少將軍,吃點東西吧。老將軍只是年紀大了,有些不清楚,這也是人之常情。”

張福祿話說完,卻不知是哪個字眼觸痛了喻珩,只見喻珩猩紅著眼,發狠將手中的書冊扔了過去,怒火中燒道:“你說誰老了,誰腦子不清楚。我警告你,祖父好得很——”

一副柔軟的身軀抱住了他,蕭姮將人摟得緊緊的,嘴裏不停道:“喻珩,你不要生氣,祖父一定會沒事的。我會想辦法的,好不好?”

矮他一截的女子,眼淚汪汪,眼裏又痛又疼,滿是憐意,鼻頭紅紅的,身軀柔軟,明明脆弱得不得了的人兒,如今卻為了他的事傷神。

喻珩嘆息一聲,撫著蕭姮的發頂,鎮了鎮,咽了下喉結,說:“放心,我沒事,我會好好的,我們都要,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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